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7:08:53

浓稠的黑暗像冰冷粘腻的潮水,包裹着林薇。意识在无边的混沌中沉浮,只有后颈传来的钝痛和鼻腔里残留的刺鼻气味,提醒着她昏迷前那惊心动魄的几十秒。挣扎,呼救,被捂住口鼻,窒息感,然后是彻底的虚无。

她试图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眼皮像灌了铅。感官在缓慢地、一点一滴地复苏。首先传来的是声音——一种单调、持续、带着回音的滴水声,啪嗒,啪嗒,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然后是气味,浓重的灰尘味、铁锈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机油和化学试剂的混合气味,冰冷而陈旧。

她费力地掀开一丝眼帘。

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头顶是斑驳的水泥天花板,布满了深色的水渍和蛛网。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悬在远处,发出昏黄惨淡的光,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她似乎躺在一个巨大空旷的建筑物内部,身下是粗糙冰冷的水泥地,硌得骨头生疼。

记忆碎片猛地涌回脑海:公司楼下,那两个男人,灰色的轿车,刺鼻的毛巾……绑架!

恐惧瞬间攫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粗糙的塑料扎带反绑在身后,双脚的脚踝也被同样绑住。嘴巴没有被堵住,但喉咙干涩发紧,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她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类似废弃仓库或旧厂房的地方,面积很大,堆放着一些蒙着厚重灰尘的废弃机器零件和破烂木箱。窗户很高,玻璃残缺不全,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只有远处零星几点微光,表明这里远离市区。

空无一人。只有她,和那令人心慌的滴水声。

“有人吗?”她试着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干裂,在空旷的空间里激起微弱的回声,随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无人应答。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他们要干什么?为什么抓她?因为顾宴丞吗?他们会杀了她吗?

各种可怕的念头争先恐后地钻进脑海,让她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她拼命向后缩,背脊抵住身后冰冷粗糙的水泥柱子,汲取着一点点可怜的支撑感。

时间在恐惧中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她竖起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但除了滴水声,只有她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小时,远处传来了模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薇的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身体绷紧,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昏黄的灯光边缘,出现了两个人影。正是绑架她的那两个男人。他们走过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着矿泉水和面包。

“醒了?”那个之前在楼下说话的男人蹲下身,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林薇强迫自己镇定,尽管声音还在发抖,“要钱?我没有钱!我只是个普通职员!”

“普通职员?”粗嘎男嗤笑一声,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普通职员能让顾宴丞那么上心?林小姐,别装了。我们老板请你来,就是想跟你聊聊顾总。”

另一个男人也蹲下来,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她嘴边:“喝点水,别紧张。我们暂时不会把你怎么样,只要你配合。”

林薇紧闭着嘴,抗拒地扭开头。

驾驶男也不勉强,把水瓶放在地上。“林小姐,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老板对顾宴丞的一些……私人事务很感兴趣。尤其是他失踪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你只要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告诉我们,我们保证,立刻送你回去,毫发无伤。”

私人事务?失踪那段时间?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因为顾宴丞!而且,对方显然知道她和顾宴丞那半个月的牵扯!他们是怎么知道的?顾宴丞身边有内鬼?还是……对方势力大到无孔不入?

“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林薇咬着牙,努力让声音平稳,“顾总是我们公司的甲方,我跟他只有工作接触。他失踪的事情,我都是从新闻上看到的。”

“工作接触?”粗嘎男冷笑,伸手猛地捏住林薇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工作接触,他能让人暗中保护你?工作接触,他能送你珍珠耳钉?林小姐,你以为我们是三岁小孩?”

他的力道很大,捏得林薇下巴生疼,眼泪差点冒出来。更让她心惊的是,对方连珍珠耳钉都知道!这意味着他们对她的监控,可能比她想象得还要深入和持久!

“我不知道什么珍珠耳钉!保护我?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林薇矢口否认,心底却一片冰凉。

“看来林小姐是不打算配合了。”粗嘎男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冷了下来,“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等你饿上几顿,渴得受不了的时候,或许会想通。”

驾驶男也站起来,将装着水和面包的塑料袋往远处踢了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好好想想吧,林小姐。为顾宴丞那种人守口如瓶,不值得。他树敌太多,自身难保。跟我们合作,是你唯一的出路。”

说完,两人不再看她,转身,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仓库另一头的黑暗里。

仓库重归死寂。只有那袋被踢远的食物和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和折磨。

林薇瘫软在地,冰冷的绝望如同附骨之蛆,一点点啃噬着她的意志。他们什么都知道了。他们是有备而来。他们的目标不仅是她,更是要通过她打击顾宴丞。

顾宴丞……他现在在哪里?他知道自己出事了吗?他会来救她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自己狠狠掐灭。别傻了,林薇。他是顾宴丞,顾氏的总裁,他身边围绕着那么多危险和阴谋,他怎么可能为了你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女人,亲自犯险?

