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7:09:49

主卧里那些泛黄的机械图纸和精密草图,像一道隐秘的裂痕,让林薇窥见了顾宴丞冰山之下不为人知的一角。那个与齿轮、发条、精确计算为伴的童年,与他如今在商海沉浮、杀伐决断的形象,形成了奇异的反差,也莫名地抚平了她心中因偷听对话而泛起的寒意。

原来,他并非生来就是冷酷的猎食者。在他成为顾宴丞之前,也曾是个沉浸在手艺世界里的孤独少年。

这个认知,让林薇在面对他时,少了几分下意识的畏惧,多了几分探究的欲望。她开始留意更多细节。比如,他偶尔无意识转动左手腕上那块幽蓝表盘腕表的动作;比如,他在书房处理极复杂数据时,指尖会无意识地在桌面划出类似齿轮啮合的轨迹;再比如,他对公寓里那套顶级影音设备近乎苛刻的调试——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测试每一个环节是否达到他心中“准确”的标准。

林薇甚至在某天早餐时,鼓起勇气,半开玩笑地问:“顾总,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设计一块表?”

顾宴丞切培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一点奇异的光彩。“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觉得你可能比很多制表师更懂。”林薇低头戳了戳盘中的煎蛋,“而且,你自己设计的,肯定最合心意。”

顾宴丞沉默了片刻,将一小块培根送入口中,咀嚼,咽下。然后才缓缓开口:“设计过。”

林薇惊讶地抬起头。

“很多年前,画过草图。”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没做成。”

“为什么?”

“不合适。”顾宴丞放下刀叉,拿起手边的咖啡,“一个顾家的继承人,不该把时间花在那种‘无用’的事情上。”

他用了“无用”这个词,带着一种淡淡的、自我解嘲般的意味。

林薇一时语塞。她能想象,在那样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家族里,一个未来的掌舵人,任何偏离“正轨”的兴趣爱好,都会被视作玩物丧志,甚至可能成为被攻击的弱点。

“那……图纸还在吗?”她轻声问。

顾宴丞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刀叉,结束了这个话题。

林薇没有再追问,但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那些图纸,是不是就藏在主卧的地板上?那个安静孤独的少年,是否还活在他心底某个角落?

日子继续在一种微妙的张力中向前。顾宴丞依然很忙,早出晚归,电话不断。但林薇能感觉到,他待在家里的时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些。即使是在书房处理公务,有时也会把门虚掩着,不再像之前那样紧闭。偶尔,她会听到他对着电话那头,用那种冷静到残酷的语调下达指令,谈论着“收购”、“清盘”、“施压”等字眼。但更多的时候,是键盘敲击声,和偶尔传来翻动纸张的轻响。

林薇也渐渐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她继续更新作品集,研究设计案例,甚至尝试着将“云栖”项目中一些无法落地的、过于理想化的想法,画成了纯粹的概念草图,不为商用,只为记录灵感。她也会在顾宴丞不忙的晚上,抱着平板电脑,坐在客厅沙发的另一端,安静地画图或看书。两人各据一方,互不打扰,却共享着一室灯火和空气里若有似无的、属于彼此的气息。

有时,林薇画图遇到瓶颈,会不自觉地蹙眉咬笔。顾宴丞即使背对着她,似乎也能察觉到,会头也不回地问一句:“卡住了?”

林薇便会简单说一下问题所在。他通常不会直接给答案,只会说“试试换个材料”或“想想用户在这个场景下最不需要的是什么”。这种反向思维往往能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启发。

这种相处模式,像两个在各自轨道上运行,却又被某种引力悄然拉近的星球。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周助理送来晚餐时,脸色比平时更加凝重。他低声对顾宴丞汇报了几句,顾宴丞听完,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眼神却沉冷了下去。

“知道了。按计划进行。”

周助理离开后,晚餐的气氛有些压抑。林薇能感觉到顾宴丞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出什么事了吗?”她放下筷子,忍不住问。

顾宴丞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评估什么。最终,他放下汤匙,靠向椅背,语气平静地说:“董事会那边,有些人坐不住了。”

林薇心头一紧。董事会斗争?这通常是商业剧里最凶险的桥段。

“是因为……之前的事?”她指的是绑架,以及他二叔那边的动作。

“一部分。”顾宴丞没有隐瞒,“更多的是利益。我二叔联合了几个老家伙,想在下周的董事会上发难,质疑我近期的几个重大决策,尤其是‘云栖’项目前期的投入和风险。”

“可是‘云栖’项目前景很好,沈老那边……”

“生意场上,不是前景好就够的。”顾宴丞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们要看的是短期回报,是股价,是分红。我坚持在‘云栖’上投入重金做品质和长远规划,动了某些人快速套现的蛋糕。”

