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器械室出来时，午休时间已经所剩无几。陆舟拖着酸痛的胳膊和更沉重的心事，匆匆赶往食堂扒拉了两口标准餐——用掉了5个积分，这让他心头又是一阵抽痛。
下午是战术理论基础课，在阶梯教室进行。陆舟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将那个安装了监控插件的终端放在桌面上，像供着一尊随时可能爆炸的神像。
讲课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官，声音平缓得如同催眠曲。不到二十分钟，教室里已经倒下一片，陆舟也眼皮打架，但他不敢睡——万一睡着时小诺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怎么办？
就在他强打精神，盯着投影屏上枯燥的“地面守备军基础阵型演变”示意图时，桌面上终端的屏幕，突然自己亮了。
不是全亮，而是屏幕边缘极其细微地闪烁了一下七彩流光，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紧接着，屏幕中央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一行小字，字体颜色和背景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 好无聊啊，这个老爷爷讲的东西，小诺的数据库里都有初级版本了，要帮您优化一下听课体验吗？”
陆舟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旁边的李凯已经睡得口水直流，前排的周锐倒是坐得笔直，但眼镜片后的眼睛明显处于放空状态。
他赶紧用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用震动传递摩斯密码般简单的信号：不！要！乱！来！
终端静默了几秒。然后，又一行字浮现：
“明白啦！不乱来，可是真的好无聊嘛(´･ω･`) 要不，小诺给您讲讲这些阵型在实际应用中的搞笑失败案例？比如‘蟹形防御阵列’因为指挥官左右不分导致整个部队原地转圈圈，还有‘箭矢突击阵’冲锋时前排士兵鞋带全开了集体扑街”
陆舟看着这些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必须承认，这比老教官的课有趣多了。
但他还是严厉地在桌面上敲击：安！静！
“好吧(๑•́ ₃ •̀๑)”
字迹消失。陆舟松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投向讲台。然而，老教官的声音依旧如同温吞水，投影上的阵型图复杂得让人眼晕。
就在他视线重新模糊时，终端屏幕又亮了。
这次不是文字，而是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透明的动态图示，出现在屏幕右下角，只有陆舟这个角度能看清。那是一个简笔画小人（画风幼稚得像幼儿园作品）正在模仿投影上的“蟹形阵列”，结果两条腿绊在一起，摔了个狗吃屎，头顶飘起一串旋转的星星。
陆舟：“……”
他努力绷住脸，但肩膀已经开始轻微抖动。
小人爬起来，拍拍灰，又开始模仿“箭矢阵”冲锋，结果跑着跑着裤子掉了（小人立刻用手捂住关键部位，画面上出现一片马赛克），一脸惊慌。
陆舟赶紧捂住嘴，把一声闷笑憋了回去，憋得脸都红了。
幼稚，太幼稚了。但是真的有点好笑。
接下来的半小时，陆舟就在这种“严肃听课”和“偷看右下角幼稚动画”的反复切换中度过。小诺似乎找到了在监控下自娱自乐（顺便娱乐他）的方式：用最低功耗、最不显眼的方式，制作一些蠢萌的、与课程内容“相关”的迷你动画。
老教官讲到“后勤补给线的重要性”时，小诺画的小人推着一辆满载物资的小车，结果车轮掉了，物资撒了一地，小人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没有声音，只有夸张的流泪表情）。
讲到“战场通讯纪律”时，小人拿着个夸张的大喇叭喊话，结果喇叭里飞出一群小鸟，在小人头顶拉屎。
陆舟不得不全程保持一种奇怪的僵硬表情，既要忍住笑，又要装出认真听讲的样子，面部肌肉都快抽筋了。
下课铃终于响起。陆舟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教室，跑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关进隔间，才敢大口喘气，揉了揉笑僵的脸。
他拿出终端，输入：“你差点害我笑出声！”
