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公寓的第一夜,漫长而煎熬。
林薇躺在陌生的床上,身下是昂贵的埃及棉床品,触感柔软,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房间里恒温恒湿的空调系统发出近乎无声的运作声,反而衬得四周死寂一片。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灯火,透过厚重的隔音玻璃,只剩下模糊朦胧的光晕,像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她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简约的石膏线条。没有顾宴丞那间顶层公寓俯瞰全城的开阔视野,也没有那些冰冷却存在感强烈的、属于他的物品痕迹。这里崭新、干净、安全,却像一个精心打造的玻璃标本盒,而她就是盒子里那只被剥离了原有生态、茫然无措的昆虫。
自由?这就是她用激烈争吵和近乎决裂换来的“自由”?一种被更高明手段“圈养”在另一个精致笼子里的感觉,伴随着更加浓重、更加无处遁形的孤独。
她想起离开时顾宴丞背对着她、冰冷吐出“出去”二字的背影。想起周助理那句礼貌周全却毫无温度的“祝您安好”。想起自己搬进来时,在楼下大堂、电梯间、甚至走廊转角,似乎总能瞥见一两个穿着普通、气质却与环境微妙不符的身影——那是“夜枭”,是顾宴丞哪怕放手,也绝不撤除的“底线”。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鼻腔里充盈着新布料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没有一丝属于“家”的气息。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套,不是为了后悔,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对未来巨大不确定性的恐惧,和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去某种坚固依靠后的虚脱感。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第二天,林薇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她用冷水洗了脸,看着镜中眼睛红肿、神色憔悴的自己,用力拍了拍脸颊。没有退路了,林薇。既然选择了这条路,爬也要爬下去。
她打开那台顾宴丞给她的笔记本电脑,登录了自己的作品集网站和求职邮箱。几天前冲动投出的那些简历,竟然有了回音。其中一家她心仪已久、以创新和人文关怀著称的独立设计工作室——“隅间设计”,发来了面试邀请。
邮件里,对方的设计总监,一位姓苏的女设计师,言辞恳切地表示对她作品集中关于“家与归属”的思考很感兴趣,尤其是那些抽象的理念表达和略显稚嫩却充满灵气的概念草图,希望有机会当面聊聊。
林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激动,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对方看中的,恰恰是她参与“云栖”项目后沉淀下来的、融合了顾宴丞苛刻要求和沈老点拨的思考,以及她用那套新工具绘制的、更专业的图纸。这些,或多或少,都带着顾宴丞的影子。
但她没有犹豫太久,很快回复邮件,敲定了面试时间。这是她靠自己能力获得的机会,是她迈向独立的第一步,她必须抓住。
面试安排在两天后。林薇花了很多时间准备,梳理自己在“云栖”项目中的收获和思考(隐去敏感信息),重新审视自己的设计理念,甚至预演了可能遇到的刁钻问题。她刻意没有动用顾宴丞给她的任何资源去调查这家工作室的背景,她想完全凭自己的判断去面对。
面试当天,她换上了自己以前买的、还算得体的职业套装,化了淡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干练。新公寓楼下,周助理安排的车已经等在门口,司机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夜枭”成员。
“林小姐,顾总交代,送您去任何地方都可以。”司机为她拉开车门,声音平板。
“谢谢,麻烦去‘隅间设计’工作室。”林薇坐进车里,报出地址。她没有拒绝这份“便利”,或者说,她知道拒绝也没用。这辆车,这个司机,就是顾宴丞划下的“安全半径”的物理体现。
工作室位于市中心一栋颇有历史感的老建筑里, loft 格局,保留了原有的砖墙和钢架结构,充满艺术气息。接待她的是苏总监本人,一位三十五六岁的女性,利落的短发,穿着宽松舒适的亚麻衬衫和工装裤,眼神明亮而直接,笑容真诚,没有太多商业场合的客套。
面试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苏总监问的问题确实很深入,直指设计理念的核心和落地执行的难点,但态度是探讨式的,而非拷问。林薇起初有些紧张,但很快就沉浸到专业讨论中,将自己的思考、困惑甚至一些不成熟的想法都坦诚地说了出来。她发现,苏总监的很多观点,竟然与沈老夫人和顾宴丞在某些层面不谋而合,只是表达方式更加温和,更注重“人”的个体感受和创造性的“意外”。
