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字,像七颗冰冷的石子,一颗接一颗,砸在铺着厚地毯、本该吸音良好的客厅地板上,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回响。
空气瞬间凝固了。
顾宴丞搭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向站在中岛台边、身姿单薄却挺直的林薇。客厅顶灯的光线自上而下,在他深邃的眼窝和挺直的鼻梁旁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晦暗不明,只有那双眼睛,黑沉得如同风暴来临前的海面,平静之下,酝酿着骇人的旋涡。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像无形的探针,试图刺穿她平静表象下的每一丝颤抖和犹疑。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拉长,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考验着林薇刚刚鼓起的勇气。
终于,顾宴丞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他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柔软的靠背里,双臂抱胸,姿态看似放松,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周身骤然降低的气压,泄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理由。”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金属,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林薇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用力握紧了手中的玻璃杯,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她知道,一旦开口,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需要……自己的空间。”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颤抖,“我住在这里,很好,很安全。但是……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像是……像是活在别人的剧本里,连呼吸都需要按照既定的节奏。我不能一直依赖你,不能……让自己的生活,只剩下‘安全’和‘等待安排’。”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迎上他越来越沉冷的目光:“我想找回一点……自己掌控生活的感觉。哪怕只是租一个小房子,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起床,吃什么,见什么人,去哪里。哪怕……不那么安全。”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痕上。
“自己掌控?”顾宴丞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嘲弄和一种被冒犯的怒意,“林薇,你是不是忘了,就在不久前,你所谓的‘自己掌控’的生活,差点让你被人绑走,扔在某个废弃仓库自生自灭?你现在能站在这里,跟我谈‘掌控’和‘空间’,是因为谁?”
他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毫不留情地撕开林薇试图维持的体面,直指她内心深处最无力反驳的软肋。
林薇的脸瞬间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她当然没忘。仓库的冰冷、黑暗、恐惧和绝望,是她这辈子都无法摆脱的梦魇。顾宴丞的营救,是把她从地狱边缘拉回来的手。这份恩情和亏欠,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也是她之前即使感到憋闷也不敢轻易反抗的原因。
“我没忘……”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屈辱和无力,“我永远都记得,也永远感激你救了我。但是顾宴丞,感激和……把自己完全交出去,是两回事!我不能因为害怕危险,就一辈子活在你的羽翼下,活成一个没有自我意志的影子!”
“影子?没有自我意志?”顾宴丞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客厅。他几步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林薇能看清他眼中翻涌的、近乎暴戾的暗流。“我限制过你的工作吗?我否定过你的设计吗?我甚至让你列席董事会,给你机会阐述你的‘蓝图’!我给你的,是普通人奋斗一辈子都未必能接触到的平台和资源!你现在告诉我,你在这里,只是一个‘影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带着一种被彻底误解和辜负的冰冷愤怒。他的确给了她前所未有的支持和机会,这是事实。林薇无法反驳。
“是,你给了我很多。”林薇仰着头,眼眶已经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可那又怎么样?那些都是‘你’给的!不是我靠自己挣来的!我住着你的房子,用着你安排的人,连出门见谁、说什么话,都要经过你的默许甚至审查!顾宴丞,你难道不觉得,这本身,就是一种更高级的‘圈养’吗?!”
“圈养?”顾宴丞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眼神锐利得能刺穿人心,“林薇,你以为外面是什么?童话世界?你以为搬出去,租个破房子,朝九晚五挤地铁,看人脸色加班,被房东催租,就是‘自由’和‘自我’了?你信不信,只要我撤掉‘夜枭’的保护,不出三天,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就能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他逼近一步,带着酒气和雪松冷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将她笼罩。“你想要掌控?好,我给你掌控。掌控你自己被绑架、被威胁、甚至悄无声息消失的风险!这就是你要的‘自由’的代价!你付得起吗?!”
他的话语像最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毫不掩饰这个世界的丛林法则和他所面对的黑暗。他在用最极端的方式告诉她:离开他的保护,她所谓的“独立”和“自我”,脆弱得不堪一击。
林薇被他话里的血腥气和绝对的笃定震得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大理石台面。恐惧,真实的、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如果没有他,她可能早就……
但是……
“那就让我付!”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绝望和不甘,“让我自己去面对!去挣扎!哪怕头破血流,哪怕真的……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个被你精心呵护、却永远不知道哪天会被你厌倦、或者因为妨碍了你的‘秩序’而被清理掉的……易碎品!”
