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7:07:22

怀疑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林薇的每一次呼吸。阿承身上那种割裂感越来越明显:对日常生活的笨拙与在某些领域展现出的惊人能力;空洞迷茫的眼神与偶尔掠过的、洞悉一切的锐利目光。

林薇开始做噩梦。有时梦见他突然变脸,眼神冷酷地掐住她的脖子;有时梦见一群黑衣人冲进她的小屋,把阿承带走,血溅了一地;更多的是梦见自己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地上只有一摊黑红的血迹,怎么找也找不到那个人,只有无尽的恐惧和回声。

白天,她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上班,加班,回家,和阿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看他沉默地做家务,或者对着窗外发呆。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慢慢淹到她的胸口。

她再次尝试在网上搜索,这次用了更具体的关键词,结合那块表背面的徽章图案。花了几个晚上,在一家极其小众、讨论奢侈品收藏的论坛深处,她找到一个模糊的线索。有人贴出一张类似徽章的照片,配文是:“偶见,据说是某个瑞士古老独立制表工坊的传承印记,非公开售卖,只接受定制,客户群体极度小众且神秘。”

神秘。极度小众。定制。

每一个词都让林薇的心往下沉一分。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本地财经新闻频道。平时她从不关心这些,觉得离自己太遥远。屏幕上,西装革履的精英们在高楼大厦间穿梭,数字滚动,图表起伏。主持人用字正腔圆的语调播报:“顾氏集团旗下地产项目再创新高……科技子公司传闻即将启动新一轮融资……据悉,顾氏新任掌门人顾宴丞行事低调,鲜少在媒体前露面……”

画面切换,一张模糊的远景照片一闪而过。是在某个高端酒店门口,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正步入旋转门。只有侧脸,而且非常模糊。

林薇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那个侧影的轮廓,那种行走间不经意流露出的气势……

她立刻抓起手机,想要回放,但新闻已经跳到了下一条。她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不可能。一定是她太疑神疑鬼了。顾氏集团,那是本市乃至全国都排得上号的商业巨擘。顾宴丞,这个名字她偶尔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瞥见过,是活在另一个云端世界里的人。怎么可能是她捡回来的、会修水管、会给她做PPT模板的阿承?

太荒谬了。

她用力甩甩头,想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但那个模糊的侧影,却像鬼魅一样烙在了她脑子里。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公司临时通知加班,为一个难缠的客户赶制宣传方案。林薇忙到晚上十点多才结束,头晕眼花。本想打车,看了眼打车软件预估的价格,又算了算这个月的开销,咬咬牙,还是决定坐地铁,然后走那条近路。

深夜的地铁车厢空荡了许多,冷白的灯光照着一张张疲惫麻木的脸。林薇靠着冰凉的扶手,眼皮沉重。出站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拆迁区比白天更显荒凉破败,风声穿过空荡的窗洞和裸露的钢筋,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仅有几盏完好的路灯投下昏黄惨淡的光,将废墟的阴影拉得张牙舞爪。

林薇裹紧外套,把包抱在胸前,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进巷子。高跟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哒,哒,哒……她总觉得这声音之外,还有别的脚步声。

是错觉吧。她安慰自己,加快了步伐。

但那感觉越来越清晰。不是错觉。确实有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节奏几乎和她一致,她快,它也快,她慢,它也慢。

林薇的心跳开始失控,手心冒出冷汗。她不敢回头,只能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急促。

就在她看到前方巷口透出的、相对明亮些的路灯光芒,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时,那光亮却被两个突然从阴影里晃出来的人影挡住了。

两个男人,穿着廉价的皮夹克,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嘴里叼着烟,吊儿郎当地堵在巷子出口,不怀好意的目光像黏腻的虫子一样爬过林薇全身。

“哟,妹妹,这么晚一个人走夜路啊?多危险。”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露出黄牙。

林薇猛地刹住脚步,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前有狼,后有虎。

她颤抖着往后退,后背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一股混合着烟味和汗臭的男性气息笼罩下来。

是那个一直跟着她的人!他们是一伙的!

“你们……想干什么?”林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死死抠住包带,指甲陷进掌心。防狼喷雾在包里,可她根本没机会去拿。

“想跟妹妹交个朋友,聊聊天呗。”挡在前面的黄毛嬉笑着逼近,伸手就来抓她的胳膊。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林薇的头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碰到她的前一秒——

一道黑影,如同撕裂夜色的闪电,从侧后方废弃的矮墙处疾冲而出!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是阿承!

