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薇心中漾开层层叠叠、无法平息的涟漪。此后几天,她在这座顶层公寓里的状态,悄然发生着改变。
她不再总是蜷缩在客房或书房角落。早餐时,她会自然地走到厨房,将烤好的吐司和温好的牛奶摆上中岛台。晚餐若顾宴丞没有应酬,她会在他回来前,尝试用周助理补充进冰箱的食材,做一两道简单的家常菜。味道或许比不上专业厨师,但顾宴丞总会沉默地吃完,偶尔会评价一句“咸了”或“火候刚好”,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却让林薇莫名觉得,这比任何夸赞都更真实。
他们之间的对话依旧不多,但不再仅仅是“吃了吗”、“伤口还疼吗”这样干巴巴的问候。有时顾宴丞会在书房处理完工作后,走到客厅,看到林薇对着平板电脑上的设计图蹙眉,会随口问一句“遇到难题了?”,然后在她简单说明后,给出几句一针见血的点评或思路提示。他不常笑,但林薇渐渐能从他眼神的细微变化——比如眉梢极轻微的挑起,或眼底一闪而过的专注光芒——分辨出他是赞同、质疑,还是觉得她的某个想法“有点意思”。
林薇也开始尝试了解他那个遥远的世界。她不再完全回避财经新闻,甚至会在吃早餐时,用平板浏览一下顾氏集团的动态或相关行业分析。遇到看不懂的术语或复杂的资本运作,她不会直接去问顾宴丞,而是默默记下,事后查阅资料,或者在一些相对轻松的晚餐后,用请教的口吻,婉转地提出疑问。
顾宴丞的回答通常简洁而直达本质,剥离了那些故弄玄虚的商业 jargon,让她能迅速抓住核心。他偶尔也会反问她对某条新闻的看法,虽然她的见解往往稚嫩,但他从不嗤笑,只是平静地听完,然后说“角度不同”或“忽略了政策变量”。
这种相处模式,缓慢却切实地消融着最初的隔阂与恐惧。林薇开始觉得,顾宴丞身上那层坚冰般的外壳之下,似乎并不全是危险和算计。他有他的规则,有他看待世界的独特方式,甚至……有一点点不为人知的笨拙,比如他煮面时对火候的过分在意,比如他对客厅那盆绿植的定期修剪,又比如,他书桌上永远摆得一丝不苟、按颜色和厚度分类的文件。
当然,那些无形的压力和保护网依然存在。“夜枭”的人或许就在楼下,或许在小区的某个角落,林薇不得而知,但那种被严密守护的感觉,偶尔还是会让她感到呼吸不畅。她不能随意出门,活动范围被限定在这个豪华的“安全区”内。顾宴丞对她的日程安排有着绝对的话语权,比如某天下午,他忽然通知她换衣服,要带她去见一位“对‘云栖’项目室内设计有最终拍板权的老先生”,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那是一位隐居在郊外竹林小院里的古建筑修复大师,姓沈,须发皆白,眼神却清澈锐利如孩童。他对顾宴丞的态度算不上热络,甚至有些冷淡,但对林薇带来的、根据顾宴丞意见修改了数稿的设计图,却看得极为仔细。老先生问的问题刁钻古怪,从榫卯结构在现代空间中的隐喻应用,到不同材质在不同光线湿度下的情绪表达,完全跳脱了商业设计的框架。
林薇一开始被问得额头冒汗,很多问题她从未想过。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摒弃那些华而不实的营销话术,结合自己这段时间对“家与归属”的思考,以及对沈老作品风格的研究,尽量诚恳地给出自己的理解和设想。有些回答或许幼稚,有些想法天马行空,但她没有不懂装懂。
沈老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自己搞砸了。最后,老先生放下图纸,抬眼看了看一直站在窗边、沉默不语的顾宴丞,又看了看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的林薇,缓缓吐出一句:“匠气少了点,灵性还欠火候。但……心思是干净的,没被市场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污染。”
这算不上夸奖,但林薇知道,这已是极高的认可。尤其从沈老这样的人物口中说出。
回程的车上,顾宴丞难得主动开口:“沈老很难认可年轻人。你做得不错。”
林薇还沉浸在刚才紧张又奇妙的会谈氛围中,闻言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很多问题我都答不上来,只是瞎说。”
“真诚比完美的答案更重要。”顾宴丞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语气平淡,“尤其是在真正的大师面前。”
林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次拜访,让林薇隐隐感觉到,顾宴丞带她接触的人和事,似乎并不仅仅是为了“适应他的世界”,或者推动“云栖”项目。他在用一种他自己的方式,引导她看到更广阔的设计天地,接触到更本质的创作理念。这种感觉很微妙,让她心底那点因为被“圈养”而产生的憋闷,消散了不少。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一天深夜,林薇因为口渴起来喝水,经过书房时,发现门缝下还透出光亮。顾宴丞还没睡。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打扰,正想离开,却听到里面传来压得极低的、冷冽到近乎残酷的对话声,虽然隔着厚重的门板,只隐约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
“……二叔那边……码头……交易……‘夜枭’盯紧……”
“……境外账户……洗干净……证据链……”
“……老家伙们……董事会……下周……”
