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7:10:44

书房门关闭的轻响,像一道冰冷的分割线,将客厅里残留的硝烟与暖黄的灯光彻底隔绝。林薇独自站在空旷的中央,指尖还残留着刚才争吵时微微的颤抖,胸腔里堵着一团棉花似的窒闷,混杂着委屈、羞惭,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不愿细究的恐慌——对失控的恐慌,对依赖加深的恐慌,以及对刚才脱口而出的、伤人之语的后悔。

她怎么会说出“附属品”那样的话?

顾宴丞那句“我顾宴丞身边,从来不留没用的人”,像一记精准的闷棍,敲得她头晕目眩,却也让她瞬间清醒。是啊,她凭什么认为自己是特殊的?凭什么觉得他的保护和给予是理所当然,甚至是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就因为她侥幸“捡”到了他?还是因为他偶尔流露的、与她认知中“顾宴丞”不符的温和与理解?

月光透过落地窗,冷冷地洒在她身上。那些精心绘制的社区蓝图、那些关于“家”与“秩序”的共鸣交谈、雨夜书房里他低沉的叙述、还有那套崭新的、承载着无声认可的专业绘图工具……这些温暖的碎片,此刻在冷冽的月光下,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薄冰。

她走到那套工具旁,打开木盒,指尖拂过冰凉的金属笔杆。他写的那行字「给更清晰的蓝图」依旧清晰。可她现在,连自己的前路都看不清了,又如何绘制更清晰的蓝图?

那一晚,林薇几乎睁眼到天明。书房的门始终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第二天清晨,她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走出客房。顾宴丞已经坐在餐桌旁,依旧在看财经报纸,手边是黑咖啡。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掠过,没有任何停留,也没有任何情绪,仿佛昨晚的争执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梦。

“早。”林薇哑声打招呼,走到中岛台边,默默给自己倒水。

“嗯。”顾宴丞应了一声,视线回到报纸上。

沉默像一块坚冰,横亘在两人之间。早餐是周助理准时送来的,精致,却食之无味。

“你的新证件和手机卡。”顾宴丞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将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和一个未拆封的手机盒推向她,“周助理九点会到,带你熟悉新号码和必要的安全设置。下午,如果你愿意,他可以陪你去一趟你原来的住处,取一些私人物品。”

他的安排井井有条,语气平淡无波,像在布置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任务。昨晚那场激烈的冲突,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林薇接过文件夹和手机盒,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外壳。“谢谢。”她低声说。

“不用。”顾宴丞站起身,“我今天会晚归。”说完,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门开了又关。公寓里再次只剩下林薇一个人,和那份被重新定义的、带着明确边界的“自由”。

上午九点,周助理准时出现。他的态度依旧恭敬专业,仿佛昨晚的风暴从未波及到他。他详细讲解了新手机卡的使用注意事项,为她安装了几个经过安全检测的常用APP,并设定了紧急联系人。他还带来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装置,说是便携式信号干扰和定位器,建议她随身携带。

“林小姐,顾总交代,您恢复社交联系时,最好先从工作相关、且背景相对简单的联系人开始。‘夜枭’的后台会进行初步筛查,如果有任何异常提示,我会第一时间告知您。”周助理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她的“自由”通话和社交,依然在他的监控之下。

林薇点点头,没有提出异议。经过昨晚,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争辩什么。她知道,这就是顾宴丞划出的线,她要么接受,要么离开。而“离开”这个选项,在经历了绑架的恐惧和看清自身依附性的现实后,似乎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和……不切实际。

下午,在周助理和一名“夜枭”便衣的陪同下,林薇回到了自己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熟悉的楼道,斑驳的墙皮,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霉味,一切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遥远。房东太太看到她,眼神有些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把已经打包好的、属于她的几个箱子指给她看。