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动作狠戾、简洁、精准到了极点,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沓和犹豫,像是早已计算好每一步,又像是某种沉睡的野兽本能骤然苏醒。

第一拳,击中最近那个黄毛的胃部。沉闷的撞击声让人牙酸,黄毛脸上的淫笑瞬间扭曲成极致的痛苦,眼珠暴突,捂着肚子像只虾米一样蜷缩下去,连哼都没哼出一声。

侧身,肘击。第二个堵路的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坚硬的肘骨已经狠狠撞在他的鼻梁上。“咔嚓”一声清晰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惊心。那人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完整,就满脸是血地向后仰倒。

旋身,回旋踢。动作流畅得如同舞蹈,却带着致命的力量。一直跟在林薇身后那个男人,刚意识到不妙,一只穿着普通运动鞋的脚已经带着风声扫到面前,重重踹在他的胸口。他整个人离地飞起,像个破麻袋一样撞在身后斑驳的砖墙上,发出沉重的闷响,然后软软滑落在地,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三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歹徒,此刻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抽搐,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阿承背对着林薇,挡在她身前。巷子深处那盏唯一完好的路灯,将昏黄的光晕投在他宽阔平直的肩膀和紧绷的背脊线条上。他微微侧着头,月光和灯光交织,勾勒出他冷硬如石刻的下颌线。

他没有看地上的人,也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骤然降临的杀神,周身散发着浓烈到实质的冰冷煞气,连巷子里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度。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刮擦般的冷冽,每一个字都淬着寒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滚。”

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只是一个简单的字。却让地上那三个还在呻吟的男人猛地一颤,挣扎着、连滚带爬地互相搀扶起来,屁滚尿流地踉跄着逃离巷子,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巷子里重归寂静,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是林薇的。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用手死死抓住墙壁凸起的砖缝,指尖掐得生疼。

阿承缓缓转过身。

月光和路灯的光勉强照亮他的脸。那上面没有任何激烈运动后的潮红,没有后怕,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冷和平静。他的眼神,像刚刚饮过血的刀锋,锐利、冰冷,泛着金属般的寒光,里面是她从未见过的、纯粹的黑暗与肃杀。额角的纱布不知何时蹭开了一点,露出一道新鲜的、细小的血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他看着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纸的林薇,那冰冷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像是坚冰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但涟漪很快消失。他似乎想往前走一步,想碰碰她,确认她的安全,可他的身体却僵硬着,那只刚刚还爆发出可怕力量的手,指尖蜷缩了一下,最终只是生硬地垂在身侧。

“没事了。”他说。声音依旧低沉,却试图放柔了一些,只是那柔和的尝试,在他周身尚未散尽的凛冽气场衬托下,显得格外别扭和无力。

林薇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陌生的表情,看着他那双此刻让她感到恐惧的眼睛。冰冷的后怕如同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四肢百骸,但比后怕更汹涌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未知的恐惧和认知颠覆。

他不是阿承。

至少,不是她过去半个月来认识的那个、会笨拙地打碎碗、会安静地坐在窗前发呆、会因为她一句抱怨就默默做好PPT模板的阿承。

刚才那个身影,那些动作,那种眼神……是另一个人。一个生活在黑暗丛林法则中、习惯于用力量和冷酷解决问题的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不是因为差点被侵犯的后怕,而是因为一种信念的骤然崩塌,和随之而来的、巨大的茫然与惊惧。她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无声地耸动。

阿承(她不知道此刻该怎么称呼他)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身影。月光将他挺拔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将她笼罩。他脸上的冰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眉头蹙起,唇线抿得死紧,那双向来空茫或锐利的眼睛里,头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种可以称之为“无措”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向前挪了一小步,又停住。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

巷子里的风还在呜咽,远处隐约传来夜班公交驶过的声音。这城市依旧在运转,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十秒钟从未发生过。

许久,林薇的颤抖渐渐平息。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水光。她仰起脸,看着月光下如同陌生战神般沉默伫立的男人,声音轻得发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颤抖:

“阿承……你究竟……是谁?”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露出那种惯常的、带着依赖和茫然的空泛眼神。

他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望着她,月光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将他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那片浓墨之后。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艰难地吞咽着什么。

许久,他极慢地、极慢地眨了一下眼,浓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彻底隔绝了她的探究。

“我不知道。”他说。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某种坚硬外壳裂开一道缝隙时,泄露出的、极其细微的迷茫与挣扎。

他说他不知道。

但林薇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起,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是林薇记忆中走得最长的一段路。阿承跟在她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沉默得像一道影子。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试图靠近或说话。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交错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回到家,关上那扇单薄的门板,将外界彻底隔绝。狭小的空间里,空气凝滞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林薇径直走进卧室,反锁了门,甚至像第一晚那样,把椅子抵在了门后。

她背靠着门板,身体慢慢滑落,坐在地上,抱住膝盖。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冰冷的银线。

客厅里,阿承站在黑暗中,久久没有动弹。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刚刚在极短的时间内,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让三个成年男人失去了行动能力。指关节处有些微红,但并不严重。动作标准,力道控制精准,没有造成不必要的致命伤,但足以震慑。

