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7:06:51

晚高峰的地铁像一罐被剧烈摇晃过的沙丁鱼罐头,污浊的空气里塞满了汗味、廉价香水味和说不出的疲惫。林薇被挤在门边的角落,单肩包勒得肩膀生疼,手机屏幕上是银行卡余额的界面,那数字短得可怜——327.64元,看一眼心就凉半截。

这个月绩效又垫底,主管把最难啃的客户全丢给了她,明摆着要逼她走。房东催租的短信倒是很准时,末尾那句“最晚拖到周末”已经算是客气。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飞掠的霓虹模糊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河。毕业三年,在这个城市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撞来撞去,换过四份工作,搬过六次家,存款从来没超过五位数。生活就是一口不断下陷的流沙,她连扑腾的力气都快没了。

到站,随着人流被挤出车厢。出站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地下通道,卖唱的青年声嘶力竭地吼着《理想三旬》,面前的琴盒里零星躺着几个硬币。林薇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弯腰放了进去。

“谢谢。”青年抬起头,眼睛很亮,和她一样年轻,却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

她点点头,快步走开。其实她没资格同情任何人。

出了地铁站,抄近路回家必须穿过一片待拆迁的老街区。开发商围了快两年,住户搬得七七八八,只剩些断壁残垣和不肯走的钉子户。路灯坏了好几盏,光线明明灭灭,堆满建筑废料的巷子像个张开大口的怪物。

林薇裹紧身上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加快脚步,高跟鞋踩在碎砖上发出“咯吱”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她心里默念着“没事的没事的”,手指却悄悄握紧了包里的防狼喷雾——上次网购的,还没用过。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人。

歪倒在锈蚀的绿色垃圾桶旁,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昂贵的黑色大衣沾满了灰尘和可疑的污渍,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脸朝下,一动不动,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另一只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

林薇脚步顿住,心脏骤停一拍。死人?抢劫犯?她的第一反应是绕开,立刻,马上。可鬼使神差地,或许是那件大衣的料子在残光下泛出的微弱光泽太过扎眼——那绝对不是普通的面料;或许是他身下蜿蜒出一小片深色液体,在昏暗光线下黑得触目惊心。

她咬着下唇,指甲掐进掌心,往前蹭了两步。

“喂……你还好吗?”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轻得像蚊子哼。

没有回应。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风吹过空荡窗框的呜咽。

她蹲下身,屏住呼吸,伸出手指,极其缓慢地探向他颈侧。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但很快,温热的脉搏在皮下跳动,一下,两下,有力,甚至有些快。

还活着。

她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打量他的脸。巷口漏进来的一点惨白月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颊上,即使沾染了尘土和几道细小的擦伤,也掩不住那种过于凌厉的英俊。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紧绷,唇线抿成一条直线,即便昏迷着,也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看起来就很麻烦,超级大麻烦。

林薇缩回手,起身,后退两步。走吧,林薇,报警就行,打110,让警察来处理。你自顾不暇,捡个流浪猫都费劲,何况是个大活人,还是个看起来就非富即贵、不知道惹了什么祸事的大活人。别多管闲事,从小到大,多管闲事从来没落得好下场。

她转身,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了三步。

“呃……”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痛苦的闷哼,压抑着,却像根针扎进她耳朵里。

脚步钉在原地。夜风卷着塑料袋滚过脚边。三秒后,她认命般转回去,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刺眼的白光映亮他惨白的脸和紧蹙的眉头。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处伤口,血已经半凝,黏着几缕黑发。他的睫毛很长,在光线下投出小片阴影。

算了,就当……就当积德了。外婆总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虽然她从不信这些。

她这么想着,费力地架起他一条胳膊。男人沉得要命,肌肉结实,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她瘦削的肩上。她踉跄了一下,差点两人一起摔倒,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稳住。不能背,他太高了。只能半拖半抱。

