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之后的清晨,空气里还残留着湿润的凉意,阳光却已迫不及待地穿透云层,在巨大的落地窗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林薇醒来时,感觉比前些日子都要神清气爽。昨晚那场关于“家”与“蓝图”的对话,像一剂强效的粘合剂,填补了她心底因未知和被动而产生的空洞。
她走进厨房准备早餐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顾宴丞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摊开着最新的财经报纸,手边照例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早。”林薇把烤好的吐司和煎蛋摆上桌,又给他倒了一杯鲜榨橙汁,“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顾宴丞简短地应道,放下报纸,开始用餐。他的神态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林薇似乎能从那惯常的淡漠下,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松弛。或许是因为雨夜那场意外的交心,也或许是因为董事会的风波暂时平息。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阳光在洁白的餐桌上流淌。林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关于昨晚那份运营草案……我有些具体的想法,想跟你聊聊,看是不是可行。”
顾宴丞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她:“说。”
“我仔细想了想,‘留白’和‘弹性’不能只是概念,需要具体的设计引导。”林薇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闪着光,“比如共享花园,我们可以设计一套模块化的种植基座和灌溉系统,居民可以自由组合、认领,但核心的承重结构、水管电路是预埋好的,保证安全和基础功能。规则上,我们可以提供几种‘社区公约’模板,由各楼栋自行讨论修改、投票通过,物业只作为协调者和基础服务提供者,而不是管理者。”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试图将抽象的想法具象化。“再比如,社区活动的发起,可以做一个内部的小程序或公告板平台,居民可以自主发布活动意向,征集参与者,达到一定人数后,可以向物业申请使用公共空间和基础物资支持。这样既能激发主动性,又能保持一定的秩序……”
顾宴丞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咖啡杯的杯柄。他没有打断,眼神专注,像是在评估一个复杂的商业提案。等林薇告一段落,他才缓缓开口:“技术实现和成本控制,有初步估算吗?”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赧然:“我……还没算那么细。这只是从设计和使用者体验角度出发的想法。”
顾宴丞点了点头,并没有流露出失望。“想法是好的。但要从想法落地,需要技术、法务、财务、运营至少四个部门的协同评估。”他放下咖啡杯,语气平稳,“把你能想到的具体场景、用户行为路径、可能的风险点,先整理成一份详细的需求说明文档。不用管技术和成本,先把‘理想状态’描述清楚。之后,我会让相关团队介入,进行可行性论证。”
他没有直接否定她的“理想化”,而是给了她一条将理想落地的路径。这比单纯的赞同或否决,都更让林薇感到踏实和鼓舞。
“好!我回去就整理!”她用力点头,感觉干劲十足。
早餐后,顾宴丞去了公司。林薇则一头扎进客房,打开电脑,开始将她脑海里那些跳跃的想法,梳理成结构清晰的文档。她画草图,写用户故事,列举优缺点,甚至尝试模拟不同性格的居民可能产生的反应和冲突。工作让她专注,也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掌控自己节奏的充实感。
下午,她有些疲惫,起身走到客厅窗边活动筋骨。目光无意中扫过楼下精致却冷清的园林,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走出过这栋公寓大楼了。被“夜枭”暗中保护的日子,安全,却也像生活在无菌的玻璃罩里。
就在这时,门禁系统传来轻微的提示音,是可视对讲。林薇走过去,屏幕上映出周助理的脸。
“林小姐,打扰了。顾总让我给您送些东西。”
林薇开门让他进来。周助理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纸袋,还有一个扁平的、包装严实的长方形盒子。
“这是顾总吩咐准备的,一些您可能需要的换洗衣物和日用品。”周助理将纸袋放在玄关柜上,态度一如既往的恭敬得体,“另外,这个盒子……”他双手将那个长方形盒子递过来,“顾总说,是给您的。”
林薇接过盒子,有些沉,包装是素净的灰色,没有任何标识。“这是什么?”