“你的想法很有潜力,尤其是对‘社区感’和‘非标准空间’的探索。”面试结束时,苏总监合上林薇的作品集,微笑着说,“虽然实践经验还有所欠缺,但可贵的是没有被商业流程完全驯化,保留了设计师该有的敏感和……一点点‘不合时宜’的理想主义。这正是我们工作室看重的。”
她当场就给了林薇一个为期三个月的试用期 offer,职位是初级设计师,参与一个老旧社区微改造的公益项目。薪水不高,但能接触到项目全流程,且有相当大的自主发挥空间。
“这个项目没什么预算,甚至可能吃力不讨好,但能让你真正沉下去,接触最真实的生活和需求。有兴趣吗?”苏总监问。
林薇几乎没有犹豫:“有!”这正是她想要的,远离那些动辄亿万的宏大叙事,回到真实的人间烟火,用设计去解决具体而微的问题。
走出工作室,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林薇站在老建筑的阴影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旧书的味道和街边小吃的烟火气。这是她熟悉的、属于普通人的城市脉搏。拿到 offer 的喜悦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冲淡了些许心头的阴霾。
她拒绝了司机“送她回去”的建议,说自己想在附近走走。司机没有坚持,只是将车缓缓跟在不远处。
林薇沿着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慢慢走着,看着两旁各具特色的小店,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步履匆匆的行人。她走进一家小小的独立书店,手指拂过书脊,买了一杯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一本关于城市公共空间设计的书。久违的、属于独自一人的悠闲和自在,一点点熨帖着她紧绷的神经。
或许,独立生活也没有那么可怕。她可以找到工作,可以自己走在阳光下,可以享受一杯咖啡和一本好书的时光。那些如影随形的“夜枭”目光,只要她不去刻意寻找和对抗,似乎也可以暂时忽略。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书店斜对面的咖啡馆二楼窗边,一个戴着鸭舌帽、举着长焦相机的男人,镜头正隔着一条街,无声地对准了她。
新工作给林薇的生活注入了久违的活力与目标感。“隅间设计”的工作氛围轻松而专注,同事们大多年轻有想法,苏总监更像是导师而非上司。老旧社区微改造项目琐碎而具体,需要大量的实地调研、与居民沟通、在极其有限的预算内寻找创意解决方案。林薇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画图、跑现场、开会、修改方案,累却充实。她不再有闲暇去反复咀嚼和顾宴丞之间的种种,现实的挑战占据了大部分心神。
她租了一辆共享单车,每天穿梭在项目所在的老城区。那里街道狭窄,市井气息浓厚,邻里关系紧密却也矛盾丛生。她需要倾听不同居民的需求(,平衡各方利益,在螺蛳壳里做道场。这比在顾氏面对那些宏观数据和冰冷条款要复杂得多,也鲜活得多。
顾宴丞给她的那套专业工具派上了大用场。她用它绘制精确的测量图,构思巧妙的改造方案,也用它记录下许多动人的瞬间:坐在家门口择菜聊天的老人,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的孩子,墙角顽强生长的野花……这些细节,让她对“家”和“社区”的理解,不再停留在“云栖”那样的高端构想上,而是有了泥土的芬芳和人情的温度。
她开始真正享受这份工作带来的成就感和连接感。偶尔,在深夜加班画图时,她会想起顾宴丞,想起他那些一针见血的点评,想起他书房里彻夜的灯光。但那种想起,不再伴随着剧烈的情绪波动,更像是一种遥远的、带着复杂况味的背景音。
她和顾宴丞之间,再没有任何直接联系。周助理偶尔会发来信息,询问是否有生活上的需求或异常情况,语气一如既往的礼貌而疏离。林薇通常只回复“一切安好,谢谢”。她不知道顾宴丞是否看过这些回复,也不想知道。
她以为,生活就会这样,在她自己选择的轨道上,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滑行。尽管玻璃罩外的世界,风声似乎从未停歇。
直到一个周末的下午。
林薇去项目现场跟进一个公共晾晒区的改造进度。那是一片老居民楼间的空地,常年被私搭乱建和堆积的杂物占据,邻里为此纠纷不断。她和同事们好不容易协调出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正在监督施工。
就在她拿着图纸,跟施工队长确认一个细节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在对面楼道的阴影里一闪而过。
那个身影……有点像是之前在顾宴丞公寓附近,还有沈家老宅月亮门后瞥见过的人?是“夜枭”吗?他们连这种地方都跟来了?
