地牢里弥漫着腐朽的血腥气。
苏晚跪在冰冷石板上,单薄的囚衣已被鞭子抽得破碎,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伤口。可这些痛,都不及眼前人目光万分之一冰冷。
“苏晚,本王最后问你一次——”
镇北王萧绝玄色蟒袍的下摆停在一步之遥,他俯身,修长手指狠狠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那双曾让她痴迷的凤眼里,此刻只有淬了毒的憎恶。
“婉儿中的‘七日醉’,是不是你下的?”
苏晚喉咙里溢出沙哑的笑声。
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整整五年,为他学医制药,为他挡箭落疤,为他付出一切的男人。此刻正为了另一个女人,将她踩进泥里。
“王爷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
“本王要你亲口承认!”萧绝手指收紧,几乎捏碎她的颌骨,“婉儿心善,临昏迷前还求本王不要怪你。可太医说了,若非发现及时,她七日内必心肺溃烂而亡!苏晚,你怎么敢?!”
怎么敢?
苏晚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沫。
三日前,萧绝的表妹林婉儿突发怪病,浑身起红疹,呕血不止。太医院束手无策,是她——这个不被认可的王妃,翻遍医书,亲自试药,才配出解毒方剂。
可林婉儿醒来第一句话,却是泪眼婆娑地拉着萧绝衣袖:“表哥,别怪姐姐……许是我误食了什么,与姐姐送来的糕点无关……”
那一刻,苏晚就明白了。
无论她做什么,在这个男人心里,永远比不上他青梅竹马、柔弱不能自理的婉表妹。
“我若说不是我,王爷信吗?”
萧绝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化为彻骨冰寒:“证据确凿。那糕点是你亲手所做,只有你接触过。地牢里的厨娘也招了,是你让她在糕点里多加了一味‘红信石’。”
他松开手,像丢开什么脏东西,接过侍卫递来的绢帕擦拭手指。
“念在夫妻一场,本王给你留个全尸。”萧绝转身,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赐鸩酒。”
侍卫端着托盘走近,琉璃杯中液体泛着诡异的碧色。
苏晚看着那杯酒,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在地牢里回荡,凄厉得像濒死的夜枭。
“萧绝。”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这辈子,有没有信过我一次?”
萧绝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五年前你重伤回京,是我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背上的箭伤溃烂,是我用嘴为你吸出脓血。你被先帝猜忌,是我跪在宫门前三天,求来太医为你作证。”
她缓缓站起,踉跄着扶住墙壁,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
“林婉儿说她畏寒,我把自己陪嫁的雪狐裘送她。她说想吃江南的菱角,我让人八百里加急运来。她说王府账目不清,我交出掌家权,毫无怨言。”
萧绝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可你呢?”苏晚已走到他身后三尺处,侍卫想拦,被她一个眼神慑住——那眼神太绝望,太疯狂,“你信她畏寒,却忘了我为救你落下的寒疾,每逢雨夜痛入骨髓。你信她想家,却忘了我自嫁入王府,再未回过娘家。你信她善良柔弱——”
她猛然提高声音,字字泣血:
“却忘了我苏晚也是将军府嫡女,也曾骑马射箭,张扬肆意!是为了谁,我才敛去锋芒,学着做一个贤良淑德的王妃?!”
地牢里一片死寂。
萧绝终于转过身,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但最终化为更深的厌恶:“所以你就心生怨恨,对婉儿下手?苏晚,你让我恶心。”
“恶心……哈哈哈,好一个恶心!”
苏晚忽然伸手,抢过侍卫腰间佩刀!
“王妃不可!”侍卫惊呼。
萧绝瞳孔骤缩,却见苏晚并未攻击任何人,而是——猛地划开自己胸前衣襟!
“你不是要证据吗?”她握紧刀柄,刀尖抵上心口,脸上浮现一种近乎圣洁的疯狂,“萧绝,你看清楚——”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悸。
刀尖刺入左胸,鲜血瞬间涌出,染红破碎衣襟。她竟是要当众剖心!