东西不多,大多是些衣物、书籍和零碎的个人物品。林薇默默地收拾着,指尖拂过那些廉价的、却陪伴了她多年的物件,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这才是她真实的生活底色,拥挤,平凡,带着为生计挣扎的痕迹。与顾宴丞那个宽敞冰冷、却应有尽有的顶层公寓,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她收拾得很快,几乎像在逃离。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狭小却曾经完全属于她的空间,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回到公寓,将那些旧物搬进客房,林薇感到一阵疲惫。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拿出那个新手机。通讯录是空的。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只输入了顾宴丞和周助理的号码。然后,她登录了自己很久没用的社交软件账号。

消息列表瞬间弹出许多未读提示。大多是以前同事和朋友的问候,问她最近怎么消失了,工作怎么样。还有一些工作群里的@,关于她之前负责的项目的后续。她一条条看下去,指尖冰凉。这些曾经构成她日常生活的人际网络,此刻看来既熟悉又陌生。

她斟酌了很久,挑了几个关系尚可、背景简单的旧同事,统一回复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前段时间家里有些事,换了工作,现在还好。谢谢关心。」

回复很快来了,大多是礼貌的寒暄和祝福。没有人追问细节,或许他们也觉得她之前的“消失”有些突兀,但成年人的世界,边界感往往大于好奇心。

这就是她争取来的“自由”吗?在一双无形眼睛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恢复着早已变味的旧日联系?

林薇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关掉手机,将它扔到一边。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中度过。顾宴丞依旧早出晚归,两人碰面时,只有最简短的、必要性的交流。林薇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完善社区运营需求文档和绘制设计图上。她用那套新工具,画得异常认真和投入,仿佛只有沉浸在线条与构图中,才能暂时忘却现实的烦闷和两人之间那道冰冷的裂痕。

然而,裂痕一旦产生,便不会自动愈合。它像一道隐形的墙,横亘在公寓的每个角落。

顾宴丞偶尔会过问她文档的进展,语气公事公办,提出的意见依旧精准,却少了之前那种并肩探讨的感觉,更像上司对下属的检视。林薇也收起了之前偶尔的灵光一现和天马行空,回答变得谨慎而保守,只专注于技术细节和可行性。

晚餐时,两人对坐无言,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偌大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林薇开始怀念起之前那段日子,尽管同样被“圈养”,但至少还有偶尔的交谈,有他倾听她那些不成熟的想法,有雨夜里关于“家”的短暂共鸣。而现在,那些微弱的暖意仿佛都被那场争吵冻结了。

她知道,问题出在自己身上。是她不知足,是她搞不清自己的位置,是她妄图在绝对的安全保障下,索要绝对的独立自主。顾宴丞给不了,或者说,他认知中的“安全”与“秩序”,本就容不下她所渴望的那种“自由”。

矛盾像滚雪球一样,在她心里越滚越大。她开始失眠,胃口也不好,整个人迅速憔悴下去。连周助理送来的精致菜肴,她也常常只动几筷子就放下了。

顾宴丞显然注意到了她的变化。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某天晚餐时,让周助理换了一些更清淡、开胃的菜式。这种沉默的、细节上的关照,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林薇感到难受。它像一种无声的提醒:看,我依然在照顾你,用我的方式。这更凸显了她此刻处境的尴尬——既不是真正的囚徒,也不是平等的伴侣,更像一个被妥善安置、却心怀不满的“重要物品”。

就在这种压抑到几乎要绷断的气氛中,一个意外的邀约,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

是沈老夫人打来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公寓的座机上。

“薇薇啊,我是宋姨。”老夫人慈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我这周末在老宅办个小型的茶会,都是些喜欢书画的老朋友,还有两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年轻艺术家,挺有意思的。宴丞那孩子肯定没空,你愿不愿意来陪我这老太婆说说话,顺便也看看他们带来的新作品?”

林薇握着听筒,愣住了。沈老夫人亲自邀请?而且听语气,似乎并不知道她和顾宴丞之间的微妙状况。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这种场合,没有顾宴丞在场,她独自前往,算什么呢?又以什么身份?

