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7:07:03

日子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平衡中向前推进。

林薇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给阿承准备好简单的食物,反复叮嘱他不要出门,不要碰电器,不要给任何人开门。阿承总是安静地点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她,里面空茫依旧,但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理解的光芒。

他学东西快得惊人。最初两天,他试图帮忙洗碗,打碎了她仅有的两个瓷碗之一;想拖地,把水桶打翻,淹了小半个客厅;开那个年头久远、脾气暴躁的冰箱门,差点把脆弱的铰链扯下来。林薇一边收拾狼藉,一边压着火气告诉自己:这是脑震荡后遗症,是工伤,忍了,等他恢复记忆或者警察找到他家人就好了。

但到了第三天,他洗碗的动作已经变得轻缓稳当,碗碟洗得比她本人还干净;第四次拖地,拧拖把的力度恰到好处,地板光亮可鉴;甚至学会了用她那台老掉牙的微波炉热牛奶,时间设定得分秒不差。

他沉默地观察,沉默地模仿,沉默地做着一切力所能及的事。那双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的手,做起这些琐碎家务时,总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林薇常常会不经意瞥见,然后心头泛起一丝寒意——这绝不是一双做惯粗活的手。

她试过旁敲侧击。

“阿承,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有没有一点印象?”

他停下擦桌子的动作,眉头微蹙,眼神放空,像是在努力打捞深水下的记忆碎片,最终只是摇头:“想不起来。好像……有很多数字,很多人在说话,很吵。”

数字?很多人?股票交易员?公司职员?林薇猜不到。

她也试过带他认东西,指着手表、手机、电视遥控器,告诉他名字和用途。他对这些现代物品的陌生感是真实的,但那种陌生里,又带着一种超乎常人的、迅速掌握核心逻辑的能力。比如手机,她只教了一遍基本操作,第二天她就发现他已经能熟练地使用搜索引擎,虽然打字的动作还很生疏。

“你在查什么?”她凑过去看。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脑震荡 恢复”、“逆行性遗忘 持续时间”、“最近新闻”。他看得很快,几乎是扫一眼就翻页。

“看看。”他简短地回答,把手机还给她,眼神又飘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让林薇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的行为模式矛盾重重:一方面对日常生活细节显得笨拙茫然,另一方面又展现出惊人的学习能力和某种深沉的、与她这个狭小世界格格不入的思维习惯。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的上午。

林薇难得不用加班,正窝在沙发上看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设计杂志,琢磨着能不能从里面找点灵感,应付下个月的设计提案。阿承则坐在餐桌旁,翻看着她从旧书摊淘来的过期财经杂志,看得极其认真,指尖偶尔划过纸页上的图表。

卫生间突然传来“砰”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哗啦”的水声。

林薇愣了一秒,跳起来冲过去。推开卫生间的门,眼前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洗手池下方那段老旧的铁水管爆了,一道水流正以惊人的力度向外喷射,水花四溅,地上已经积起一滩,正迅速向客厅蔓延。

“我的天!”林薇尖叫一声,第一反应是去找总水阀。可这破房子水管线路复杂,总阀在哪个犄角旮旯她压根没留意过!她手忙脚乱地翻找,水已经漫过脚面。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她旁边掠过,带起一阵风。

阿承冲了进来。水流劈头盖脸喷了他一身,那件宽大的旧T恤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起伏的胸肌和紧窄的腰腹线条。水珠顺着他利落的短发往下淌,滑过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却恍若未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凝神盯着那疯狂滋水的破裂接口,眼神专注锐利,像在分析一个复杂的机械故障图。

“工具箱。”他说,声音冷静得可怕,不再是平日里那种略带迟缓的语调,而是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林薇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住,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跑到阳台,把那个落满灰尘的工具箱拖过来。

阿承单膝跪进积水中,打开箱子。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简陋的工具——几把规格不一的扳手、螺丝刀、钳子、一卷生料带。他的手指在其中几样上停顿了零点几秒,似乎有些陌生,但下一秒,他已经准确地挑出了一把尺寸合适的活动扳手和那卷生料带。

关阀。他站起身,目光如雷达般扫过墙面,迅速锁定了一个不起眼的阀门,上前拧紧。水流压力骤减,变成滴滴答答。

泄压。他熟练地打开洗手池的水龙头放掉残余压力。

拆卸坏掉的管件。他重新蹲下,扳手卡住锈蚀的接口,手臂肌肉线条绷紧,发力——“咔”一声轻响,坏掉的弯头被卸下。他的动作起初带着一点点生涩,像是身体记忆尚未完全唤醒,但很快变得流畅、稳定,甚至有种难以言喻的精准和力度。缠绕生料带的圈数、角度,扳手拧紧新管件的弧度、力道,都控制得恰到好处,仿佛他曾经重复过千百遍,拆解安装的不是一段廉价铁管,而是某种精密的仪器或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不到十分钟,水止住了,新的管件安装完毕,接口处滴水不漏。