“顾总没说。”周助理微微欠身,“东西送到,我就不打扰了。林小姐如果有其他需要,随时联系我。”
送走周助理,林薇拿着盒子回到客厅,心里有些好奇,又有些莫名的紧张。她小心地拆开包装。
里面是一个深胡桃木色的硬壳盒子,打开盒盖,黑色的天鹅绒内衬上,静静躺着一套专业绘图工具。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普通套装,而是各个品牌最顶尖的单品组合:德国产的红环自动铅笔和针管笔,笔杆触感温润,配重完美;日本产的精密比例尺和曲线板,边缘光滑如镜;一套齐全的马克笔和色粉笔,颜色标准且饱和度高;甚至还有一块小巧的、带背光的数位板,连接线收纳得整整齐齐。
工具下面,压着一本厚厚的、纸质极佳的素面速写本,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笔迹锋利而克制:「给更清晰的蓝图。」
落款只有一个简单的「Y.C.」——他名字的缩写。
林薇愣住了。她轻轻抚过那些冰凉而精密的工具,指尖能感受到金属和优质塑料特有的质感。这套工具,比她学生时代梦寐以求的任何一套都要专业和昂贵。更重要的是,它出现的时机——在她刚刚开始尝试将想法系统化、试图绘制更清晰蓝图的时候。
这不是礼物,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认可和……装备补给。
她拿起那支红环自动铅笔,握在手里,分量恰到好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顾宴丞父亲工作台上那些精密的钟表工具,以及主卧地板上那些泛黄的机械图纸。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回应她昨晚关于“家”与“秩序”的共鸣吗?还是在鼓励她,用更专业的“工具”,去构建她心中的“蓝图”?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温热的泉水缓缓浸润,柔软而熨帖。
她将工具小心地收好,把速写本和数位板拿到书桌上。打开速写本的第一页,她拿起那支崭新的自动铅笔,犹豫了一下,没有画任何设计图,而是凭着记忆,勾勒出一个简单的轮廓——一个俯身在工作台前、背影略显孤独的少年侧影,台面上散落着齿轮和图纸。
画得很粗糙,只是几根线条。但她看着,却觉得心底那份奇异的连接感,又清晰了几分。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的生活有了更明确的焦点。白天,她继续完善“云栖”社区运营的需求文档,并用新工具绘制更精细的示意图和场景分析图。晚上,顾宴丞回来后,两人有时会就她的某个具体设想进行简短的讨论。他依然言辞犀利,直指要害,但林薇能感觉到,他不再是纯粹以“甲方”或“上司”的姿态在评判,更像是一个严谨的“合作者”在推敲方案的可行性。
偶尔,晚餐后,顾宴丞不会立刻去书房,而是会坐在客厅里,处理一些不那么紧急的文件。林薇则抱着速写本,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安静地画图,或者看书。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没有交谈,只有书页翻动、笔尖摩擦纸张,以及他偶尔敲击笔记本电脑键盘的细微声响。空气里流淌着一种静谧而默契的陪伴感。
林薇甚至开始觉得,这种被保护、有空间专注于自己热爱之事的生活,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至少,她不必再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不必再看主管的脸色,可以心无旁骛地钻研设计,甚至能得到最顶尖的资源和支持。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偏移的齿轮已经开始发出不易察觉的杂音。
变化始于一个微小的细节。
那天,林薇正在整理文档,需要用到一个国外设计网站上付费才能下载的行业报告。她习惯性地想用自己以前的账号,却发现密码错误。这才想起,自己的手机、电脑、甚至各种网络账号,在绑架事件后,可能都被顾宴丞或“夜枭”出于安全考虑检查或处理过。她尝试找回密码,流程复杂,需要手机验证码——而她的手机卡,似乎也被换过了,新号码她并不知道。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她走到客厅,用座机拨通了周助理的电话。
“周助理,我是林薇。我想问一下,我原来的手机号……”
“林小姐,”周助理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公式化,“出于安全考虑,您原来的联系方式已经停用。目前这个座机号码是安全的,有任何需要,您可以直接联系我,或者顾总。如果您需要访问某些网络资源,可以将需求告诉我,我会为您开通安全通道。”
安全,安全,还是安全。所有的安排都围绕着这两个字,无懈可击,却也密不透风。
林薇挂断电话,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一双无形大手的严密掌控之下。这种掌控,保护了她,却也彻底剥离了她与外界的自主联系。她就像一棵被精心移植到温室里的植物,土壤、水分、阳光都被严格调控,安全,却失去了感受真实风雨和自主生长的可能。
傍晚,顾宴丞回来时,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有些低落。
“怎么了?”他脱下外套,随口问道。
林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想下载一份行业报告,用不了原来的账号了。”
顾宴丞脚步顿了一下,走向中岛台倒水。“为了安全。旧的账号关联信息太多,容易被追踪。”他解释得简洁明了,“需要什么资料,告诉周助理。”
“我知道是为了安全。”林薇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可是……我总不能一直这样,什么都要通过别人吧?我也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社交圈……”
“你的社交圈?”顾宴丞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手里端着水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指的是以前公司的同事,还是那些可能并不安全、甚至怀有恶意的所谓‘朋友’?”