他的声音冷静,却透着一种看透人性的凉薄。“再加上我前段时间‘失踪’,给了他们攻击我‘状态不稳’、‘决策鲁莽’的借口。”

林薇听懂了。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逼宫。而他二叔,很可能就是幕后的推手,甚至之前的绑架,也可能只是为了搅乱局面,削弱顾宴丞的威信。

“那你……有把握吗?”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顾宴丞看了她一眼,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有没有把握,都得赢。”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外面渐浓的夜色,“输了,失去的不仅是一个项目,可能是对整个顾氏的控制权。而我二叔那个人,一旦掌权,第一件事就是清除异己,把所有资源挪到他自己的口袋里。到时候,‘云栖’会变成什么样子,可想而知。”

他的背影挺拔,却莫名地透出一丝孤军奋战的萧索。林薇想起那些冰冷的机械图纸,想起他父亲那句“时间是人唯一无法掌控、却又最该敬畏的东西”。而现在,他正在用他的一切,与时间赛跑,与人心博弈,去掌控一个庞大商业帝国的未来。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混合着敬佩,担忧,还有一丝……不甘。不甘心自己只能像个旁观者,看着他独自面对这些风雨。

“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顾宴丞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落在她脸上。“你想帮我?”

林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点了点头:“‘云栖’项目我也参与了很多,它的理念和细节,我很清楚。如果董事会需要有人阐述设计理念和长远价值……或许我可以试试。”

她知道这个提议很大胆,甚至有些天真。董事会那些老狐狸,怎么会听她一个年轻设计师说话?但她想不出别的办法。至少,在设计层面,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云栖”的灵魂。

顾宴丞久久地凝视着她,没有说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挂钟的滴答声。林薇被他看得脸颊微微发烫,几乎要后悔自己的冲动。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顾宴丞忽然开口:“不需要。”

林薇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愣住了。

“那种场合,不适合你。”顾宴丞走回餐桌边,重新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董事会是战场,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你去,只会成为他们攻击我的新靶子。”

他的话很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林薇听出了其中的保护意味。

“那……”她有些茫然,“就什么都不做吗?”

“做好你自己的事。”顾宴丞的语气缓和了些,“‘云栖’是你的作品,也是我的筹码。它现在的样子,已经足够有说服力。至于董事会……”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我有我的办法。”

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办法,但林薇能感觉到,那绝不是什么温和的手段。或许,又和“夜枭”,和那些她听不懂的“处理干净”有关。

这个话题没有再继续。晚餐后,顾宴丞又进了书房,直到深夜才出来。

林薇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能感觉到,平静的日子即将被打破,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顾宴丞,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接下来的几天,顾宴丞更加忙碌,电话会议一个接一个,有时甚至深夜才回来,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和疲惫。但他从未在林薇面前表现出任何焦躁或不安,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林薇能做的,只是尽量不去打扰他,默默地将自己的设计工作做得更扎实。同时,她也开始留意财经新闻和顾氏集团的动态。果然,一些财经媒体开始出现关于顾氏内部不和谐、新任掌门人决策引发争议的隐晦报道,虽然语焉不详,但指向性明显。顾氏的股价,也出现了小幅度的波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

董事会的日期一天天临近。就在董事会召开的前一天晚上,顾宴丞回来得特别早,而且神色罕见的放松,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疲惫。

“事情……解决了?”林薇试探着问,给他倒了杯温水。

顾宴丞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靠坐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暂时按住了一边。”

“一边?”

“我二叔。”顾宴丞放下水杯,目光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深邃,“他手里最重要的一个海外壳公司,今天下午被爆出涉及严重的跨国洗钱和违规担保,证据确凿,已经惊动了那边的金融监管机构和国际刑警。他现在,自身难保。”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林薇倒吸一口凉气。跨国洗钱?国际刑警?这绝对是足以致命的重击!难怪他二叔那边最近悄无声息,原来是后院起火了!

“是你……”她没问完,但意思很明显。

顾宴丞没有直接承认,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我只是……把一些早就该见光的东西,送到了该看到的人手里。他这些年,手脚太不干净。”

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布好的局,只等时机成熟,一击致命。

“那董事会……”

“少了带头闹事的,剩下的,不过是些墙头草。”顾宴丞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明天的董事会,会顺利的。”

林薇看着他笃定的眼神,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方面,为危机可能解除而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又为他这种深不可测的算计和雷霆手段感到隐隐的心惊。这就是他真实的世界,不动声色间,便能将对手置于死地。

“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早就计划好了?包括……之前我出事,是不是也在你的计算之内?”她问得有些尖锐,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后怕。如果连绑架都在他的算计中,用以麻痹或激怒对手,那她所受的惊吓和伤害,又算什么?