林薇皱了皱眉,心里涌起一丝不适。但随即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或者,“夜枭”的职责就是确保她在任何地方的安全,即使是这种嘈杂的工地。
她摇摇头,继续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然而,几分钟后,一种更加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她。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危险迫近的直觉。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工地杂乱,工人忙碌,居民远远围观,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就在她目光扫过斜对面一栋居民楼三楼某个敞开的窗户时,她看到了一样东西——一个黑洞洞的、细长的管状物,从窗户里探出了一小截,正对着她这个方向!
是……枪管?!
林薇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心脏骤停!仓库里冰冷的恐惧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让她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小心!”
一声低吼在她耳边炸响!同时,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猛地撞向她,将她狠狠扑倒在地!
“砰!”
一声沉闷的、不同于工地噪音的巨响,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子弹擦着她的头皮飞过,击打在身后的砖墙上,碎石飞溅!
林薇被扑倒在地,摔得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感觉到压在身上的人躯体沉重,带着一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和浓重的血腥味!
她挣扎着抬起头,看到压在她身上的,竟然是顾宴丞!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布满冷汗,右肩靠近锁骨的位置,衣服被血迅速染红了一大片!而他的一只手,还死死地护着她的后脑勺。
“顾宴丞!”林薇失声尖叫,巨大的惊恐和难以置信淹没了她。
顾宴丞没有看她,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对面那扇窗户。刚才的枪响和骚动已经引起了混乱,工人和居民惊呼四散。几乎就在枪响的下一秒,几个穿着普通工装、但动作迅猛如豹的身影已经如离弦之箭般扑向了那栋居民楼!
“别动!”顾宴丞咬着牙,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但命令的口吻依旧不容置疑。他想撑起身,牵扯到伤口,闷哼一声,额头的冷汗更多了。
“你中枪了!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林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忙脚乱地想查看他的伤口,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我没事。”顾宴丞的声音低哑,眼神却冷得像冰,“呆在这里,别抬头!”
他说完,用没受伤的左手,极其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微型通讯器,按了一下,对着那头低吼,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杀意:“抓活的!我要知道是谁!”
林薇被他眼中那熟悉的、令人胆寒的戾气震住,不敢再动。她看着他肩膀上那片迅速扩大的、刺目的血红,看着他苍白汗湿的脸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是应该在云端之上,运筹帷幄吗?他不是已经放手,让她“自己解决”了吗?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替她挡下这一枪?
混乱的现场很快被控制住。“夜枭”的人效率高得惊人,不到五分钟,就从对面楼里押下来一个被制伏、堵住嘴的男人,迅速塞进一辆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色厢型车里。工地也被暂时封锁,周助理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脸色铁青,指挥着后续处理。
“顾总!”周助理冲过来,看到顾宴丞肩上的伤,瞳孔骤缩,“医疗队马上到!”
顾宴丞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撑住。他由周助理扶着,勉强站了起来,身形晃了一下。林薇也赶紧爬起来,想伸手去扶他,却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扫视了一圈,确认她除了摔倒的擦伤外没有大碍,那眼神里的凌厉才稍微缓和了一丝,但依旧深沉得可怕。
“走。”他对周助理说,又看了一眼林薇,“带上她。”
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和一种更深的、林薇无法理解的沉重。
林薇像个木偶一样,被周助理半扶着,跟在顾宴丞身后,走向另一辆等候的车。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秒钟,和他扑过来时那坚实的触感、以及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反复冲撞着她的感官。
车子疾驰而去,将那片混乱的工地远远抛在身后。
车厢里气氛凝重。顾宴丞靠在后座上,紧闭着眼,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右肩处的衣服已被血浸透。随车的医生正在为他做紧急止血处理,动作娴熟而迅速。
林薇坐在他对面,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深陷进掌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着那刺目的鲜红,看着他那张失去了所有凌厉、只剩下虚弱和苍白的脸。
他为什么要来?他怎么会知道有危险?他……伤得重不重?
无数问题在喉咙里翻滚,却一个也问不出口。巨大的震惊、后怕、愧疚,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撕心裂肺的疼,像海啸般冲击着她,让她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
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顾宴丞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有些涣散,但依旧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眼中翻涌的情绪。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极其疲惫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林薇的心上。
她知道,她自以为是的“独立”和“自由”,在这一声枪响和这一片血色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