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拧动了房间里凝滞到几乎冻结的空气。顾宴丞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随即,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转身,大步走向厨房,丢下一句“我去煮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与他身份全然不符的紧绷。
林薇蜷缩在沙发里,裹着柔软的羊绒毯,看着他消失在厨房门口的高大身影。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恐惧褪去后的疲惫、以及面对这个全然陌生环境和他这个人时,那份无所适从的茫然,一起涌了上来,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但她心里却奇异地没有后悔刚才那近乎本能的回答。也许在内心深处,在那个黑暗冰冷的仓库里,当她最绝望的时候,第一个浮现的、带着微弱光芒的身影,就已经替她做出了选择。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开柜门,拿锅,接水。动作并不算特别熟练,但很稳。林薇抱着膝盖,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这个宽敞却冰冷的客厅。极简的装修,黑白灰的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却疏离的城市夜景,一切都透着一种精心设计过的、没有人气的奢华感。就像顾宴丞平时展露在人前的样子——完美、强大、冰冷、遥不可及。
但厨房里那个为她煮面的男人,身上还穿着沾了灰尘和硝烟气味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额发微微凌乱,褪去了所有光环和伪装。这个形象,和“阿承”有些重合,又比“阿承”更深沉、更复杂。
没过多久,顾宴丞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完整的荷包蛋,几根翠绿的小青菜,汤色清澈,香气简单却温暖。旁边还有一杯温水。
他将托盘放在林薇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隔着一个礼貌而安全的距离。
“趁热吃。”他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但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克制的关切。
林薇确实饿了,恐惧消耗了她大量的体力。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面。面条煮得软硬适中,荷包蛋是溏心的,青菜烫得恰到好处。很简单,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抚慰她惊魂未定的肠胃和心灵。
顾宴丞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吃,自己面前空无一物。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她轻微的进食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的安宁。
吃完最后一口面,喝光了汤,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骨髓深处的寒意。林薇放下筷子,轻轻说了声:“谢谢。”
顾宴丞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还要吗?”
“不用了,饱了。”林薇摇摇头,端起温水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让她感觉好了些。
“手腕和脚踝还疼吗?”他的目光落在她搁在膝上的手,那里被塑料扎带勒出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林薇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还好,不碰就不怎么疼。”秦医生给的药膏凉凉的,已经缓解了不少。
顾宴丞的眉头蹙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但眼神又沉了几分。
“今晚……”林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怎么找到我的?那么快。”
顾宴丞沉默片刻,似乎在选择用词。“‘夜枭’有自己的一套追踪系统。你手机被摔坏前,发出了一个短暂的定位信号。加上对那片区域的分析和……”他顿了顿,“一些其他情报来源。”
他没有细说“夜枭”的具体能力,也没有提可能存在的内鬼或情报交换。林薇识趣地没有追问。她知道,那个世界对她而言依然陌生而危险,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那三个人……”她想起仓库里那短促激烈的交手和低沉的闷响。
“交给警方了。”顾宴丞语气平淡,“持械绑架,非法拘禁,够他们在里面待一阵子。背后的人,我会处理。”
他说“处理”两个字时,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却让林薇感到一股寒意。她知道,他口中的“处理”,绝不是走法律程序那么简单。
“你二叔那边……会不会有更麻烦的后手?”林薇忍不住担忧。既然对方敢直接绑架她来要挟顾宴丞,显然已经撕破了脸。
顾宴丞看着她眼中真实的担忧,心底某个冰冷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放缓了语气:“短期内,他不敢再动。这次的事情,我会让它变成扎在他喉咙里的一根刺。”他顿了顿,看着她,“这些事你不用操心。‘夜枭’会处理好。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又是这种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林薇抿了抿唇,没有反驳。经历了今晚,她无法再天真地说自己不需要保护。
“那……我今晚住哪里?”她环顾了一下这间冷冰冰的、显然只有他一个人生活痕迹的公寓。
顾宴丞似乎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楼上有客房,东西都是新的。或者……”他目光扫过她苍白疲惫的脸,“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让周助理送你去酒店,安排可靠的人守着。”
他给了她选择,没有强迫。
林薇想了想,摇了摇头。去酒店,不过是换一个陌生的笼子,周围守着陌生人,只会让她更加不安。“就客房吧。”她低声说。
顾宴丞点了点头,站起身。“我带你去。”
