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5:39:21

“宁氏晚秋,与定远侯世子谢行,自成婚以来,三载无子无功,操持内宅无可称道,且宁家近年势衰,出身渐寒,不堪门楣——今特立和离文书一纸,各自两清。”

正厅里鼓乐声一顿,谢行手中宣纸微微一晃,酒气从他袖口里散出来,一股子酸辣味儿,混着堂中熏得过了头的龙涎香,压得人胸口发闷。

宁晚秋坐在下首,指节按着膝上那块绣得过细的云纹帕子,能感觉到帕子底下锦垫有点潮,像是这屋子里所有喜气都蒙了一层冷汗。

“无子无功,这话也说得太重了些。”有人假惺惺叹了口气,抬手挡了挡面前袅袅上升的烟。

“那也是实话,侯府世子堂堂一位,怎能断了香火。”旁边立刻有人接口,话里却透着看笑话的轻快。

笑声在檐下回旋,撞在廊下那排红烛上。红烛烧得太久,蜡油顺着烛身流下来,滴在喜联上,“百年好合”四字都被蜡泪遮了一半。

柳如烟扶着案几站在正中,淡粉色衣裳拖在地上,裙摆边缘沾了点酒渍。她位置站得不偏不倚,恰好是往日宁晚秋该站的地方。她眼圈红着,嗓子轻轻一哽:“世子这样做,也是为晚秋姐好,免得她跟着侯府一起受委屈。”

说到“姐”字时,她刻意压低声音,像是在忍痛。

前世也是这般。

只是那一回,自己站在堂中间,衣襟被人扯得乱皱,嗓子喊到嘶哑,解释父兄清白,解释婚内操持。谢行低头不看她,手中那份文书一页页翻过去,宁家的小印赤红刺眼。

她记得,那之后宁府更快地垮了下来。

耳畔又响起刚才那句“出身渐寒”,像有人拿着冰锥一点点从骨缝里抠东西。宁晚秋缓缓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前的红烛、宾客、纱帐都重新归了位置。

重活一回,这一纸和离,她要换个法子接。

谢行读完文书,故作宽厚地拱手:“今日当着诸位亲朋面前,立此和离之书,自此两不相干,宁氏晚秋仍是宁府千金,侯府不会亏待。”

“侯爷宅心仁厚啊。”

“宁姑娘也算识相,没闹腾,体面。”桌边人低声议论,筷子敲在碗沿上,一声一声,很轻,却钻进耳朵里。

宁晚秋慢慢站起来,椅脚在地面轻轻划过,发出一点粗涩的声响。她身上披风内衬厚棉,肩头却仍觉得凉,她微微抬头,目光越过那铺满文书的大案几,落在纸上那一枚小小的朱印。

宁家家印。

上一世,就是借着这枚印,有人顺势把一串供词压到宁和和宁远头上,说宁家借女儿攀龙附凤,暗里指使士子贿赂主考。

这一世,印还在,陷阱自然也在。

她垂下眼帘,唇边勾出一点看不出情绪的弧线,像是对自己说,又像只是随口一提:“世子说不会亏待,我有一事要当众求个明白。”

厅里噪声顿了顿,所有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

谢行握着文书,手背的青筋突然紧了紧,随即松开,笑容温和:“你我三年夫妻,有话直说。”

宁晚秋抬步上前,两步便立在案前,隔着案几与他相对。纸上墨香尚未散尽,隐隐带着辛辣的味道,钻进鼻腔。

她声音不高,却压得极稳:“当年我出嫁,是宁府举家筹备,亲手选了内宅的器物、床榻、屏风、几案……这些,本都是随我一起过门的东西。如今和离,我不求旁的,只求回娘家的路上,能将这些我陪嫁时带来的物件,原样带走。”

“原样带走”四个字一落,堂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急忙捂住嘴。

“瞧瞧,还是个爱财的性子。”

“也算通透,知道侯府留不住了,总要捞点银子回娘家。”

话虽刻薄,却也算合礼。

谢家长辈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谢老夫人坐在上首,手边的佛珠“嗒嗒”转着,掌心有点出汗。她想起当年定远侯为撑门面,挑东西时一口气点了许多上好木料和绣品,宁家虽不算顶豪,却也硬着头皮认下了。

若此刻说这些器物不算宁家嫁来的,那就是承认当年占了宁家的便宜。

她喉咙像是被茶叶卡了一下,咳了两声,笑着道:“都是一家人时,自然不分彼此。既然晚秋要带,她原带来的东西……便都给她带回去吧,也免得让外头说侯府留不住人还留东西。”

几句虚情假意的话一出口,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老夫人宽厚。”

谢行轻轻松了口气,饮下手边一杯温酒,喉结滚动,热辣的酒顺着胃一直往下烧。他垂目看向宁晚秋,笑意含着一丝施舍:“你只记得这些外物也好,往后在宁府,也能过安稳日子。”