顾宴丞的眼神骤然一凝,锐利地射向她。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降温。

“林薇,”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严肃和一丝……怒意?“你以为,我会拿你的安全去冒险?去当什么狗屁的诱饵或筹码?”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眼神灼灼,逼得林薇几乎无法直视。

“我……”林薇语塞,脸颊发热。她知道自己可能想岔了,但那些疑问憋在心里太久。

顾宴丞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身影挡住了灯光,将她笼罩在阴影里,压迫感十足。

“你给我听清楚,”他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清晰,“你的安全,从来不在我的任何计划或算计之内。那是底线,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红线。之前让你出事,是我的疏忽,是我保护不周。这种事,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郑重。

林薇仰头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怒意,和那怒意之下,清晰无比的在意和……后怕?她的心狠狠悸动了一下,那股委屈和疑虑,忽然间就消散了大半。

“至于我二叔,”顾宴丞稍微退开一步,语气恢复了平静,但眼神依旧锐利,“我确实一直在搜集他的把柄,等待时机。但动他的时机,原本不在现在。是你出事,让我决定提前收网。”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敢碰你,就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最后这句话,带着血腥气的寒意,却也让林薇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所以,她的遇险,不是他的计划,反而是促使他提前发动致命一击的导火索?因为他二叔触碰了他的“红线”?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为他如此看重自己的安全而震动;另一方面,也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经深深卷入了这场残酷的斗争,成为了他决策中一个无法忽视的变量。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该那么想。”

顾宴丞沉默地看着她低垂的头顶,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仿佛带着千斤重量。

“明天董事会,”他转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平淡,“你想去吗?”

林薇惊讶地抬起头:“我?我可以去吗?”那不是她能涉足的场合。

“作为‘云栖’项目的核心设计师,列席旁听,解答可能的专业质询。”顾宴丞看着她,“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去。”

他再次把选择权交到她手里。

林薇的心脏怦怦直跳。列席董事会?面对那些可能充满敌意或审视的目光?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但这也是她第一次,有机会真正踏入他世界的核心地带,去亲眼看看,他是如何运筹帷幄,如何掌控全局。

恐惧和一种莫名的兴奋交织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我去。”

顾宴丞的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赞许。“好。明天上午九点,周助理会来接你。穿得正式点。”

“嗯。”

这一晚,林薇睡得并不安稳。脑海里反复预演着明天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想象着董事会的场景,想象着顾宴丞如何在那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纵横捭阖。

第二天,她换上了一套顾宴丞之前让造型师准备的、相对保守却不失设计感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头发挽起,化了淡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专业而镇定。

周助理准时到达,接上她,驶向顾氏集团总部。

再次踏入那座高耸入云的玻璃巨塔,林薇的心境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是单纯的乙方设计师,也不是被保护的对象,而是以一个……有些特殊的身份,参与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

董事会会议室在顶层,是整栋大楼视野最好、也最隐秘庄重的地方。厚重的胡桃木大门紧闭,门外站着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神情肃穆的安保人员。

周助理上前,低声说了几句,安保人员打开门。

门内,是一个挑高极高、呈椭圆形布局的会议室。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多年过半百,气质沉稳或精明,穿着考究的西装,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名牌、文件和矿泉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所有人的目光,在门打开的瞬间,齐刷刷地投了过来,聚焦在林薇身上。探究,审视,冷漠,惊讶,不屑……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下来。

林薇的呼吸微微一滞,手心瞬间沁出了冷汗。但她强迫自己挺直背脊,脸上保持平静,目光迎向那些视线,不卑不亢。

会议桌的主位上,顾宴丞已经坐在那里。他今天穿着最正式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一丝不苟,面无表情。当林薇看过去时,他的目光也恰好落在她身上,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隔开了那些过于刺人的审视。

周助理引着林薇,在靠近门口的一个旁听席位置坐下。这里不是决策圈,却能清晰地看到会议桌上的每一个人,听到每一句话。

会议开始。

气氛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正如顾宴丞所说,少了带头挑事的二叔(据说“因病”请假),剩下的董事们虽然不再公然叫板,但质疑声依然不断。焦点主要集中在“云栖”项目前期巨大的资金投入、相对较长的回报周期,以及顾宴丞近期几个看似激进的投资决策上。

几位年长的董事言辞犀利,引经据典,数据图表轮番上阵,试图证明顾宴丞的决策过于冒险,损害了股东短期利益。

顾宴丞始终端坐着,神色平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划着那个熟悉的、类似齿轮啮合的轨迹。只有当某位董事的言辞过于偏颇或带有明显个人攻击时,他才会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去,那眼神并不凶狠,却自带一股冰冷的威压,往往能让对方的气势为之一滞。

林薇坐在旁听席,心跳如鼓。她第一次亲眼看到顾宴丞在正式场合应对挑战的样子。他没有急于反驳,只是在他们发言的间隙,用最简洁清晰的语言,陈述事实,摆出数据,重申战略。他的语速平稳,逻辑严密,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每一个推论都有坚实的市场分析和风险评估作为支撑。