这套格斗技巧,这种面对危险时近乎本能的反应速度和判断力,绝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甚至不是普通保镖或退役军人能达到的层次。它更精简,更狠辣,更……实用。

他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带着冰冷的质感,浮现在他自己的脑海里。不再是旁观者的疑问,而是来自他自身意识的、沉重的叩问。

他走到窗前,撩起窗帘一角,看向外面沉睡的城市。万家灯火,霓虹闪烁,勾勒出冰冷的钢铁森林轮廓。一些模糊的、破碎的画面再次试图涌入脑海:更高的视角,更璀璨密集的灯火,巨大的落地窗,玻璃上倒映着孤独的身影……

还有黑暗,急速下坠的失重感,撞击的剧痛,以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似乎看到的一双焦急靠近的眼睛。

是薇姐吗?

他放下窗帘,转身,目光落在林薇紧闭的卧室门上。门缝底下没有透出光亮,她大概已经睡了,或者,在害怕他。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细密的刺痛。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没有开灯。在黑暗中,他摸到放在沙发角落的那个软布小包。打开,那枚领针静静地躺在掌心,粗砺的原钻和光滑的小钻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和谐共存的光芒。

粗砺与璀璨,野性与克制,谜团与依赖……

他握紧领针,冰凉的铂金硌着掌心。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动作——他将领针,别在了自己身上那件旧T恤的领口处。布料柔软,领针有些坠,但他觉得,它就该在那里。

第二天,林薇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走出卧室。阿承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煮粥。小米粥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他背对着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处,一点冷硬的微光一闪——是那枚领针。

林薇的脚步顿了一下。

阿承听到声音,转过身。他额角的纱布换过了,是昨晚回来后他自己换的,手法熟练。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空茫中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观察,昨晚那骇人的冰冷和锐利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那只是林薇的一场噩梦。

“早。”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粥快好了。”

“……早。”林薇干涩地回应,避开他的目光,匆匆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憔悴得吓人。她用冷水狠狠拍了拍脸。昨晚的一切不是梦。那些拳脚到肉的闷响,那冰冷的眼神,还有自己心脏狂跳几乎要炸开的感觉,都真实得可怕。

吃饭时,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勺子碰触碗沿的轻微声响。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昨晚……”林薇终于鼓起勇气,打破沉默,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阿承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平静:“他们不会再来了。”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也没有解释那些身手从何而来。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林薇捏紧了勺子:“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还那么……及时?”

阿承沉默了一下,移开视线,看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不知道。觉得……你该回来了。外面黑,不放心。走到巷子口,听到声音。”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不放心?所以他每天晚上都会在她加班时,默默跟出去,在远处守着?林薇感到一阵寒意,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些……动作,你跟谁学的?”她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阿承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他放下勺子,抬手按住太阳穴,脸上露出真实的痛苦和困惑:“想不起来。就……身体自己动了。”

又是这个答案。想不起来。

林薇不再问了。她知道问不出什么。他要么是真的想不起,要么……就是演技太高超。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但又完全不同了。表面上,一切照旧:林薇上班,阿承打理家务,偶尔尝试做点简单的菜(味道竟然还不错)。他们之间的话变得更少,眼神接触时,空气都仿佛会凝滞几秒。林薇不再敢让他帮忙处理任何和工作相关的事情,甚至不敢在他面前打开财经新闻。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改变了。林薇开始留意到更多细节:阿承睡觉很轻,一点动静就会醒;他看电视时,会不自觉地调到新闻频道,虽然看着依旧茫然;他对数字和逻辑的敏感度,在一些极小的生活细节里依然会闪现,比如精准地算出这个月水电煤气的平均值,或者一眼看出超市小票上某个商品价格计算错误。

最让林薇感到不安的是,她发现自己对阿承的恐惧下面,竟然滋生出一丝不该有的依赖。晚上加班走夜路时,她还是会害怕,但心里会隐约有个声音:阿承可能就在附近。这想法让她感到羞耻,却又无法遏制。

而阿承,似乎也在悄然变化。他不再总是安静地待在家里。林薇某天提前下班,发现他不在,心猛地提了起来。一个小时后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新鲜的蔬菜和水果。

“你去哪儿了?”林薇的声音有点尖锐。

“楼下超市。”阿承把东西放下,神色如常,“你上次说想吃草莓。”

林薇看着那盒红艳艳的草莓,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记得她随口的一句话。可是,他怎么知道去超市的路?他之前从未单独出过门!

“你怎么找到路的?”

阿承顿了顿:“问人。大概方向记得。”

这个回答依旧无法打消疑虑。一个失忆的人,对周边环境会有这么强的方位感?