可是……露台上他那双几乎将她吞噬的眼睛,那句“我不会给你第二次离开的机会”,还有他暗中安排的保护……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缠绕着她,让她头痛欲裂。身体又冷又饿,被绑住的手脚开始麻木,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就在林薇在废弃仓库里忍受恐惧与绝望的双重折磨时,城市的另一端,一场无声的、高效到近乎冷酷的狩猎,已经全面展开。

顾氏总部地下三层,一个从未出现在任何建筑图纸上的隐秘空间内,灯火通明,空气却冰冷肃杀。这里没有窗户,墙壁是吸音的深灰色特殊材料,巨大的弧形屏幕上分割着数十个监控画面和不断滚动的数据流。十几名身着黑色作战服、表情冷峻、动作精准迅捷的人员,正在各自的终端前高速操作,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极低的指令交流声,打破了空间的寂静。

这里是“夜枭”的临时指挥中枢。

顾宴丞站在主控台前,已经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沉得如同暴风雨前最压抑的海面,里面翻涌着足以冻结空气的寒意。周助理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同样神色凝重,快速汇报着各方汇集的信息。

“车辆最后消失在西郊老工业区边缘的监控盲区。卫星热成像显示,该区域废弃厂房众多,但有三个点位在过去两小时内,有异常热源信号和微弱电磁活动。”一名“夜枭”成员汇报道,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调出放大的区域地图和热成像图。

“对比绑架车辆的轮胎痕迹和沿途交通监控,结合该区域地形和道路状况,概率最高的隐匿地点是这里——原第三纺织厂废弃仓库。”另一名成员补充,屏幕上锁定了一处标红的建筑轮廓。

“外围侦察无人机已就位,红外和生命探测扫描确认,目标建筑内至少有四个热源信号,其中三个聚集在东南角入口附近,一个相对孤立,位于仓库中部偏西区域,疑似人质。”第三名成员的声音平稳无波。

“建筑结构图已调出,存在三个主要出入口和多处通风管道。内部空旷,障碍物较多。对方可能有武器,型号未知。未发现大规模人员聚集,但无法排除有暗哨或陷阱。”负责战术分析的人员语速极快。

顾宴丞的目光紧紧锁定屏幕上那个代表“疑似人质”的孤立热源信号,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仿佛能透过冰冷的屏幕和遥远的距离,“看到”那个蜷缩在冰冷地面上、恐惧无助的身影。

“行动方案?”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指挥中心的气压又低了几分。

一名身材精悍、脸上有一道淡淡疤痕、代号“灰狼”的队长上前一步,他是“夜枭”地面行动的负责人。“建议分三组。A组,从主通风管道潜入,无声清除东南角的三名守卫,建立内部控制点。B组,从侧后破损围墙突入,负责清理可能存在的暗哨和外围警戒,切断对方后路。C组,作为预备队和突击组,在A组控制内部后,从正门强攻,吸引剩余敌人注意力,同时由A组隐蔽接应目标,从通风管道原路撤离。”

“预计接敌时间?”顾宴丞问。

“A组潜入和清除,预计八分钟。B组同步行动。C组待命。全程,预计十五分钟内控制局面,二十分钟内确保目标安全撤离。”灰狼回答得斩钉截铁。

顾宴丞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对指挥中心里的所有人来说,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目光再次扫过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热源信号。

“目标安全,是第一优先级。”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允许使用非致命性武力控制守卫,但若对方持有武器并构成直接威胁,或试图伤害目标……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带着森然的杀意,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

“明白!”灰狼眼中寒光一闪,立正领命。

“通知警方,”顾宴丞转向周助理,“十五分钟后,以‘打击非法拘禁和涉黑犯罪’名义,封锁西郊老工业区外围。在我们发出安全信号前,任何人不得进入核心区域。”

“是!”周助理立刻应下,开始联络。

顾宴丞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红点,转身,走向旁边一个装备架,开始利落地穿戴黑色的战术背心和护具,检查一把造型精悍、带有消音器的手枪。

“顾总,您……”周助理见状,欲言又止。按照预案,顾宴丞应该坐镇指挥中心。

顾宴丞没有回头,只是将最后一个弹匣推入手枪,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亲自带队,C组。”

他要亲自去接她回来。

指挥中心内一片肃然。没有人提出异议。他们都知道,当顾宴丞做出这个决定时,意味着什么。

“夜枭”行动,进入最后倒计时。

废弃仓库内,林薇的意识在寒冷、饥饿和恐惧的交替侵袭下,开始有些模糊。时间感已经完全丧失。她只能通过远处那盏昏黄灯泡的稳定亮光,来判断自己还没有被彻底遗忘。

就在她浑浑噩噩,几乎要再次昏睡过去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响动,从头顶上方传来。

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刮擦过金属管道。

林薇猛地惊醒,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声音消失了。是错觉吗?还是老鼠?