“宋姨,我……”

“别推辞,就这么定了。”老夫人不由分说地打断她,带着长辈特有的、不容拒绝的亲切强势,“周六下午三点,我让司机去接你。地址我稍后发到你手机上。记得穿得舒服点就行,我们这儿没那么多讲究。”

说完,不等林薇回应,老夫人便笑呵呵地挂了电话。

林薇拿着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半晌没回过神。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顾宴丞会同意吗?他会怎么想?如果不去,拂了沈老夫人的好意,似乎更不合适。而且……内心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暂时离开这座冰冷“金丝笼”,呼吸一口外界空气,见见不同的人,接触不同世界的机会?

她犹豫了很久,直到晚上顾宴丞回来。

吃饭时,她几番欲言又止。顾宴丞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放下筷子,看向她:“有事?”

林薇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今天下午,宋姨……沈老夫人打电话来,邀请我周六下午去她老宅参加一个小型茶会。我……还没答应。”

她说完,忐忑地观察着顾宴丞的反应。

顾宴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便舒展开。他没有立刻回答,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系统低微的嗡鸣。

“沈老和宋姨,是我父母生前为数不多真正交心的朋友。”顾宴丞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们也是……为数不多,不把我仅仅看作‘顾宴丞’的人。”

他顿了顿,视线转回林薇脸上,目光深沉:“你想去吗?”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

林薇咬了咬下唇:“宋姨亲自邀请,拒绝不太礼貌。而且……我也很久没接触过艺术圈子了,或许能有些启发。”

她说的是实话,但并非全部。她想出去,想接触顾宴丞世界之外的、相对单纯安全的部分,想证明自己并非只能依附于他而存在。

顾宴丞看了她几秒,仿佛能看穿她心底那点未言明的渴望。最终,他点了点头:“去吧。”

他答应了,干脆得让林薇有些意外。

“周助理会安排好车和随行人员。”顾宴丞补充道,“沈家老宅安保没问题,但路上和进出,还是要注意。”

依旧是周全的保护,但至少,他同意她走出这个门了。

“谢谢。”林薇低声道谢,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而更添了几分复杂。

周六下午,林薇换上了一身素雅的米白色连衣裙,款式简单,质地良好,是之前顾宴丞让造型师准备的衣物中的一件。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周助理亲自开车,副驾驶坐着一名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锐利的“夜枭”成员。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汇入车流。

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林薇的心情难以言喻。这是她自绑架事件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出门”。街道两旁的行人、店铺、车辆,一切都显得鲜活而真实,却又带着一种隔膜感。她像是一个被放出笼子、却依然戴着无形镣铐的鸟儿,既渴望天空,又对未知的风雨感到畏惧。

沈家老宅坐落在城市近郊一处宁静的湖畔,是一座经过改造的中式庭院,白墙黛瓦,绿树掩映,闹中取静,古朴中透着雅致。

车子在古朴的院门外停下。周助理和那名“夜枭”成员并未跟随入内,只是低声叮嘱林薇结束后电话联系,他们会在附近等候。

林薇独自走进院子。早有穿着素净旗袍的佣人迎上来,引着她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后院一处临水的敞轩。敞轩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大多是年长者,气质儒雅或洒脱,正围着一幅展开的画卷低声交谈。沈老夫人坐在主位,看到她,立刻笑着招手:“薇薇来了,快过来坐。”

林薇走过去,礼貌地向在座的各位长辈问好。沈老夫人一一为她介绍,都是艺术界或收藏界颇有声望的前辈,态度大多和蔼。还有两位相对年轻的男女,正是老夫人电话里提到的海外归来的艺术家,打扮新潮,眼神灵动,见到林薇,也友好地点头致意。