“……处理干净……别留尾巴……”
那声音是顾宴丞的,但语调是她从未听过的,带着一种血腥味的狠绝和算计,与她认知中那个会在深夜为她煮面、会认真听她讲设计想法的男人,判若两人。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端着水杯的手指瞬间冰凉。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退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
这才是他真正的世界吗?那些她看不见的“肮脏”和“危险”?码头交易,洗钱,董事会斗争,处理干净……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冰锥,扎进她刚刚有些松懈的神经。
她忽然想起宋老夫人看顾宴丞时,那慈祥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忧虑和叹息。也想起了沈老那句“心思干净”的评价背后,或许是对她未来可能面对之事的无声提醒。
那一晚,林薇几乎没怎么合眼。黑暗中,顾宴丞在书房里那冰冷残酷的声音,和他白天里沉默却偶尔流露出的一丝温和,不断交替出现,撕扯着她的认知。
第二天早餐时,林薇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顾宴丞似乎看了她一眼,但什么也没问。他今天似乎格外忙,匆匆吃完就进了书房,一连打了几个电话,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果断,但林薇总觉得,那平静之下,压抑着风暴。
下午,顾宴丞提前告诉她,晚上有重要应酬,不回来吃饭。林薇独自吃过周助理送来的晚餐,在客厅看了会儿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昨晚听到的只言片语。
她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楼下被精心设计过的、却依然显得有些孤寂的园林景观。这种被保护、也被隔离的生活,究竟能持续多久?而她,又是否真的准备好,踏入顾宴丞口中那个“有你看不见的肮脏,有你想象不到的危险”的世界?
烦躁和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也来确认自己并非完全依附于他而存在。
她回到客房,打开那台顾宴丞给她的新笔记本电脑,登录了自己很久没用的个人设计作品集网站。上面还是她学生时代和刚工作时的一些稚嫩作品。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和更新。将“云栖”项目中一些不能公开的机密内容剔除后,她把一些核心设计理念、思考过程,以及受到沈老启发后产生的新灵感,用抽象的图形和文字重新表述,上传到作品集里。
然后,她做了一件有些冲动的事——她给几家以前关注过、但一直没敢投递的、以设计理念和创新著称的独立工作室,发去了自己更新后的作品集和简短的求职信。她没有提顾氏,也没有提“云栖”,只说自己是一位寻求新机会的设计师。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掌握自己节奏的畅快感。哪怕这些邮件可能石沉大海,但至少,这是她主动迈出的一步。
做完这些,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她关掉电脑,打算去书房找本书看,经过主卧(顾宴丞的房间)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房间门虚掩着。她从未进去过。好奇心像一只小猫爪子,轻轻挠着她的心。她知道未经允许进入他人房间很不礼貌,尤其是顾宴丞这样注重隐私和边界感的人。但某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她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很大,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冷色调,极简,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巨大的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靠墙是一排嵌入式的衣柜。另一边是连接着主卫的入口。
吸引林薇目光的,是靠近窗边的一个区域。那里没有摆放家具,空出了一小片地方,光线很好。地板上,摊开放着几张巨大的、有些泛黄的图纸,旁边散落着一些铅笔、橡皮、圆规、三角尺等手工绘图工具,甚至还有几块颜色陈旧的木料边角。
她走了过去,蹲下身。
那不是建筑或室内设计图。那是……机械结构图?非常精细,线条干净利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数据。图纸旁边,还有几张画在速写本上的草图,画的是手表内部的机芯结构,齿轮交错,精密复杂。旁边用钢笔写着一些计算公式和德文标注。
林薇愣住了。她想起顾宴丞曾经说过,他父亲是钟表匠。这些……是他父亲留下的?还是……他自己画的?
她拿起一张速写,上面的笔触果断而自信,对结构的理解深入骨髓。这绝不是一个外行能随手画出的东西。
所以,在那些商业谈判、资本运作、甚至可能存在的黑暗手段之外,顾宴丞还有这样一个不为人知的、安静而专注的角落?一个属于精密机械、属于时光与齿轮的世界?