她紧张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靠近仓库顶部的一排巨大的通风管道口,黑洞洞的,像怪兽的嘴巴。

几秒后,又是一声极轻的“嗒”,像是金属扣具解开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

这次绝对不是错觉!

林薇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是谁?是绑架她的人换班?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只能死死盯着那个通风口。

通风口的网格盖板,被从内侧悄无声息地移开了一条缝隙。一双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灵活地探出,扶住边缘。紧接着,一个全身漆黑、脸上涂着油彩、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般眼睛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从通风口轻盈滑落,落地无声。

他半蹲在地上,迅速扫视了一圈仓库内部,目光在林薇身上停留了半秒,随即抬起手,对着耳麦极低地说了句什么。

是顾宴丞的人?!他真的来了?!

林薇几乎要喜极而泣,但巨大的恐惧让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瞪大眼睛,看着那个黑影。

黑影对她做了一个“保持安静”的手势,然后猫着腰,如同鬼魅般,朝着仓库东南角——之前那两个男人离开的方向——潜行而去。他的动作迅捷、安静、充满了力量感和精确性,与林薇认知中任何保安或保镖都截然不同,更像……电影里的特种部队。

几乎在同一时间,仓库另一侧堆叠的废弃木箱阴影里,又悄无声息地闪出两个同样装束的黑影,三人呈战术队形,迅速逼近东南角那个用破木板隔出来的小空间——那里隐约透出一点手电的光亮和男人低低的交谈声。

林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忘了。

紧接着,仓库正门外,突然传来“砰”一声巨响!似乎是沉重的撞击声!

东南角小空间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随即是椅子翻倒和男人的惊呼:“什么人?!”

“警察!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释放人质!”一个经过扩音器放大的、威严的男声从正门外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车辆的警笛声。

是警察?林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很可能是为了吸引里面绑匪的注意力!

果然,东南角小空间里立刻一阵骚乱。之前那个粗嘎男的声音气急败坏地响起:“妈的!怎么会有警察?!老二,抄家伙!从后面走!”

话音未落,之前潜入的三个黑影已经如同猎豹般扑到了小空间门口!

“不许动!”“夜枭”行动!

短促的、压抑的厉喝,肉体碰撞的闷响,一两声短促而低沉的、类似装了消音器的枪声,以及男人的痛呼和倒地声,几乎在几秒钟内同时爆发,又迅速归于沉寂!

整个过程快得林薇根本没看清!

她只看到那三个黑影迅速控制了小空间门口,其中一人闪身进去,片刻后出来,对着耳麦低语:“守卫清除,三人,两晕一伤,已控制。未发现其他敌人。”

解决了?!林薇又惊又喜,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仓库正门方向再次传来一声更猛烈的撞击巨响!紧接着,厚重的铁门被强行撞开,刺眼的手电光柱和几道更加高大的黑色身影冲了进来!

“C组就位!搜索残余!”一个冷峻的声音响起。

冲进来的几人也全部穿着黑色作战服,装备精良。他们训练有素地散开,迅速检查仓库各个角落。其中一人,身形格外高大挺拔,即使穿着臃肿的战术背心,也掩盖不住那股熟悉的、迫人的气场。他的脸上同样涂着油彩,但那双眼睛,林薇一眼就认了出来——

顾宴丞!

他真的来了!而且是亲自冲了进来!

顾宴丞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锁定了蜷缩在柱子边的林薇。他脚步一顿,随即以更快的速度朝她冲来,手里的枪口下意识地压低,指向安全方向。

“林薇!”他蹲下身,声音紧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伸手想要触碰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目光快速扫过她被绑住的手脚和苍白的脸,“受伤没有?”