茶会气氛轻松融洽。大家品着香茗,赏玩着几幅新近得来的书画作品,谈论着艺术流变、创作心得,也聊些国内外艺坛的趣闻轶事。林薇起初有些拘谨,但沈老夫人一直很照顾她,不时将她引入话题,问她一些对画作的直观感受。她不是专业人士,只能凭直觉和之前看展积累的一点浅见回答,倒也诚恳,没有闹出笑话。

那位年轻的女艺术家对林薇的设计师身份很感兴趣,得知她参与了“云栖”项目,更是追问了不少关于现代居住空间与人文关怀结合的问题。两人相谈甚欢,交换了联系方式。

茶过三巡,沈老夫人提议大家到院子里走走,看看她新栽的几株兰花。

林薇跟着众人走在青石板小径上,呼吸着庭院里清新的空气,听着潺潺的流水声和长辈们舒缓的谈笑,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这里没有商场的硝烟,没有冰冷的算计,也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被全方位掌控的感觉。只有艺术,自然,和相对纯粹的人际交流。

她走在人群稍后,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庭院一角。那里有一扇半开的月亮门,通向一个更幽静的小院落。门内似乎有个身影一闪而过,看侧影……有些眼熟?

林薇的脚步顿了一下。是错觉吗?那个身影……有点像之前在顾氏楼下、或者小区附近偶尔瞥见的、疑似“夜枭”成员的人?

她的心微微一提。难道顾宴丞还是不放心,派了人暗中跟进了沈家老宅?这里安保森严,沈老夫人又是他敬重的长辈,他应该不至于……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太过敏感了。或许只是沈家的保镖或佣人。

然而,当她随着众人参观完兰花,准备返回敞轩时,眼角余光再次瞥向那个月亮门。这次,她看得更清楚了些。门内小院的回廊下,确实站着一个穿着深色便装的男人,背对着这边,似乎正在通电话。他的站姿,那种笔挺而警觉的姿态,让林薇几乎可以肯定,那绝不是沈家的普通佣人。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所谓的“自由”和“外出”,从头到尾,依然在那双眼睛的严密注视之下。即使是在沈老夫人这样值得信任的地方,顾宴丞也从未真正放松过警惕。

刚刚松懈下来的心情,瞬间又沉入了谷底。甚至比在公寓里时,更感到一种无处遁形的冰冷和……悲哀。

茶会结束时,已是傍晚。夕阳给庭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但林薇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婉拒了沈老夫人留饭的邀请,礼貌地告别。

走出院门,周助理的车果然静静地等在那里。

回程的路上,林薇一直沉默地望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璀璨辉煌,却照不进她此刻晦暗的心底。

“林小姐,茶会还愉快吗?”周助理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温和地问。

“……还好。”林薇低声回答,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周助理,今天在沈家老宅,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在吗?”

周助理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沈家有自己的安保人员。顾总也吩咐我们务必确保您的安全万无一失。您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林薇扯了扯嘴角,没再追问。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回到公寓,顾宴丞罕见地已经在家。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似乎在处理邮件。

“回来了。”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茶会怎么样?”

“挺好的,宋姨和各位前辈都很和蔼。”林薇换上拖鞋,走到中岛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平淡。

顾宴丞点了点头,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嗯。累了就早点休息。”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问她是否开心,是否认识了新朋友,是否看到了想看的作品。仿佛她只是完成了一项既定的日程。

林薇握着水杯,站在明亮却冰冷的灯光下,看着沙发上面容沉静、专注于工作的男人。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那道无形的裂痕,还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由彼此认知错位和无法言说的控制欲构成的鸿沟。

他给予保护,她渴望自由。

他讲究秩序,她向往温度。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她的安全半径。而她,却在安全半径内,清晰地感受到自我的边界正被无声侵蚀。

今晚在沈家老宅那个回廊下的身影,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心里最后一点关于“有限自由”的幻想。

她喝完水,将杯子轻轻放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顾宴丞,”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顾宴丞再次抬起头,看向她,眼神带着询问。

林薇迎着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想搬出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