这个发现,像一道微光,骤然照亮了她心中因昨晚那些冰冷对话而笼罩的阴霾。原来,他并非只有那一副面孔。在他复杂甚至危险的内核深处,或许也藏着某种对纯粹技艺的热爱与传承,只是被现实的巨轮和沉重的责任,深深埋藏了起来。
就在这时,书房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动静,似乎是顾宴丞回来了。
林薇心头一跳,慌忙将手中的速写小心放回原处,尽量不留下翻动的痕迹,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主卧,轻轻带上门。
她刚回到客厅,顾宴丞就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一丝应酬后的疲惫,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他看到林薇站在客厅中央,似乎有些紧张的样子。
“还没睡?”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
“嗯,就准备睡了。”林薇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你……应酬结束了?”
“嗯。”顾宴丞松了松领带,走到中岛台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
“没有,可能是看书看得有点久。”林薇连忙摇头,“你……要吃点东西吗?厨房还有汤,我给你热一下?”
顾宴丞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好。”
林薇转身走向厨房,借着背对他的机会,平复了一下有些过快的心跳。她热好汤端出来时,顾宴丞已经坐在了餐桌旁。
“谢谢。”他接过汤碗,用勺子慢慢搅动着。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熟悉的沉默,但这次,林薇感觉这沉默里,似乎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她看着他低头喝汤时,微微垂下的浓密睫毛,和那即使在疲惫时也依旧挺直的鼻梁,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主卧地上那些精密的机械图纸,还有他手腕上那块幽蓝表盘的腕表。
“顾宴丞,”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顾宴丞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喜欢手表吗?”她问,问完又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傻。他当然喜欢,否则不会戴那么贵的表。
顾宴丞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变得有些深远。“谈不上喜欢。”他缓缓说道,“只是一种习惯。”
“习惯?”
“我父亲是钟表匠,一个很……固执的手艺人。”顾宴丞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一种罕见的、叙述往事时的平缓,“他一生都在和齿轮、发条、游丝打交道,追求分毫不差的精准。他觉得,时间是人唯一无法掌控、却又最该敬畏的东西。所以要用最精密的机械去计量,去对抗它的流逝。”
他顿了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小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他的工作台边。看着他修理那些古老复杂的怀表,自己学着画机芯图,用最细的镊子组装最小的齿轮。那是一个……很安静,也很孤独的世界。”
林薇静静地听着,想象着那个画面:年幼的顾宴丞,在弥漫着机油和金属气味的房间里,趴在堆满工具和图稿的工作台前,神情专注,窗外是车水马龙,窗内是滴答作响的永恒时光。那或许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与后来的腥风血雨无关的宁静片段。
“后来呢?”她忍不住问。
“后来,他去世了。家族需要继承人,我必须回来。”顾宴丞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手表对我来说,就只是手表了。一种工具,一个身份的象征,或者……一个提醒。”
提醒什么?提醒时间的无情?提醒肩上的责任?还是提醒那个早已逝去的、安静孤独的童年?
林薇没有追问。她能感觉到,这个话题对顾宴丞来说,并不轻松。
“你父亲……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她轻声说。
顾宴丞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深邃难辨。许久,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碗汤喝完,顾宴丞似乎恢复了些精神。“你之前问‘云栖’项目公共区域的互动装置,我让人找了些国外的前沿案例资料,发你邮箱了。有空可以看看。”
“啊,好的,谢谢。”林薇连忙应下。他总是这样,在她提出疑问后,会直接给出最有效率的解决方案。
“不早了,去休息吧。”顾宴丞站起身,示意她也该去睡了。
林薇点点头,收拾了碗筷,走向客房。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宴丞还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窗外城市的灯火映在他身上,明明灭灭。
这一刻,林薇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离这个复杂而危险的男人,又近了一点点。不仅仅是因为那碗她煮的面,或他偶尔流露的温和,更是因为窥见了他坚硬外壳下,那片不为人知的、属于时光与齿轮的安静角落,以及那份深藏的、或许连他自己都已遗忘的孤独。
危险与温柔,算计与专注,冷酷与孤独……这些矛盾的特质,在他身上奇异而真实地共存着。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潮起伏。
也许,靠近和了解一个人,本就是一场充满意外发现的冒险。而这场冒险,在她选择留下的那一刻,就已经无法回头。
至于未来是荆棘密布,还是能在荆棘中开出意想不到的花……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并不后悔看到那些机械图纸,也不后悔问出那个关于手表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