林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涂满油彩却依然棱角分明的脸,看着他眼中无法掩饰的焦灼和后怕,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灰尘。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拼命摇头。

顾宴丞的眼神骤然暗沉下去,像是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和心疼。他不再犹豫,抽出腿侧的战术匕首,寒光一闪,“嗤啦”两声,干脆利落地割断了她手腕和脚踝上的塑料扎带。

冰冷的束缚骤然松开,血液回流带来一阵尖锐的麻痛,林薇忍不住闷哼一声。

顾宴丞立刻收起匕首,伸手想要扶她,动作却异常轻柔,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能站起来吗?”

林薇试着动了动麻木的手脚,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却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和紧张恐惧,腿一软,差点又栽倒。

顾宴丞手臂一紧,稳稳地将她揽住,几乎半抱在怀里。他身上的温度隔着战术背心传来,混合着硝烟、汗水和他本身清冽的气息,奇异地带来一种令人安心的、真实的存在感。

“没事了,别怕。”他的声音低哑,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柔的安抚意味,“我在这里。”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有千钧之力,瞬间击溃了林薇所有的防线。她再也控制不住,将脸埋进他坚实的肩窝,压抑地、无声地痛哭起来,身体因为后怕和释放而剧烈颤抖。

顾宴丞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环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笨拙却又无比坚定。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身体为她隔绝了身后那片刚刚经历战斗的狼藉和冰冷。

“顾总,外围已清扫,警方正在接收那三个目标。现场干净。”灰狼走过来,低声汇报,目光扫过顾宴丞怀里颤抖的身影,眼神毫无波澜。

“撤。”顾宴丞只吐出一个字,将林薇打横抱起。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我……我能自己走……”她脸上还挂着泪,窘迫地小声说。

“别动。”顾宴丞的声音不容置疑,抱着她,大步朝着仓库正门走去。他的步伐稳健有力,怀抱坚实温暖,将外面冰冷的夜风和所有残余的危险,都隔绝在外。

林薇不再挣扎,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劫后余生的巨大疲惫和放松感席卷而来,让她几乎昏睡过去。

仓库外,夜色浓重。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静静地停在空地上,引擎低鸣。远处,隐约可见闪烁的警灯和拉起的警戒线,但被“夜枭”的人员礼貌而坚决地隔离开。

顾宴丞抱着林薇,径直走向中间那辆车。周助理已经拉开车门等候。

“去医院?”周助理问。

顾宴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脸色苍白、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的林薇,摇了摇头:“回江畔公寓。让秦医生过来。”

“是。”

车子平稳驶入夜色,将那片废弃的工业区和刚刚发生的一切,远远抛在身后。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微的声响。林薇蜷缩在顾宴丞怀里,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但她不敢睡,手指紧紧抓着他胸前的战术背心带子,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顾宴丞一直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会极轻地调整一下手臂,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逝的夜景上,眼底的风暴并未完全平息,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暗色。

今晚的事,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有些账,该清算了。

而怀里的这个女人,他既然抓住了,就再也不会放开。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安保极其严密、环境清幽的高档公寓小区,停在一栋视野极佳的顶层复式公寓楼下。

顾宴丞抱着依旧昏昏沉沉的林薇下车,乘坐专属电梯直达顶层。

公寓内部是极简的现代风格,以黑白灰为主调,线条冷硬,视野开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却透着一种没有人气的冰冷感。

私人医生秦医生已经带着药箱等候在客厅。他是个五十岁左右、气质温和的男人,看到顾宴丞抱着人进来,并不惊讶,只是示意将人放在沙发上。

顾宴丞小心地将林薇放下。林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陌生的环境和陌生人,瑟缩了一下。

“别怕,是医生。”顾宴丞低声说,握了握她冰凉的手,然后退开两步,给秦医生让出空间,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秦医生仔细检查了林薇手腕脚踝的勒伤,听了心肺,又询问了她有无恶心、头晕等其他不适。

“主要是惊吓过度,体力透支,外加一些轻微软组织挫伤和脱水。勒伤不严重,涂点药膏就行。我开点安神和补充电解质的药,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应该能缓过来。”秦医生温和地对林薇说,又转向顾宴丞,“顾先生,她需要安静休息。”

顾宴丞点了点头,示意周助理送秦医生离开并取药。

偌大的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林薇抱着膝盖,蜷缩在宽大的沙发一角,身上披着顾宴丞给她找来的柔软羊绒毯。暖意渐渐包裹住冰冷的身体,但心里的后怕和混乱依然存在。她偷偷抬眼,看向站在落地窗边的顾宴丞。

他已经脱掉了战术背心,只穿着那件黑色衬衫,袖子依旧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背对着她,望着窗外,身影挺拔却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客厅柔和的灯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方才在仓库里那种凌厉迫人的杀气已经收敛,但那股深沉的、令人不安的压抑感,依然存在。