“苏晚!你疯了!”萧绝脸色大变,冲上前想夺刀。
“别过来!”苏晚厉喝,手上用力,刀刃又入三分。鲜血顺着刀柄滴落,在地面绽开朵朵红梅。
她痛得浑身颤抖,额头冷汗涔涔,却死死盯着萧绝,一字一句:
“你不是想知道……我有没有下毒吗?”
右手猛地一划!
皮肉撕裂的声音令人牙酸。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竟真的将自己的胸膛剖开一道口子!
“王妃——!”有侍卫吓得跪倒在地。
萧绝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他看见了她胸腔内跳动的心脏,鲜红的、温热的,上面——
有一道狰狞的旧疤。
“看见了吗……”苏晚的声音已经开始飘忽,她伸手,竟真的探入胸腔,捧出那颗跳动的心!
鲜血淋漓的心脏在她掌心微弱搏动,那道旧疤清晰可见。
“这道疤……是你三年前遇刺……我为你挡箭留下的……”她每说一个字,就呕出一口血,“现在你告诉我……这样一颗心……会不会……下毒害人……”
心脏在她掌心最后跳动了两下,彻底静止。
苏晚笑了。
她捧着那颗不再跳动的心,像捧着自己五年来全部的爱与痴傻,递到萧绝面前。
“萧绝……你看清楚了……”
“这颗心……从始至终……只装过一个人……”
“现在……我还给你……”
手无力垂下,心脏滚落在地,溅起血花。
她的身体向后倒去,眼中最后映出的,是萧绝那张惨白如纸、写满惊骇的脸。
以及,他冲过来时,终于破裂的冷漠面具。
“苏晚——!!!”
嘶吼声震彻地牢。
可她听不见了。
黑暗如潮水涌来,吞没所有知觉。
原来,死是这种感觉。
真疼啊……
但也好,终于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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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没有持续太久。
苏晚感觉自己飘了起来,像一片羽毛,悬浮在地牢半空。
她看见萧绝扑到她逐渐冰冷的身体旁,徒劳地用手去捂她胸前的伤口,可鲜血还是从指缝涌出。
“传太医!传太医啊!”他咆哮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侍卫连滚爬爬出去,很快带着太医回来。可老太医一看这情景,就跪下了:“王爷……王妃她……心脉已断……”
“不可能!”萧绝一把揪住太医衣领,“救她!本王命令你救她!”
“王爷节哀……这……这如何能救……”
萧绝松手,踉跄着后退,看着自己满手的血。
他忽然跪下来,小心翼翼地将苏晚抱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晚晚……”他唤她闺名,声音又轻又哑,“你醒醒……我信你了……我信你了行不行?”
“你不是想要掌家权吗?我给你。你不是想回将军府吗?我陪你回去。你不是喜欢江南吗?我向皇上请旨,我们去江南住……”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一滴滴砸在她脸上,混着血水滑落。
“我错了……晚晚,我错了……你睁开眼看看我……”
可怀中的女子再也不会回应了。
苏晚的灵魂飘在空中,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她看见萧绝抱着她的尸体坐了一整夜,直到天明。
看见林婉儿闻讯赶来,假惺惺地哭着说“姐姐怎么这么傻”,被萧绝一掌扇倒在地。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眼神却像要杀人。
林婉儿捂着脸,眼中闪过怨毒,却不敢再说话。
苏晚还看见,将军府的人来了。
她的父亲,镇国将军苏震,看了一眼女儿的尸体,沉默半晌,对萧绝说:“王妃既已薨逝,按礼制该入殓了。王爷节哀。”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平静得像死了一只猫狗。
她的继母王氏用手帕掩着鼻子,小声嘀咕:“真是晦气,死也不死得干净点……”
庶妹苏娇娇则眼睛一转,柔声道:“王爷莫要太过伤心,保重身体要紧。姐姐……想必也不愿见您如此。”
苏晚的灵魂在颤抖。
这就是她的家人。
五年前,他们逼她替嫁时,说的是:“晚晚,萧绝虽重伤难愈,但到底是王爷,你嫁过去就是王妃,能帮衬家里。”
她嫁了,用自己的婚姻换来弟弟的官职,换来苏家与皇室的联姻。
如今她死了,他们想的只有“晦气”和“别得罪王爷”。
真可笑。
飘荡的第三天,苏晚看见萧绝亲手为她净身、更衣。
看见他抚过她身上那些旧伤疤——为他挡箭的疤,试药烫伤的疤,采药摔伤的疤。
每看见一道,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他坐在棺椁旁,握着她的手,喃喃自语:
“我一直以为……你是为了王妃之位才嫁我。”
“我以为你对婉儿好,是装模作样。”
“我以为……你心里只有苏家的荣华富贵。”
他低头,额头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肩膀剧烈颤抖。
“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当然错了。
苏晚想笑,却笑不出来。
灵魂越来越轻,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即将消散的那一刻,她听见一个飘渺的声音——
“痴儿,你可愿重来一次?”