他领着她走上旋转楼梯。二楼的空间同样宽敞,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门。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布置简洁却温馨的客房,米白色的基调,柔软的地毯,床铺看起来蓬松舒适,带着阳光晒过的清新气味。独立的卫生间里洗漱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套叠放整齐的女士睡衣,是柔软的棉质面料。
“衣服是新的,标签刚拆。”顾宴丞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浴室里有新的毛巾。需要什么,按床头的铃,周助理二十四小时待命。”
他安排得周到细致,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谢谢。”林薇再次道谢,感觉除了这两个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宴丞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是化为一句:“好好休息。门……可以从里面反锁。”
说完,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林薇站在原地,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方向,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松弛下来。她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柔软的床单,又看了看那套睡衣。一切都像是早有准备。
她走进浴室,用温热的水洗去脸上的灰尘和泪痕,也洗去那一身粘腻的冷汗和恐惧。换上舒适的睡衣,躺进柔软的被窝。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今晚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回放。
绑架时的绝望,被救时的震惊,顾宴丞抱着她时那坚实温暖的触感,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后怕,还有那句“我的女人”和“让你爱上我”……
脸颊微微发烫。她拉高被子,盖住半张脸。心里乱糟糟的,恐惧、茫然、不安,还有一丝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悸动。
她知道,从她踏进这间公寓,说出“我饿了”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她选择了一条未知的、可能布满荆棘的路。而路的尽头,站着那个危险、强大、复杂、却一次次将她护在身后的男人。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
但在这一片混乱和不确定中,身体深处涌上的疲惫终于战胜了一切。在安全温暖的环境中,她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第二天上午,明亮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林薇才悠悠转醒。
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随即,昨晚的记忆潮水般涌来。陌生的房间,柔软的床铺,以及……楼下的那个人。
她坐起身,手腕和脚踝的勒伤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淤痕,触碰时还有轻微的刺痛,但比起昨晚已经好了太多。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秦医生开的药,还有一张便签,上面是打印的字体:「按时服药。早餐在楼下厨房保温。顾。」
简洁,没有多余的话,像他本人。
林薇吃下药,换上昨天那身已经有些皱的衣裙,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楼下很安静。空气中飘散着咖啡的醇香。她走下楼梯,看到顾宴丞正坐在客厅的落地窗边,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他已经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梳理整齐,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安静而专注,敛去了昨晚所有的凌厉和杀气,仿佛只是一个在自家书房处理工作的精英。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醒了。”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林薇点点头,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裙摆,“那个……早餐……”
“在厨房保温柜里,自己去拿。”顾宴丞说完,视线又回到了电脑屏幕上,似乎忙于工作。
林薇松了口气,走向开放式厨房。保温柜里果然温着简单的西式早餐: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煎蛋,培根,还有牛奶和果汁。她默默取出来,在厨房的中岛台边坐下,小口吃着。
两人隔着一个客厅,各自沉默。只有顾宴丞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这气氛说不上尴尬,却让林薇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不知道该如何与这样的顾宴丞相处。他不再是失忆依赖的“阿承”,也不是昨晚那个杀伐决断、情绪外露的营救者。他是顾宴丞,顾氏的总裁,一个习惯掌控一切、心思深不可测的男人。
“今天有什么安排?”顾宴丞忽然开口,目光依然看着屏幕。
林薇愣了一下:“我……应该去上班?”她说得有些不确定。经历了绑架,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若无其事地回到公司,面对同事和主管。
“不用去了。”顾宴丞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她对面,隔着中岛台看着她,“我已经让周助理联系过你们公司,替你请了一周的假。理由是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感。
林薇皱了皱眉。“一周?太长了,而且……”而且这样请假,同事和主管会怎么想?
“不长。”顾宴丞打断她,眼神微沉,“你需要时间恢复,也需要时间适应。另外,你原来的住处暂时不能回去,不安全。”
“那我……”
“住在这里。”顾宴丞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强势,“这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你的东西,晚点我会让人去取。”