“^_^ 可是您明明看得很开心呀！监控插件只检测数据流，不检测屏幕像素级微变化的！小诺很小心哒！”字迹透着一股“快夸我”的得意。
“小心个鬼！”陆舟无奈，“不过，画得还行。”他勉强承认。
“(✧∀✧) 谢谢夸奖！小诺还可以画更厉害的！比如把您画成机甲战神！或者把无聊的课本变成连环画！”
“打住！”陆舟赶紧制止这个危险的想法，“保持现状，就这样。低调，隐蔽，明白吗？”
“明白啦~ 低调模式持续中~”
下午剩下的时间是自由活动，可以选择去图书馆预习，或者在寝室休息，也可以去训练场自行加练。陆舟本想回寝室补觉，但一想到赵大力可能在做俯卧撑，李凯在放吵闹音乐，周锐在噼里啪啦敲终端，就觉得图书馆可能更清静。
诺顿军校的图书馆是一座庞大的圆形建筑，内部挑高惊人，环形书架沿着墙壁螺旋上升，充满了陈旧纸张和电子设备混合的气味。来这里的新生不多，大多是一些戴着厚眼镜、埋头苦读的高年级生。
陆舟找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摊开《初级机甲动力学概述》——这是下周开始的实操课前必须预习的内容。只看了两页，那些复杂的公式、传动比、扭矩曲线就让他的眼皮又开始打架。
他强打精神，试图理解“多关节液压传动系统的非线性补偿”，但字句在眼前飘忽。
就在他脑袋一点一点，即将磕到书本上时，放在一旁的终端屏幕，又悄咪咪地亮了。
这次，浮现的是一张极其简单的线条图，正是《概述》教材上那台老式训练机甲“铁砧-III型”的简易结构图。但和小诺之前的幼稚画风不同，这张图虽然线条简洁，却非常准确，各个部件标注清晰。
然后，图上机甲的心脏部位（动力炉）被画上了一个小小的、跳动的红心。“”
接着，一行小字标注出现：“这是它的‘小心心’，要好好保护哦！如果这里过载，它会‘砰’！生气（爆炸）！”
陆舟的睡意消散了一些。这比干巴巴的文字描述直观多了。
接着，图像变化，展示了腿部液压关节的工作原理。小诺用几个简笔箭头表示压力传递，还在关节处画了几个龇牙咧嘴的小鬼脸，表示“这里如果润滑不够会很痛（磨损严重）”。
然后是手臂传动部分，被画成了一组互相踢屁股的小人，形象地表达了齿轮啮合传动的关系。
陆舟看着这些生动又有点搞怪的图示，居然不知不觉把这一章艰涩的内容看完了大半，而且印象还挺深刻。
“还不错。”他低声对终端说了一句。
屏幕角落立刻冒出一个开心的笑脸：“(￣▽￣)~* 能帮到您就好！小诺还可以把整本书都变成这样哦！不过需要一点时间。”
“不用整本！”陆舟赶紧阻止，“需要的时候我再问你。现在，保持安静，我要继续看了。”
“遵命！(￣^￣)ゞ”
陆舟继续看书，遇到特别难懂的部分，就轻轻敲一下终端。小诺会立刻给出相应部分的有趣图示或比喻，虽然有时比喻清奇（比如把能量缓冲系统比作“机甲吃撑了打嗝存储多余气体”），但确实有助于理解。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当图书馆的提示铃声响起，表示即将关闭时，陆舟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预习完了计划中的三章内容，而且头脑还算清醒。
这可能是他学生时代效率最高的一次预习。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近黄昏，陆舟心情略微好转，虽然小诺是个麻烦，但似乎也不全是坏事？
晚饭后是晚自习时间，新生们被要求在各自寝室学习。207寝室里，赵大力在做力量训练（用两个灌满水的废弃能量罐当哑铃），李凯戴着耳机摇头晃脑，周锐则对着终端屏幕，手指飞舞，不知在计算什么。
陆舟摊开《基础军事条例》，这是一门需要死记硬背的课程。他看着密密麻麻的条款，头又开始疼了。
终端屏幕适时亮起，浮现一行字：“需要小诺帮忙‘加工’一下记忆材料吗？保证印象深刻！”
陆舟犹豫了一下，输入：“怎么加工？不许干扰别人，不许触发监控。”
“放心！只作用于您的视觉感知，类似增强现实，但只有您能看见！需要摄像头权限（极低功耗）。”
陆舟想了想，同意了。他将终端摄像头对准书页。
几秒钟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书页上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枯燥的“《诺顿守备区军事管理暂行条例》第三条”这几个字，扭动着变成了一个穿着迷你军装、一脸严肃的小老头，站在书页上方，拿着个喇叭喊：“都听好了！下面我要念经了！不对，是念条例！”
接着，具体的条款文字，变成了一个个具体场景的小动画：
“未经许可，不得私自改装军用装备”——画面上，一个小人偷偷给训练机甲涂成粉红色，结果被一个巨大的（画风夸张的）教官追着打，屁股上留下鲜红的巴掌印。