“多谢世子成全。”宁晚秋低头一礼,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上一世,她在这里没要任何东西,只求谢行去为宁家说一句公道话,结果换来的,是一纸休书和冷冷的“家中难保自己,如何保你娘家”。

这一回,她不再替宁家求人情,她只拿回该属于宁家的东西。

“既如此——”写文书的族中长辈站起来,把和离文书推到她面前,递过毛笔,“宁氏晚秋,在此落名为证。”

笔柄有些滑,带着一点潮气。宁晚秋握住时,掌心被冷意一激,竟比外面的雪风还清醒。

她没有立刻落笔,而是先把文书拉近了一寸,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句。一行行,一句句,全与前世无异。连那句“此后两家再无牵扯,若一方纠缠,听凭宗族责罚”都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会再做那个含着泪、跪在这地板上求他看一眼的人。

毛笔在纸上落下,笔锋略略一顿,随即一笔到底,“宁”字的最后一捺重重按下去,墨汁顺着纸纹微微晕开,像是在白纸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厅里静了一息,又有人低声感叹:“这字倒是写得稳。”

她放下笔,接过旁边递来的小印。印泥有股子淡淡的腥味,油和朱砂混在一起,带着一点铁锈气。她抬手按下去,掌心略带薄茧的地方被硌得隐隐发麻。

“啪”。

红印定在自己的名字旁边,方正、清晰,和纸上那枚宁家小印隔着不过几行字,却像隔了一世。

“好,既然和离文书已立……诸位也算见证。”谢行松了口气,转身对众人抱拳,笑着道,“今日之事,当是一桩圆满。”

堂内有人拍手,有人起身举杯祝贺,喜乐声又响起来,锣鼓敲得耳膜发涨,仿佛真是什么喜事。

宁晚秋退回一步,避开那些朝她探来的眼光。

谢家亲眷们起身相送,有几个嘴快的女眷凑上来,压低声音道:“晚秋,以后回娘家,好好过日子,不必挂念侯府。”

“是啊,你还年轻,再寻一门亲事也不是难事。”

每一句“好意”,都像从她身上往外拔刺,却只拔走了皮,骨头还在那儿扎着。

她笑了笑,不接他们的安慰,只朝远处的宁府老管事招了招手。

老管事从廊下应声过来,身上还带着院里煤炭的味道,掺着一点雪水浸湿布鞋的酸气。他额上汗没擦干,显然在外头忙着备马车。

“姑娘。”他低声唤了一句。

宁晚秋顺着他的肩膀往堂中扫了一圈。

主位上的那对太师椅,靠背上雕着云龙纹,是当年宁夫人执意要定的样式,说“坐着腰不疼”。旁边那扇大屏风,上面是江山行旅图,船只密密麻麻,连波纹都刻得极细。廊下石板像磨得发亮的墨砚,是宁家的人一车车拉来铺上的。

这些东西,在前世,被她当成自己“嫁过去的体面”,一件件舍不得提,只怕被人笑“嫌贫爱富”。

如今再看,都是可以带走的“陪嫁”。

她目光停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片刻,指节在袖中轻轻一屈,像是把那一个个器物的轮廓都储进心里。

“晚秋。”谢老夫人忽然开口,“虽然你离了侯府,这里永远是你曾经住过的地方,将来若有什么需要……”

“就不劳老夫人挂心了。”宁晚秋转身朝她福了一福,声音仍旧温软,“今日多谢众位见证,往后宁某自有去处。”

话说到这里,已再无多留的道理。

她转身走出正厅,踏上那道铺着红毡的台阶。红毡边缘被雪水浸过,有一股潮腥味,脚底一踩,会渗出冰凉。

身后喜乐声忽然大作,仿佛有人又吩咐了一轮歌舞。鼓点一下一下敲在背上,倒像是催她快些走。

廊外风比屋里冷得多,雪味混着泥土气冲上来,把喉咙里的郁气压下去一点。宁晚秋抬手,把披风往里一拢,把那一点暖意牢牢扣在胸口。

宁府老管事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问:“姑娘,方才堂内之言,是……当真要原样带走?”

“自然当真。”她侧头看他一眼,目光从廊下石板再扫过一遍,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这侯府里,哪一件是宁家当年添上的,你心里有数没有?”

老管事被她看得背脊一紧,想起宁夫人当年如何带人一件件挑选器物,喉咙发干:“大概,还记得几分。”

“记不全也无妨。”宁晚秋抬脚跨过门槛,外头的寒风一股脑扑进来,吹得门口灯笼“呼啦啦”响,“回去路上,你同我细细说一遍,哪样是宁府付的银,哪样不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以后再来侯府,你就只管照着说的认东西,别多嘴——记住了么?”

老管事猛地应了一声,嗓音因紧张而发干:“记住了,姑娘说哪样是宁家的,就是宁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