“易碎品”三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顾宴丞脸上最后一丝克制的平静。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骇人,里面翻滚着暴怒、失望,还有一种林薇看不懂的、近乎痛楚的激烈情绪。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抓住她,或者……更糟。
林薇吓得闭上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然而,预想中的触碰或伤害并没有到来。
那只手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然后,攥成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脆响。
顾宴丞死死地盯着她,盯着她苍白的脸,颤抖的睫毛,和脸上滚落的泪珠。胸腔剧烈起伏,仿佛在压抑着滔天的巨浪。
许久,久到林薇几乎以为自己要窒息在这令人恐惧的沉默里。
顾宴丞松开了拳头,向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距离。他脸上的暴怒和所有激烈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寒的冰冷和平静。
“好。”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既然你坚持。”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走向客厅的另一端,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和一个水晶杯,倒了半杯,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似乎终于找回了一些惯常的掌控感。
“周助理会帮你找房子。安保级别不能低于我现在这套公寓的标准。‘夜枭’的暗哨必须保留,这是底线。”他背对着她,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酷,仿佛在交代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你的新工作,如果不想继续参与‘云栖’,可以换到顾氏其他设计部门,或者,如果你有更好的选择,随你。但记住,离开这里,意味着你自动放弃了作为我‘身边人’的一切特权和……保护。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自己解决。我不会再过问。”
“身边人”……他用了这样一个曖昧又疏离的词。不是女伴,不是伴侣,甚至不是朋友。只是一个……在身边待过的人。
林薇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捅了一刀,痛得她几乎弯下腰。她知道,这是真正的决裂。他收回了之前所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特殊对待和包容。从此以后,他们就是泾渭分明的两条线,或许连甲乙方的关系都难以维持。
“……好。”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
顾宴丞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再次收紧。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虫。
“出去。”
冰冷的两个字,不带任何感情。
林薇再没有停留,转身,几乎是逃离一般,冲上了楼梯,回到了那间属于她的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她终于忍不住,捂住嘴,压抑地痛哭起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残留的倔强和恐惧。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即将失去的安全港湾?是为那个曾经温柔煮面、安静听她说话的“阿承”的彻底消失?还是为她自己那莽撞的、可能通往更可怕未知的“自由”选择?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心里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接下来的几天,公寓里的气氛降至冰点。林薇尽可能待在客房,吃饭也是等顾宴丞不在时才出来。顾宴丞则似乎比以往更忙,常常深夜才归,或者干脆不回来。两人几乎没有碰面,即使偶尔在客厅遇见,也是视而不见,仿佛对方只是空气。
周助理的效率极高。三天后,他就带来了几处符合顾宴丞苛刻安保要求的房源信息,都是高端公寓,地段好,安保严密,租金昂贵。林薇看着那些数字,心里一阵发苦。以她自己的能力,根本负担不起。她知道,这租金背后,恐怕依然是顾宴丞的默许或补贴。她想要拒绝,想要找一个真正靠自己能力租得起的房子,但周助理一句话就堵死了她的路:“林小姐,安保标准是顾总定的底线。如果您坚持选择不符合标准的住所,顾总会很不高兴,后果可能……”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最终,林薇选择了一套相对最小、也最偏僻的公寓。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像“施舍”。
搬家那天,天气阴沉。林薇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加上新购置的一些必需品,几个箱子就装完了。周助理带着人,沉默而高效地将她的东西搬上车。
顾宴丞不在家。他一大早就出去了,连周助理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林薇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不算短时间的顶层公寓。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光洁冰冷的地板上,空气中飘浮着微尘。这里曾有过温暖的面条香气,有过深夜的低声交谈,有过雨夜的短暂共鸣,也有过激烈的争吵和冰冷的决裂。此刻,一切喧嚣褪去,只剩下空旷和寂静,像一个华丽而巨大的、没有温度的标本。
她拿起那个装着专业绘图工具的胡桃木盒子,还有那本只画了一页少年侧影的速写本。这是她唯一从这段关系里带走的、真正属于“他们”之间记忆的东西。
转身,没有留恋,她走出了这扇厚重的门。
新公寓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高层,视野开阔,装修现代简约,安保设施齐全得过分。一切都很“完美”,符合顾宴丞的标准,却也同样没有人气。
林薇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听着自己心跳的回音,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自由”的代价——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慌的孤独,和对未来深深的、无法驱散的不确定。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渺小如蚁的车流和行人。世界依然在运转,喧嚣而真实。而她,终于站在了这片真实的、却也可能布满荆棘的土地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助理发来的信息:「林小姐,安保系统已全部启动,‘夜枭’外围人员已就位。日常生活如有任何需要或异常,请随时联系我。祝您安好。」
礼貌,周到,却冰冷如程序。
林薇关掉信息,没有回复。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真的要开始学习,如何在没有顾宴丞的世界里,独自生存,独自面对风雨,独自绘制……只属于自己的、前途未卜的蓝图。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顾氏总部顶楼的总裁办公室内,顾宴丞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众生。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眼神深不见底。
周助理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低声汇报:“顾总,林小姐已经安顿好了。按照您的要求,安保级别是最高,但暗哨只保留外围,不介入她的日常生活。租金……按市场价的百分之三十收取,从您私人账户划拨,她不知情。”
顾宴丞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另外,”周助理迟疑了一下,“二爷那边……似乎收到风声,知道林小姐搬出来了。下面的人报告,这两天他那边有几个生面孔,在林小姐新公寓附近出现过,但还没靠近安全范围。”
顾宴丞握着咖啡杯的手,指节骤然收紧,杯中冰冷的液体晃出一圈涟漪。他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骇人的戾气,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盯紧。”他只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却带着血腥味的寒意,“任何试图靠近她五百米范围内的人,不管是谁的人,一律按最高威胁处理。不用请示。”
“是。”周助理心头一凛,恭敬应下,悄然退了出去。
办公室重归寂静。顾宴丞缓缓抬起左手,手腕上那块幽蓝表盘的腕表,指针无声地滑过精致的刻度。表盘深处,精密的齿轮在永恒地咬合、转动,分毫不差。
他想起父亲工作台上那些永远沉默却无比忠诚的零件。也想起那晚,她蹲在仓库冰冷的地上,仰头看他时,那双映着恐惧和微弱希冀的眼睛。
易碎品……吗?
他仰头,将冰冷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或许是吧。
但即便是易碎品,也是他顾宴丞看上的,烙下了印记的。他可以暂时放手,让她去碰壁,去体会所谓“自由”的代价。但这绝不意味着,别人可以染指,可以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