疑虑和不安,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林薇开始频繁地做那个噩梦:空荡的巷子,只有一摊黑红的血迹。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她必须做点什么。

又一个加班的深夜。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发呆。鬼使神差地,她在搜索栏输入了“顾宴丞”三个字。

海量的信息涌出。顾氏集团继承人,年仅二十八岁,麻省理工双学位,华尔街历练三年后回国接手家族部分业务,手段凌厉,作风低调,近半年更是鲜少公开露面,集团对外解释是“专注于海外项目拓展”……

寥寥几张公开照片,要么是模糊的远景,要么是侧影,要么就是早期留学时的青涩模样。没有一张清晰的正面照。

林薇的心跳得又快又乱。她点开一张相对清晰些的侧面照,是在某个慈善晚宴上抓拍的。男人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侧脸线条冷硬,鼻梁高挺,正微微低头听着旁边人的话,表情淡漠疏离。

她的手指颤抖着,将图片放大,再放大。

像。太像了。那眉骨的弧度,那鼻梁的线条,那下颌收紧的弧度……虽然照片上的人气质更冷峻,更遥不可及,但五官的轮廓……

她猛地关掉网页,胸口剧烈起伏。不会的,不可能……顾宴丞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身受重伤躺在拆迁区的垃圾堆旁?怎么可能在她那个破旧的小屋里一待就是半个多月?怎么可能……给她煮粥,修水管,做PPT模板?

这太疯狂了。

可是,那些违和感,那些惊人的能力,那块价值不菲的表,还有昨晚那非人的身手……一切似乎又都指向那个不可思议的可能。

林薇抱住头,脑子里一片混乱。如果阿承真的是顾宴丞……那他为什么会受伤失忆?是谁干的?他现在安全吗?自己收留他,会不会已经卷入了什么可怕的危险之中?

还有……如果他真的是顾宴丞,等他恢复记忆,会怎么看待她这个“捡”他回来、还让他做家务的“远房表姐”?

林薇不敢再想下去。

她浑浑噩噩地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楼。夜风一吹,稍微清醒了些。她决定,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下去了。无论阿承是谁,她都必须弄清楚。为了他的安全,也为了自己的。

回到家,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阿承靠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膝盖上摊着那本财经杂志。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惊醒,眼神瞬间清明,看向她。

“回来了。”他低声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林薇应了一声,换了鞋,目光扫过他领口。那枚领针还在。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

“阿承,我们谈谈。”

阿承坐直身体,看着她,眼神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我……我查了一些东西。”林薇艰难地开口,观察着他的反应,“关于顾氏集团,关于……顾宴丞。”

听到“顾宴丞”三个字,阿承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曲起来。

“我觉得……”林薇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和他……可能有一些联系。”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狭小的客厅里蔓延。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得清晰而残忍。

许久,阿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顾宴丞……是谁?”

他的眼神依旧茫然,但林薇却捕捉到,那茫然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挣扎、冲撞,试图破土而出。

“一个……很厉害的人。顾氏集团的老板。”林薇紧紧盯着他,“你看财经新闻的时候,有没有对这个名字,或者顾氏集团,有一点特别的……感觉?”

阿承抬手,用力按住太阳穴,眉心拧成一个“川”字,脸上露出真实的痛苦之色。他闭上眼,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顾……宴……丞……”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像在咀嚼陌生的音节,又像在呼唤沉睡的记忆。

林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阿承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空茫或平静的眼睛里,此刻风暴骤起!震惊、困惑、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碎裂的混乱情绪,在他眼底疯狂翻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来自内部的冲击。

“阿承!”林薇吓得站了起来,想去扶他。

阿承却猛地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他的指尖冰冷,还在微微颤抖。他垂下头,双手捂住脸,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极其痛苦的闷哼。

“我想……起来一点……”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不堪,“很高的楼……玻璃……很多人……电话……还有……黑色……车……”

断断续续的词语,不成句子,却带着令人心惊的窒息感。

林薇僵在原地,手脚冰凉。他……真的想起来了?那些碎片,听上去就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过了好一会儿,阿承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他放下手,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眼神里的风暴已经暂时退去,只剩下疲惫和更深沉的迷茫。他看着林薇,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薇姐,”他哑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如果……如果我真的……是那个人,你会……”

会怎样?林薇也在心里问自己。会害怕?会把他赶出去?还是会……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就在这时,林薇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打破了房间里凝重的气氛。

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薇犹豫了一下,看了眼状态依旧不稳的阿承,还是走到窗边接了起来。

“喂?”

“是林薇小姐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中年男声,“冒昧打扰。我姓周,是顾宴丞先生的私人助理。我们收到一些线索,关于顾先生的下落,可能与你有关。请问,顾先生现在是否和你在一起?”

林薇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沙发上那个脸色苍白、眼神晦暗不明的男人。

顾宴丞。

他真的……是顾宴丞。

电话那头的人,已经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