他不再是那个在公寓里会为她煮面、会和她讨论设计细节的男人,而是一个纯粹的、强大的商业领袖,冷静,理智,掌控着全场节奏。

然而,质疑声并未完全平息。一位秃顶、戴着金丝眼镜的董事,将矛头指向了“云栖”项目的设计理念本身。

“顾总,您一直强调‘云栖’的‘家与归属’理念,注重情感化和长远价值。这些想法固然美好,但市场是现实的。我们投入巨资,难道就是为了建造一个理想主义的乌托邦?现在的购房者,更看重的是地段、升值空间、豪华配置!您这些过于超前的、甚至有些……虚无缥缈的设计,究竟能为我们带来多少实际回报?”

他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不少人的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飘向林薇。

顾宴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林薇站了起来。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比刚才更加锐利和集中。

顾宴丞也看向她,眼神深沉,看不出情绪,但也没有制止。

林薇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些目光,看向那位提问的董事,声音清晰,虽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足够让每个人听清:

“王董事,您好。我是‘云栖’项目的设计师林薇。关于您的问题,我想从设计本身的角度,做一些补充说明。”

她走到会议室前方的小型演示台边,周助理已经默契地将她的平板电脑连接好。林薇调出了她之前准备的、不涉及核心机密的一些概念图和数据分析。

“您提到‘虚无缥缈’,或许是因为我们的表达,过于侧重情感层面。”林薇点开一张图,上面是经过简化的社区动线分析和光照模拟,“但事实上,‘家与归属’的理念,是建立在大量行为数据、环境心理学研究和未来社区发展趋势预测基础上的。”

她开始讲解,如何通过空间布局、材料选择、光线引导、智能交互等具体设计手段,将抽象的情感需求,转化为可感知、可体验、甚至可量化的居住价值。她提到了沈老对传统建筑智慧与现代生活融合的见解,也结合了最新的科技应用趋势。

她的讲解,没有顾宴丞那种宏观的战略高度,也没有复杂的财务数据,但更加具体、直观,充满了细节的温度和对“人”本身的关注。她甚至展示了几张她私下画的、带有理想主义色彩的概念草图,并坦然承认:“这些或许无法全部在‘云栖’中实现,但它们代表了我们对‘未来之家’的一种思考和探索方向。正是这种探索,才能让我们的产品,在十年、二十年后,依然具有生命力和价值,而不是迅速被市场淘汰的复制品。”

当她讲完,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那位王董事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质疑之色并未完全消失,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思考。

另一位一直沉默的女董事忽然开口:“林设计师,你提到的‘动态权限阈值’在智能安防中的应用,具体如何平衡便利与隐私?这在当前确实是个敏感点。”

林薇精神一振,这正是她和顾宴丞讨论过多次、也反复打磨过的细节。她立刻调出相关的技术框架简图,用相对易懂的语言,清晰地解释了其工作原理和保障措施,既展现了技术的先进性,也充分考虑了伦理和法律的边界。

她的回答,专业、清晰,且始终紧扣“以人为本”的核心。虽然没有直接反驳王董事关于“回报”的质疑,却从另一个维度,论证了“云栖”项目差异化的竞争力和长远价值。

当她回答完,坐回自己的位置时,能感觉到,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那些原本完全集中在顾宴丞身上的、充满对抗性的目光,似乎有部分转移到了她身上,多了几分探究,少了几分纯粹的敌意。

顾宴丞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林薇坐下,他的目光才从她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各位董事,语气平稳地做了总结陈词,将林薇刚才阐述的设计价值,无缝地嵌入到整体的商业战略和财务模型中,进一步强化了项目的可行性。

最终,关于“云栖”项目的争议,虽然没有完全平息,但已经不足以构成推翻决策的理由。再加上顾宴丞二叔倒台带来的震慑,几个关键的议案,包括“云栖”项目下一阶段的预算,都以超过三分之二的票数获得了通过。

董事会散场时,林薇感觉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她坐在原地,有些虚脱。

董事们陆续离开,经过她身边时,目光各异,但没有人再上前质询。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顾宴丞,还有安静站在门边的周助理。

顾宴丞从主位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缓步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薇都有些不安,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然后,她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温和的语调,轻轻响起:

“说得不错。”

只有四个字。没有华丽的赞美,没有过多的情绪。

但林薇却觉得,这比任何夸奖都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被认可的满足,和一种并肩作战后的释然。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一抹极淡的、真实的暖意。

窗外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会议室里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他们之间,那条似乎正在悄然缩短的距离。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仅仅是被他保护在羽翼之下的人。她以自己的方式,踏入了他的战场,并且,站稳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