林薇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有更好的选择。她确实不敢再一个人回到那个小出租屋,至少现在不敢。而这里,安保严密,还有“夜枭”的暗中保护。
“那……我总得做点什么。”她不喜欢这种完全被安排、无所事事的感觉。
顾宴丞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沉吟片刻。“如果你觉得无聊,书房里的书可以随便看。或者,”他顿了顿,“想出去的话,必须有‘夜枭’的人跟着。范围,暂时限定在这个小区内。”
他把她的活动范围圈在了这个豪华却封闭的“金丝笼”里。
林薇心里涌起一股憋闷感,但看着顾宴丞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这是他为安全考虑做出的决定,至少在现阶段,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知道了。”她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顾宴丞看着她微微嘟起的嘴唇和低垂的眼睫,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消失不见。“上午我要处理一些公司的事。中午一起吃饭。”他宣告,而不是询问。
林薇点了点头。
顾宴丞重新拿起电脑,走向书房,关上了门。
林薇独自留在空旷的客厅里,慢慢吃完早餐,洗了碗。无事可做,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精心修剪的园林和远处波光粼粼的人工湖。环境优美宁静,安保严密,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桃源。但她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束缚感。
她走到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门。书房很大,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书籍,以经济、管理、历史、外文原著为主,也有一些艺术和哲学类书籍。整齐,分类清晰,像他这个人一样,严谨有序。
林薇随手抽出一本关于建筑美学的书,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翻看起来。文字和图片暂时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中午,顾宴丞准时从书房出来。午餐是周助理送来的,精致的四菜一汤,装在保温食盒里,清淡可口。两人沉默地吃完,依旧没什么交流。
下午,林薇继续在书房看书,顾宴丞则在客厅接了几个电话,语气冷静果决,谈论的都是亿级的项目和复杂的商业条款。林薇偶尔能听到只言片语,那是一个她完全陌生且难以企及的世界。
傍晚,顾宴丞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似乎有应酬。出门前,他对林薇说:“我晚上回来可能会晚。饭菜周助理会送来。不要出门。有任何事,按铃。”
依旧是简洁的指令。
“嗯。”林薇应道。
顾宴丞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偌大的公寓里只剩下林薇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走到窗边,看着顾宴丞乘坐的黑色轿车驶离。一种混合着孤独、不安、以及对这种被“圈养”状态隐隐抗拒的情绪,慢慢涌上心头。
她知道顾宴丞是为了她的安全,但这种方式,让她感觉自己像个没有自主权的附属品。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并非完全被动。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在这种单调而微妙的平衡中度过。顾宴丞白天大多在书房或外出处理公务,晚上回来,两人一起吃周助理送来的晚餐,对话依旧不多,但顾宴丞会偶尔问她伤口恢复得如何,有没有想看的书或电影。
林薇则利用这段时间,除了看书,还做了一件小事——她通过手机联系了之前的房东,正式办理了退租手续。又联系了公司主管,延长了假期,并开始远程处理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邮件。她刻意没有动顾宴丞书房里那些明显昂贵的专业书籍,而是用平板电脑下载了一些设计相关的资料和公开课,开始系统性地学习充电。
她需要保持自己专业能力的进步,这是她未来无论处于何种境地,安身立命的根本。
顾宴丞注意到了她这些细微的举动,没有干涉,甚至让周助理给她送来了一台配置更高的新笔记本电脑和一些专业设计软件的正版授权。他没有说这是补偿或馈赠,只是在她某天晚上对着旧电脑卡顿皱眉时,第二天那台新电脑就出现在了她房间的桌子上。
这种沉默的、细水长流式的关注,比任何华丽的言语都更让林薇心绪复杂。
第三天晚上,顾宴丞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晚餐时,他忽然开口:“明天下午,陪我去个地方。”
不是询问,是告知。
林薇拿着筷子的手一顿:“什么地方?”
“一个私人的艺术收藏展,在郊区的私人庄园。”顾宴丞语气平淡,“规模不大,但展品不错。主人是我母亲在世时的旧友,发了邀请。”
艺术展?私人庄园?林薇有些意外。她以为他带她去的地方,只会是各种商务场合或更隐秘的危险地带。
“我需要……准备什么吗?”她不确定这种场合的着装要求。
“周助理明天上午会带造型师过来。”顾宴丞看了她一眼,“你只需要人到场就行。”
又是全权安排。林薇心里那点小小的抗拒又冒了出来,但想到这是她“适应”他世界的一部分,还是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上午,果然有专业的造型团队上门。为首的设计师是一位气质优雅的中年女士,态度专业而温和,并没有因为林薇的“朴素”而露出任何异样。她们带来了几套搭配好的礼服和配饰,供林薇选择。
最终,林薇选了一条款式相对保守的香槟色缎面长裙,剪裁流畅,能很好地修饰身形,又不会过于张扬。造型师为她做了简单的盘发,化了精致的淡妆。
当林薇从客房走出来时,顾宴丞正站在客厅里等她。他今天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打着同色系的领带,身姿挺拔,贵气逼人。看到林薇的瞬间,他的目光停顿了几秒,眼底有清晰的光芒闪过,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很适合你。”他简单评价,然后伸出手臂。
林薇犹豫了一下,轻轻挽住了他的臂弯。他的手肘坚实,隔着西装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如此正式而亲密的肢体接触。
车子驶向郊区。一路上,顾宴丞简单介绍了今天展览的主人和主要展品方向。他的语调平稳,像在做一个简短的背景报告。林薇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关于艺术流派的问题,他也能清晰简洁地回答。