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湿透的额发凌乱地搭在眉骨,水珠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流过脖颈,没入湿透的衣领。他看向目瞪口呆、浑身也被溅湿的林薇,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但就在那一刹那,林薇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那片刻爆发的、冰冷而绝对掌控的锐利光芒,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快得仿佛只是她的幻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带着点不确定的茫然。

“好像……修好了?”他不太确定地说,抬手用还算干爽的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水,又变回了那个有点无措的、失忆的阿承。

林薇站在那里,浑身湿冷,却觉得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才那一瞬间,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强大的、不容置喙的气场,那种熟练到近乎本能的动作,绝不是普通水管工能达到的层次。那是一种久居上位、习惯于发号施令、并且对自己掌控力有着绝对自信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他到底是谁?!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地,便开始疯狂滋生,盘根错节,缠绕住林薇的每一根神经。她开始注意到更多之前忽略的细节。

他吃饭时无声而迅速的仪态,咀嚼不露齿,喝汤不发出声响,坐姿永远挺直,背脊不曾真正放松过。他看人时,偶尔会掠过一道快得抓不住的审视目光,像是在评估价值或风险。他说话用词简练精准,即便在失忆状态下,也很少有多余的语气词或废话。

还有一次,她在客厅用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加班,处理一堆棘手的客户数据报表,复杂的公式套用让她焦头烂额,对着一处怎么也算不平的环比数据抓狂。

阿承安静地坐在旁边沙发上,依旧在看那本过期的财经杂志。忽然,他抬起头,伸手指了指她屏幕上某个单元格。

“这里,”他的声音平稳无波,“环比增长率的公式,引用错了数据区域。G列应该是本季度数据,你引成了F列的上季度数据。所以后面所有的预测模型都是错的。”

林薇愕然转头,盯住屏幕。她仔细核对了足足半分钟,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他说对了。一个非常隐蔽的引用错误,被复杂的公式嵌套掩盖,她反复检查了几遍都没发现。而他,一个“失忆”的人,只是坐在几米外,随意瞥了几眼,就精准地指了出来。

“你……懂这个?”林薇的声音有点飘。这些财务报表和预测模型,是她这个金融相关专业的本科生加班加点搞出来的,他怎么能……

阿承似乎也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指着屏幕的手指,眼神又变得空茫起来,眉头紧锁:“不知道……就觉得,那里,数字的关联不对。应该是错的。”

应该是错的。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却让林薇后背发凉。

她不敢再深想,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但那个下午,她总是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瞟他。他坐在窗边的光影里,侧脸沉静,目光落在杂志上,却似乎并没有真正在看。阳光给他浓密的睫毛镀上金色,在他高挺的鼻梁旁投下小片阴影。抛开那让人心惊的疑团不谈,他确实有一张过分好看的脸。

林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美色误人,美色误人!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她开始在网上偷偷搜索关键词。“近期失踪人口”、“身份不明 受伤”、“失忆”、“西装”、“名表”。信息复杂,如同大海捞针。她也留意本地新闻和社会新闻,但没有任何一起事件能与她对上号。

阿承的存在,像一颗投入她平静(或者说平庸)生活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大,搅乱了一切。她不得不调整自己的生活节奏:每天多准备一份饭,留意他的身体状况和情绪变化,还要时刻提防被房东或邻居发现她屋里藏了个男人——虽然她强调他只是暂住的远房表弟,摔伤了胳膊。

压力之下,她工作也频频出错,被主管逮着机会又训了几次,话里话外暗示她如果不胜任就趁早滚蛋。林薇只能低头认错,把委屈和焦虑狠狠咽回肚子里。

周末,她决定带阿承去复查。总得确认他脑子里的伤没有恶化。

社区医院里,老医生看着最新的CT片子,点点头:“恢复得不错,血肿吸收得很好。记忆方面呢?有没有想起什么?”

阿承坐在凳子上,背脊挺直,闻言摇了摇头,嘴唇抿紧。

“别急,这种事儿急不来。多接触熟悉的环境、事物,可能有助于刺激记忆恢复。”医生转向林薇,“你是他……?”

“远房表姐。”林薇面不改色地撒谎。

“哦,那你多费心。平时可以跟他聊聊过去,看看老照片什么的。”

聊过去?老照片?林薇心里苦笑。她连他过去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从医院出来,阳光有些刺眼。阿承抬起没打石膏的右手,挡在额前,眯着眼看了看天空。这个动作让他手腕上那块表再次露出来。表盘在阳光下折射出深邃的幽蓝色光泽,机械指针无声滑过精致的刻度。

林薇心里一动,状似随意地问:“阿承,你这表……挺特别的,什么时候买的?有印象吗?”