一步,两步。废弃的砖块和水泥块硌着单薄的鞋底,他的呼吸拂过她耳畔,滚烫,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奇异的、清冽的男性气息。林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手臂酸得发抖,却不敢停。这条巷子太偏了,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别的危险。

短短几十米,像走了半个世纪。终于挪到有路灯的主路旁,她把他靠在一棵行道树下,自己也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路灯昏黄的光笼罩下来,她这才看清,他黑色大衣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袖口有磨损,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戴着一块表。表盘在光下反射出幽蓝的光泽,机械指针静静走着。她不认识牌子,但直觉告诉她,这块表可能比她一年房租还贵。

她颤抖着手拨了110。

“喂?警察吗?我、我在临江路老纺织厂后面的拆迁区,发现一个受伤昏迷的男人……”

等待警察和救护车的时间里,林薇就蹲在男人旁边,警惕地看着四周。他一直没有醒,但呼吸还算平稳。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动了动,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十几分钟后,警车和救护车几乎同时到达。警察简单问了情况,拍了照。医护人员把男人抬上担架时,他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地扫过林薇的脸,又无力地闭上。

“你是他什么人?”一个警察问她。

“我不认识他,就是路过发现的。”

“那你得跟我们去派出所做个笔录,顺便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他家人。”

林薇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她累得骨头都快散架,明天还要早起上班。“警察同志,我把知道的都告诉您了,能不能……”

“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警察公事公办地说,“放心,很快。”

这一夜兵荒马乱。

派出所里,警察查了男人身上,没有任何证件。他的指纹在系统里没有匹配记录——要么是清白人,要么是系统权限不够。人脸识别因为伤口和污渍,匹配度也不高。问林薇,她更是一问三不知。

“你先回去吧,保持手机畅通,有情况我们再联系你。”做完笔录,警察对她说。

林薇如蒙大赦,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刚出派出所大门,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是林小姐吗?你送来的那位病人醒了,但情况有点特殊,你能来医院一趟吗?”

林薇头都大了。“医生,我真不认识他,我就是个路人……”

“但他现在只对你的声音有反应,一直在问‘她在哪’。我们尝试问他的信息,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最好过来看看,脑外科的刘医生想跟你谈谈。”

挂掉电话,林薇站在深夜清冷的街头,仰头看着被城市灯光映成暗红色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白雾在空气中散开。

认命吧,林薇。你捡了个大麻烦,甩不掉了。

社区医院里,消毒水味浓得呛人。老医生推了推眼镜,指着CT片子对林薇说:“轻微脑震荡,颅内没有明显出血,算运气好。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左臂尺骨骨裂已经打了石膏,失血不多。但问题在这里——”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逆行性遗忘。脑震荡导致的,可能只是暂时的,也可能……持续一段时间,甚至永久性缺失部分记忆。他现在连自己叫什么、从哪里来、怎么受伤的都完全想不起来。但对送他来的你,似乎有模糊的印象和依赖感。”

病床上,男人已经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洗去了脸上的污迹,露出一张苍白却轮廓分明的脸。他靠着枕头坐着,左臂打着石膏,额角贴着纱布。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向林薇。

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黑,也格外空。他看着林薇,眉心慢慢聚起一丝困惑的褶痕,像是在努力辨认,又像是什么都抓不住。

“你……”林薇硬着头皮走到床边。

男人眨了眨眼,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干涩:“……我认识你吗?”

林薇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哪里?”他转动眼珠,看着简陋的病房,眼神里的空洞逐渐被一种焦躁取代,“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老医生在旁边叹了口气:“看到了吧。身体上的伤好养,脑子里的麻烦。医院床位紧张,他这种情况也不算危重,建议先带回家静养观察,定期复查。最好有熟悉的人陪着,有助于记忆恢复。”

林薇瞪大了眼睛:“我带回家?医生,我跟他真的不认识!我今天晚上才第一次见到他!”

“但目前看来,他只对你有点反应。”医生无奈地摊手,“要不你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他家人?或者,送救助站?”