“今晚……”林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地开口,“谢谢。”

顾宴丞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了油彩的遮掩,他的脸清晰地暴露在灯光下,英俊,苍白,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深邃得让她心悸。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走近几步,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与她平视,“是我把你卷进了这些事。”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自责。

林薇摇摇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她想问那些黑衣人是谁,想问他怎么找到她的,想问他那些像特种部队一样的人是什么来历,想问他接下来会怎样……千头万绪,堵在胸口。

“绑架你的人,是冲我来的。”顾宴丞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主动开口,声音低沉,“是我二叔那边的人。他们一直对我接手顾氏不满,之前我受伤失忆,很可能也和他们有关。这次抓你,是想逼问出我那段时间的行踪,或者,用你来要挟我。”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林薇却能感受到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

“他们……会不会再……”林薇想起那两个男人凶恶的眼神,心有余悸。

“不会了。”顾宴丞打断她,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像出鞘的刀,“今晚之后,他们不会再有机会靠近你。”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绝对的、令人胆寒的笃定。

林薇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短短几小时内,向她展示了完全不同面貌的男人——从云端遥不可及的商业帝王,到露台上偏执危险的告白者,再到刚才如同暗夜战神般将她从绝望中救出的男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顾宴丞,”她鼓起勇气,叫出他的名字,“你到底是什么人?那些救我们的人……他们不像是普通的保镖。”

顾宴丞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复杂。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夜枭’,是我父亲早年建立、直接听命于顾家家主的一支力量。不隶属于顾氏集团,只处理……一些灰色地带的事务,保护顾家人的绝对安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也是回国接手部分权力后,才真正接管。知道它存在的人,极少。”

灰色地带……绝对安全……

林薇倒吸一口凉气。这意味着,他生活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危险。他不仅是一个商人,更是一个掌握着某种隐秘力量的家族的掌舵人。

“所以,”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你现在……是在用‘夜枭’保护我?”

“是。”顾宴丞承认得干脆,“从你第一次被周助理‘偶遇’送回家开始,‘夜枭’的外围人员就一直在你附近。今晚是我疏忽,低估了对方的胆量和行动速度,让他们钻了空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自责和戾气。

林薇不知道该说什么。被这样严密地、甚至可以说监控式地保护着,她本该感到不适和抗拒。但经历了今晚的生死一线,那种冰冷的恐惧还烙印在骨髓里,她无法否认,这种强大的保护,在此刻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以及……一种更深的惶恐。这意味着,她真的已经被彻底拉进了他的世界,一个充满未知危险和强大力量的世界。

“你之前说,给我选择。”林薇抬起头,直视着他,“现在,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顾宴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恐惧、迷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他知道,经过今晚,有些选择,已经不言而喻。但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

“有。”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现在,我依然可以让人送你回去,回到你原来的生活。‘夜枭’会继续在暗中清除所有潜在的威胁,确保你不会再因为我的原因受到伤害。你可以当今晚是一场噩梦,醒来后,我们依然是甲方和乙方,或者……陌路人。”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她,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吸进去。

“或者,”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留下来。留在我身边。不是作为被保护的累赘,而是作为……我的女人。你会面对更多的危险,更多的窥探,更多你不习惯的规则和压力。但我会用我的一切,包括‘夜枭’,护你周全。我会让你看到真实的我,好的,坏的,干净的,肮脏的。我也会……”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感。

“我也会,用我的方式,让你慢慢接受我,喜欢我,甚至……爱上我。”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遥远的喧嚣。

林薇看着他,看着这个褪去所有光环和伪装、赤裸裸地将自己的心意和世界的残酷一同摊开在她面前的男人。恐惧依然存在,对未知世界的惶恐,对他深沉到近乎偏执情感的畏惧。

但比恐惧更清晰的,是心底深处,那被他一次次强硬闯入、不容拒绝地保护、以及此刻近乎卑微却又无比强势的告白,所点燃的、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悸动。

她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她的人生,从在巷子里捡到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选择离开,看似回归平静,但她的心,还能回到从前吗?那些共度的日夜,他笨拙的温柔,他沉默的守护,他刚才抱着她时那坚实温暖的怀抱,还有此刻他眼中那令人心惊却也令人心颤的认真……

选择留下,意味着踏入一个完全未知的、可能布满荆棘的世界。但这个世界里,有他。

时间在沉默的对视中流逝。顾宴丞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他在等待,像一头极具耐心的猛兽,等待着猎物的最终抉择。

许久,林薇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轻轻响起:

“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