阿承低头看了看手腕,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困惑,他用手摸了摸冰凉的表面,摇头:“不记得。醒来就在手上。”

“能给我看看吗?”林薇伸出手。

阿承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一只手笨拙地解开表带,递给她。

表入手沉甸甸的,质感冰凉细腻。林薇对表一窍不通,但也能看出工艺极其精湛。表盘是深沉的蓝色,像午夜的海面,上面有细密的星辰图案和两个小表盘。背面刻着一串花体英文和数字编号,还有一个徽章似的图案。

她悄悄用手机拍下了背面的刻字和徽章。

回到家,趁着阿承在阳台安静晒衣服,林薇打开电脑,将拍下的图片导入,用搜索引擎的图片识别功能尝试查找。

页面转了半天,跳出的结果大多是不相关的。她尝试翻译那串英文,大概是“永恒”、“精密”、“卓越”之类的词汇,像是品牌的格言。那个徽章图案,像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鹰,抓着一把剑。

毫无头绪。

她疲惫地关掉网页,把脸埋进手掌。无力感像潮水般涌来。她到底捡了个什么人物回来?如果他一直恢复不了记忆怎么办?如果他其实是个逃犯、黑社会、或者卷入了什么可怕的阴谋呢?

“薇姐。”

低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吓了林薇一跳。她猛地抬头,发现阿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沙发旁,正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关切,又像是探究。

“你脸色不好。”他说。

林薇抹了把脸,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有点累。你饿了吗?我去做饭。”

她起身想逃开这令人窒息的氛围,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茧,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烫得她微微一颤。

林薇僵住,回头看他。

阿承也似乎意识到唐突,立刻松开了手,指尖蜷缩了一下。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低:“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尽快想起来,然后离开,不给你添麻烦。”

这话说得认真,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歉疚。

林薇心里的那点恐慌和烦躁,奇异地被这句话抚平了一些。她看着他又恢复成那个沉默、略显迷茫的侧影,忽然觉得,也许事情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恶意,甚至……在努力适应和帮忙。

“先吃饭吧。”她最终只是轻声说,转身走向厨房。

日子继续向前。怀疑与不安依然存在,但日常的琐碎慢慢覆盖上去,形成一层脆弱的保护壳。林薇依旧早出晚归,疲于奔命;阿承则负责起了大部分家务,甚至在她某天抱怨了一句“PPT配色好丑”之后,第二天她就在电脑里发现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面是几套重新设计过的、配色高级、版式简洁的PPT模板。

“你……做的?”林薇指着电脑,难以置信。

阿承正在擦拭饭桌,闻言抬头,点了点头,又摇头:“不知道怎么做,就……觉得原来不好看。试试。”

试试?这审美和设计感,比她这个半吊子设计师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林薇心情复杂地用了那套模板,第二天的提案汇报意外地顺利,挑剔的客户总监竟然点了头。主管虽然没表扬她,但看她的眼神总算不那么像看垃圾了。

晚上,为了庆祝,林薇买了半只烤鸭回来。吃饭时,她犹豫了很久,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用软布仔细包着的东西。

“这个,”她把东西推到阿承面前,“送给你。”

阿承停下筷子,看着那块素色软布,眼神疑惑。

林薇示意他打开。

他放下筷子,用右手小心地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领针。款式非常简洁,铂金底座打磨成不规则的岩石质感,上面镶嵌着一小簇未经打磨的原始钻石晶体,晶面粗砺,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而坚硬的光芒。在这簇原钻旁,嵌着一颗很小、却切割完美、光华璀璨的白色钻石。两者紧挨着,形成一种奇特的共生与对比。

阿承拿起领针,指腹下意识地摩挲过那不平整的原始晶面,又轻轻碰了碰那颗光滑耀眼的白钻。他看了很久,久到林薇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冲动、这礼物太奇怪了。

“粗砺与璀璨,野性与克制,原始与精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解读,“矛盾,但又统一。”

他抬起眼,看向林薇,那双总是带着些许空茫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灯光,也映着她的影子。“这是我?”他问,语气不是疑惑,而是一种确认。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他能一眼看穿。“这是……我认为的你。”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我看不懂你,阿承。你有时候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有时候又……深不可测。就像这枚领针,我看不透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你。”

阿承沉默了。他低头再次凝视手中的领针,指尖描摹着那冰冷的轮廓。客厅里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谢谢。”许久,他低声说,将领针重新用软布仔细包好,握在手心,然后抬眼,目光深深地看着林薇,“我会保管好。”

那眼神太深,太专注,林薇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脸颊微微发热。“吃饭吧,烤鸭凉了。”

夜里,林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送领针是一时冲动,花了她小半个月的饭钱。但她就是觉得,应该送他点什么。这个突然闯入她生活的男人,像一阵狂风,吹乱了一切,却也带来了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

隔壁客厅很安静。她不知道阿承睡了没有,有没有把那枚领针放在哪里。

她也不知道,此刻靠在沙发上,同样毫无睡意的男人,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反复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冰冷的领针。粗砺的钻石晶体硌着掌心,那颗光滑的小钻在暗处依然执着地闪烁微光。

他闭上眼,试图在黑暗中捕捉那些 elusive 的记忆碎片。依旧是徒劳。只有一些模糊的感觉,一些零散的画面:冰冷的玻璃幕墙,快速滚动的数字,空旷巨大的办公室,低声的汇报,沉重的压力……还有黑暗,坠落,疼痛,以及一双在混乱和恐惧中,依然坚定伸向他的手,和那双映着路灯、清澈又惊慌的眼睛。

薇姐……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称呼,将握紧的拳头抵在额头。

到底,我是谁?

而你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