她发现,抛开那些危险和复杂,顾宴丞的知识储备和审美品味,同样深不可测。
私人庄园位于一片静谧的湖畔,环境清幽雅致。展览设在一栋经过改造的古典风格建筑内。到场的人不多,但一看便知非富即贵,气质卓然。当顾宴丞挽着林薇出现时,不少目光投了过来,带着探究、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顾宴丞从容不迫,与人寒暄,介绍林薇时,只用了“林薇小姐,我的女伴”这样简单的称谓,既不过分亲密引人遐想,也不显得生疏。他的态度坦然,反而让那些探究的目光少了几分恶意。
林薇有些紧张,但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微笑着点头致意,并不多言。她跟着顾宴丞,慢慢欣赏着展出的画作和雕塑。顾宴丞似乎对艺术确实有相当的了解,偶尔会低声对她讲解某件作品的创作背景或艺术价值,声音低沉悦耳,落在她耳畔。
他的讲解专业而不卖弄,只是分享。林薇渐渐放松下来,沉浸在这些美妙的艺术品中,暂时忘记了周围那些无形的压力和目光。
在一幅色彩浓烈、笔触狂放的抽象画前,林薇驻足良久。画面上是交织碰撞的色块和线条,充满了压抑的力量感和一种奇异的、挣扎着的生命力。
“喜欢这幅?”顾宴丞站在她身边,问。
“说不上喜欢,”林薇轻声说,目光依旧停留在画上,“但感觉……很震撼。好像能感受到画家心里有一场风暴,想冲破画布,却又被某种东西死死困住。”
顾宴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这幅画的画家,三年前死于抑郁症。”他缓缓说道,“这是他生前最后一幅作品。”
林薇心头一震,再次看向那幅画,那激烈的色彩和扭曲的线条,似乎都带上了不同的意味。
“有时候,最强烈的表达,往往源于最深的痛苦和束缚。”顾宴丞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林薇转过头看他。他侧脸线条冷硬,目光深邃地看着那幅画,眼底仿佛也映照着画中那些躁动不安的色彩。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他坚硬外壳下,一丝极其隐秘的裂痕。
就在这时,展览的主人,一位满头银发、气质雍容的老夫人,在旁人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宴丞,你可算来了。”老夫人笑容慈祥,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带着温和的打量,“这位是?”
“宋姨,这是林薇。”顾宴丞的态度比之前对待其他人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尊敬。
“宋老夫人,您好。”林薇连忙礼貌地打招呼。
宋老夫人笑着点点头,拉起林薇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别拘束。宴丞难得带女伴来这种场合,我还以为他要打一辈子光棍呢。”她打趣道,又看向顾宴丞,眼神里带着长辈的关切和一丝深意,“眼光不错。这姑娘眼神干净,气质也好。”
顾宴丞微微颔首,没有接话,但眉宇间那份惯常的冷硬似乎柔和了些许。
宋老夫人又和林薇闲聊了几句,问了问她对几幅画的看法,林薇虽然不算精通,但凭着直觉和之前顾宴丞的讲解,倒也回答得诚恳而不失见解,让老夫人眼中的赞许之色更浓。
告别宋老夫人,两人继续看展。林薇能感觉到,经过宋老夫人那一番亲切的对待,周围那些隐晦打量的目光,明显少了许多敌意,更多变成了好奇。
“宋姨是我母亲生前最好的朋友。”走出展厅,在花园里散步时,顾宴丞忽然开口道,“她很疼我。”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家人,虽然只是简单一句。
林薇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边。晚风轻拂,带着湖水的湿气和花草的清香。
“今天感觉怎么样?”顾宴丞问。
“还好。”林薇想了想,补充道,“画很好看。宋老夫人也很和蔼。”
“不觉得闷?或者……不自在?”顾宴丞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夕阳的余晖给他冷峻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
林薇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凌厉和审视,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答案的专注。
“有点紧张。”她诚实地说,“但……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谢谢你带我来。”
这不是敷衍。虽然一开始是被动接受,但整个过程,他并没有让她独自面对任何尴尬或刁难。他用自己的方式,将她纳入了他的社交圈,以一种相对温和的、保护性的姿态。
顾宴丞凝视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薇几乎要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
然后,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那不是一个笑容,却比任何笑容都更让林薇心头一颤。
“走吧,”他重新迈开步子,声音随风传来,“回家。”
回家。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落在林薇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分量。
车子驶回公寓。这一次,林薇没有像之前那样,一回来就躲回客房。她主动去厨房,用冰箱里简单的食材,煮了两碗阳春面。
当她把面端到客厅的茶几上时,顾宴丞明显愣了一下。
“我只会煮这个。”林薇有些不好意思,“比不上你煮的,但……将就一下?”
顾宴丞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胸腔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又痒又软。
他接过碗,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就着茶几,沉默地吃完了这顿简单的夜宵。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烛光音乐,只有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和窗外静谧的夜色。
但林薇觉得,这比她过去二十多年里吃过的任何一餐,都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和安宁。
她知道,适应和靠近,或许就是这样,从一碗他煮的面,到一碗她煮的面,从一个展览的陪伴,到一句“回家”的认可。
漫长,细微,却真实地发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