他的语气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的事实。但这种理所当然的、将她过去的一切人际关系都视为潜在威胁的态度,却像一根刺,扎进了林薇心里。
“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她反驳,感到一阵委屈,“我以前的生活虽然普通,但也不是一团糟!我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社交方式!可现在,我连自己原来的电话号码都不能用,像个……”
她哽住了,没把“囚犯”两个字说出口。但那意思,顾宴丞显然听懂了。
他的眼神沉了沉,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林薇,”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理解你想要独立和自由。但在现阶段,安全必须是第一位的。你之前的遭遇,已经证明了这不是杞人忧天。等外部环境彻底清理干净,这些限制自然会解除。”
“彻底清理干净?”林薇苦笑了一下,“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一个月?一年?还是永远?顾宴丞,我不能一直活在你的保护罩里,活成一个与世隔绝的……附属品。”
“附属品”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两人之间。
顾宴丞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你就是这么看待你自己,和我们现在的关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骇人的压力。
林薇被他眼中的寒意慑住,心头一颤,但话已出口,倔强让她不肯低头。“难道不是吗?我住在这里,用着你提供的一切,连出门都要经过你的同意,连联系谁都要被审查……这算什么?”
顾宴丞放下水杯,玻璃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响声。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所以,你觉得我给你的一切,是束缚?是把你当成了附属品?”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下来,“我让你衣食无忧,给你最好的工作环境和支持,保护你免受伤害……这些,对你来说,就只是‘控制’和‘剥夺’?”
他的质问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被误解的怒意,甚至……一丝隐约的受伤?
林薇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她知道他说的没错。他给予她的,远超她过去所能想象的。如果没有他,她可能还在为房租发愁,还在被主管刁难,甚至可能已经……她不敢想。但那些物质和安全上的保障,与她此刻内心对自主和独立的渴望,产生了尖锐的矛盾。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只是不想完全失去我自己。”
客厅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许久,顾宴丞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更显冰冷:“我明白了。”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你的新身份证件和安全的手机卡,周助理明天会送来。你可以恢复一部分过去的社交联系,但‘夜枭’会做必要的背景筛查和风险提示。出门的话,提前报备行程,会有便衣跟随。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没有道歉,也没有安慰。只是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一个在他安全框架内,最大限度的“自由”方案。
“至于‘附属品’……”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有任何温度,“林薇,我顾宴丞身边,从来不留没用的人,更不留所谓的‘附属品’。你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你有你的价值,你的想法,你对‘云栖’的贡献。如果你觉得这些还不够,那不是我给的不够,是你自己还没找到足以匹配你野心的位置。”
他的话像一把双刃剑,既划清了他并非将她视作玩物的界限,又尖锐地指出了她目前的“价值”依然依附于他给予的平台和项目。
林薇的脸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又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清醒。是啊,她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抱怨被“圈养”?离开了顾宴丞提供的这个平台和庇护所,她所谓的“独立”和“自我”,又能剩下多少底气?她那些关于社区运营的设想,如果没有顾氏的资源去推动,不过是纸上谈兵。
看清这一点,让她感到一阵无力和羞惭。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干涩,“我刚才……说话没过脑子。”
顾宴丞没有接受她的道歉,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残留的怒意,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失望?
“早点休息。”他最终只丢下这句话,转身,径直走向书房,关上了门。
那扇厚重的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再次将他们隔开。
林薇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只觉得浑身发冷。刚才那番争吵,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吹散了这些天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温暖和默契。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璀璨却遥远的城市灯火。玻璃上倒映出她苍白而迷茫的脸。
她想要独立,想要自我,这有错吗?
顾宴丞给她安全,给她资源,甚至尝试理解和支持她的理想,这难道不是一种难得的给予吗?
为什么两者不能兼得?为什么靠近与独立,似乎总是矛盾的?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从她选择留下、选择靠近顾宴丞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轨道就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偏移。这种偏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和视野,也带来了无法摆脱的束缚和……依赖。
而她,正在这种甜蜜与窒息交织的矛盾中,艰难地寻找着自己的平衡点。
书房里,顾宴丞站在窗前,同样望着外面的夜色。指尖的香烟明明灭灭,映亮他冷峻而略显疲惫的侧脸。
他想起父亲工作台上那些永远沉默却无比精密的齿轮。每个齿轮都必须完美契合,在固定的轨道上运转,整个系统才能精准无误。一旦某个齿轮试图脱离既定的轨道,哪怕只是微小的偏移,带来的都可能是整个系统的崩溃。
林薇,就是那个正在试图偏移的齿轮。
他理解她对独立和自我的渴望,甚至欣赏她这份不甘被安排的倔强。但现实是,在他所处的这个庞大而复杂的系统里,任何不受控的偏移,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不仅是对她,也是对整个系统。
他给了她能给的最大限度的“自由”,但这显然离她想要的,还远远不够。
问题在于,他无法给她更多。至少现在不能。
烦躁像细密的藤蔓缠绕上来。他掐灭烟蒂,打开电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和报表上。
然而,那个词——「附属品」——却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隐隐作痛。
他顾宴丞的人生里,何曾需要过“附属品”?他要的,从来都是能与他并肩、甚至能让他看到不同风景的……伙伴。
只是,这条并肩的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崎岖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