苏晚猛地睁大眼睛。
“用你三世功德,换一次重生机缘。但代价是——你将永远失去轮回转世的资格。”
“若这一世再死,便是魂飞魄散,永不存在。”
重来一次?
苏晚看着棺椁中自己苍白的脸,看着萧绝颓败的背影,看着灵堂外那些虚伪的眼泪。
她这一生,像个笑话。
爱错了人,信错了人,付错了心。
若能重来……
若能重来!
“我愿意!” 她在心中呐喊,“魂飞魄散又如何?我宁可痛快活一场,也不要这样憋屈地死!”
那声音笑了:“好。”
“记住,你只有三年时间。三年内,若不能改变必死之局,便会重蹈覆辙。”
“这一世,为自己活吧。”
刺目的白光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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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醒醒!”
熟悉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
苏晚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下意识捂住心口——
完好无损。
没有伤口,没有血,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跳动。
她呆住了。
“小姐是不是做噩梦了?”丫鬟青禾担忧地递来帕子,“擦擦汗吧。”
苏晚环顾四周。
熟悉的闺房,绣着兰花的帐幔,窗边那盆她最喜欢的墨兰正开着花。这是她在将军府的房间,她未出嫁时的房间。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
青禾奇怪地看着她:“小姐忘了?今日是四月初八,镇北王府下聘的日子呀。聘礼都到前厅了,老爷让您收拾收拾,三日后就要成婚呢。”
四月初八。
三日后成婚。
苏晚如遭雷击。
她重生了。
重生回五年前,她被迫替嫁的前三天!
脑海中闪过那飘渺声音的话——三年时间,改变必死之局。
前世,她就是在大婚三年后,被萧绝赐死的。
所以这一世,她必须在三年内,扭转乾坤!
“小姐,您脸色好差,要不要再睡会儿?”青禾小心翼翼地问。
苏晚摇头,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十七岁,眉眼明艳,肌肤胜雪,正是最好的年纪。只是眼中还残留着前世的惊悸与沧桑,显得格格不入。
她抬手,抚摸镜中自己的脸。
还活着。
真的还活着。
“哈哈……哈哈哈……”她忽然低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涌了出来。
青禾吓得不知所措:“小姐您别吓我……”
“我没事。”苏晚擦去眼泪,看着镜中逐渐变得坚定的自己,“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前世,她为了家族,为了那个男人,收敛锋芒,委曲求全,最终换来的是一杯毒酒和剜心之痛。
这一世——
她缓缓勾起唇角,镜中少女的笑容冰冷而决绝。
这一世,她只为自己而活。
那些负了她的,害了她的,欠了她的……
她要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更衣。”苏晚转身,声音平静无波,“我要去前厅,看看我那‘好父亲’,给我准备了怎样一场‘好婚事’。”
青禾打了个寒颤。
小姐的眼神……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冰冷得,让人心头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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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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