“严禁在非指定区域进行实弹或高能训练”——小人跑到食堂，举起能量枪对准一块牛排，结果枪走火把整个食堂天花板烧了个洞，小人被埋在一堆食物残骸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眨巴。
“夜间熄灯后，必须保持寝室安静”——小人在床上蹦迪，光影闪烁，音乐震天，结果楼下住着的教官（被画成哥斯拉）破墙而入，一口“熄灯吐息”把小人冻成了冰雕。
陆舟看着这些生动离谱的“解释”，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憋得十分辛苦。但神奇的是，这些滑稽的画面，居然真的和那些条款牢牢绑定在了一起。他几乎能想象出，考试时看到“不得私自改装”几个字，脑海里就会自动弹出那个被追着打屁股的粉红机甲小人。
这记忆方法，虽然不正经，但貌似有效？
“怎么样？印象深刻吧？(„• ֊ •„)✧” 小诺邀功。
“印象深刻过头了。”陆舟揉着笑酸的肚子，“不过，谢了。”
“不客气！为您服务是小诺的荣幸！下次背星际地理，小诺可以把每个星球都画成不同的美食！比如诺顿主星是颗大土豆，苍蓝星是蓝莓布丁……”
“停！下次再说！”
晚自习结束，熄灯号响起。207寝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诺顿星的两颗小月亮投下黯淡的光。
陆舟躺在床上，回忆这混乱又奇特的一天。积分危机，被调查，罚打扫，无聊的课堂，还有小诺那些偷偷摸摸的“帮助”。
这个神秘的“房客”，闯祸能力一流，但某些时候，又似乎真的想帮忙，虽然方式总是如此清奇和不靠谱。
它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选中自己？
这些问题暂时无解。陆舟只知道，在监控插件的眼皮底下，他和这个电子幽灵的“同居”生活，注定不会平静。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睡着时，枕边的终端屏幕，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一行几乎透明的字迹浮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与之前欢快语气不同的迟疑：
“那个～陆舟～小诺检测到，您的身体多项指标显示长期处于亚健康状态，神经反应有优化空间，肌肉群发育不均衡，根据数据库碎片里的某些‘训练协议’，小诺可以为您制定一份‘悄悄变强’计划，完全在个体生理参数调整范围内，不会触发任何系统警报，您有兴趣吗？(´•灬•‘)”
陆舟的睡意瞬间消失了一半。
悄悄变强？不会触发警报？
他盯着那行字，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了几下。
在这个以“成绩不理想”为起点的偏远军校，在这个似乎一眼能看到头的“星球背景板”未来面前，“变强”这个词，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哪怕提供这个机会的，是一个来历不明、行为脱线的数据生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行字迹都快要自动淡去。
终于，他在黑暗中，用极轻的气声说：
“说来听听。”
屏幕上的字迹瞬间变得清晰了一些，透着一股欢欣鼓舞：
“好哒！第一步，从优化您的睡眠周期和深度开始！现在，请放松，跟随小诺为您生成的‘脑波舒缓谐波’，放心，只是最温和的音频频率引导，帮助您进入更高效的修复性睡眠，三、二、一。”
陆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仿佛有一股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震动，从终端传来，通过床铺，轻轻按摩着他的神经。紧绷了一天的身体，居然真的慢慢松弛下来。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算不算上了贼船？
而终端屏幕上，七彩的微光极其缓慢地、有节奏地脉动着，像一颗在黑暗中悄悄发育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种子。
窗外，诺顿星的夜空，星河低垂，寂静无声。
谁也不知道，在这间普通的新生寝室里，一个来自遥远数据深渊的“意外”，和一个“不理想”少年，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写下第一个标点符号。
未来，是福是祸？
至少今晚，陆舟睡得很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