林薇看向病床上的男人。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又抬头看她,眼神像迷路的大型犬,带着点无助和依赖。这副模样,跟他那张极具侵略性的脸搭配在一起,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送救助站?看着他那身料子不俗的病号服下隐约可见的肌肉线条,和即便失忆也抹不掉的某种气场,林薇觉得救助站可能镇不住这尊佛。

“我……我再想想。”她干巴巴地说。

最终,她还是把人带回了自己租的那个不到四十平米的一居室。

原因很复杂。警察那边暂时没进展,医院催着出院,男人(她暂时叫他“阿承”,因为他坚持说自己隐约记得名字里有个“Cheng”音)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眼神纯粹得让她说不出狠话。最重要的是,夜深了,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去想别的办法。

打开门,按下开关,昏黄的灯光照亮狭小但整洁的空间。一张床,一个布艺沙发,一张折叠饭桌,一个塞得满满的小书架,就是全部家当。

阿承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对他来说显然过于局促的环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快得林薇以为是错觉。

“地方小,你将就一下。”林薇从柜子里翻出备用被褥,铺在沙发上,“你睡这儿。卫生间在那边,洗手台下面有新牙刷毛巾。我明天还要上班,先睡了。”

她匆匆说完,不敢看他的眼睛,逃也似的钻进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疯了,林薇,你真是疯了。她在心里骂自己。收留一个来路不明、失忆的陌生男人在家,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门外很安静。过了一会儿,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他应该在沙发上躺下了。没有别的动静。

林薇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悄悄把卧室门反锁,又把椅子抵在门后,才稍微安心一点,和衣倒在床上。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斑。林薇瞪着天花板,毫无睡意。今天发生的一切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那个巷子,那张染血的脸,派出所的白炽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他看着她时,那双空茫又带着依赖的眼睛。

他到底是谁?怎么受的伤?为什么偏偏被她碰上?

无数个问题搅得她头痛欲裂。最后,疲惫终于战胜了焦虑,她沉入不安的睡眠。

第二天早上,林薇被闹钟吵醒,猛地坐起身,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想起客厅里还有个“大麻烦”,心又提了起来。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卧室门,探出头。

沙发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豆腐块一样。阿承已经起来了,穿着她找出来的、自己嫌大一直没穿的旧T恤和运动裤,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老旧居民楼。晨光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了层淡金。听到声音,他转过身。

洗过脸,额发微湿,几缕搭在眉骨。脸上的伤看着依然明显,但眼神清亮了一些,没那么空了,只是依然带着审视和困惑。

“早。”林薇不自在地打招呼。

“早。”他回应,声音比昨晚清晰些,低沉悦耳,但语调有点平,像在模仿。

“你……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额角的纱布,摇头:“不晕。饿。”

林薇松了口气,还能觉得饿,说明脑子没坏得太彻底。“我弄点吃的,吃完我得去上班。你……在家待着,别乱跑,也别给陌生人开门,知道吗?”她像叮嘱小孩。

阿承点点头,目光跟着她进了狭小的厨房。

早餐很简单,清水煮挂面,卧了两个鸡蛋,一点酱油调味。林薇把面端上桌,阿承坐下,看着面前简陋的食物,拿起筷子,动作有些生疏,但姿势标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没有发出声音,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良好教养。

这让林薇心里的异样感又冒了出来。普通人家,可养不出这种仪态。

“我中午不回来,冰箱里有面包和牛奶,你自己热一下。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林薇匆匆扒完自己那碗面,抓起包,“记住,千万别出门!”

走到门口,她回头。阿承还坐在桌边,面前的面碗空了,他正看着窗外发呆,侧脸在晨光里像尊沉默的雕塑。

“那个……阿承,”她叫他临时起的名字,“我走了。”

他转回头,看着她,很慢地眨了一下眼:“嗯。小心。”

林薇关上门,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新的一天,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