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7:11:39

车厢像一只沉默的金属盒子,在城市的血脉中急速穿行。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动荡不安的色块,映在林薇失神的瞳孔里。车内空间弥漫着消毒药水、血腥气和一种紧绷到极致的寂静,只有随车医生处理伤口时,器械与布料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顾宴丞压抑的、极轻的抽气声。

林薇僵坐在顾宴丞对面的座椅上,双手冰凉,指尖死死抠着身下昂贵的真皮坐垫。她的目光无法从那片刺目的鲜红上移开——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顾宴丞的衬衫肩部洇开,像一朵残忍而妖异的花,吞噬着布料原本的洁白。医生剪开他肩部的衣物,露出狰狞的伤口和周围青紫肿胀的皮肤。子弹似乎是擦着锁骨下方飞过,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槽,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她的胃部一阵痉挛,喉咙发紧,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电光石火的几秒:黑洞洞的枪口,沉闷的枪响,他扑过来的沉重身躯,空气里炸开的硝烟味和他身上熟悉的雪松气息……还有他压在她身上时,那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释然的神情。

他为什么要来?他怎么会知道?他伤得……到底有多重?

这些问题像沸腾的岩浆,在她胸腔里翻滚灼烧,却找不到出口。她只能像个旁观者,看着医生用镊子夹着浸透消毒液的棉球,仔细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可能存在的异物。顾宴丞闭着眼睛,靠在后座头枕上,额发被冷汗浸湿,一缕缕贴在苍白的额角。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每一次棉球触碰伤口时,他全身的肌肉都会无法控制地微微痉挛一下,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呻吟,只有偶尔从齿缝间泄露出的、极其轻微的吸气声。

这种极致的隐忍,比他暴怒或冰冷的模样,更让林薇感到一种锥心刺骨的难受。她宁愿他骂她,斥责她的莽撞和愚蠢,也不愿看到他像现在这样,无声地承受着因她而起的痛苦。

“贯穿伤,没伤到主要血管和骨头,但肌肉和软组织损伤严重,失血不少。”医生处理完伤口,用绷带加压包扎,声音平稳地向坐在副驾驶的周助理汇报,“需要尽快做清创缝合,注射破伤风和抗生素,密切观察是否有感染和内出血迹象。”

周助理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座的情况,脸色比平时更加冷峻。“去‘静园’。”他沉声对司机吩咐。

‘静园’?林薇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但看周助理和医生的反应,显然是顾宴丞名下另一处更隐蔽、更安全的居所。

车子很快驶离主城区,进入一片环境清幽、守卫森严的别墅区,最终停在一栋外观低调、掩映在浓密绿植中的独栋建筑前。建筑风格现代简约,却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厚重感和私密性。早有穿着白色制服、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和佣人等候在门口,迅速而有序地将顾宴丞转移到屋内。

林薇像个游魂一样跟了进去。室内是比顶层公寓更加冷硬的风格,大量的混凝土、金属和玻璃元素,灯光被刻意调暗,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和某种高级香氛混合的冰冷气味。

顾宴丞被安置在一楼一间宽敞的、几乎像小型手术室的房间里。专业的医疗团队已经就位,无影灯亮起,各种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他被转移到铺着无菌单的诊疗床上,医生开始为他进行更彻底的检查和清创缝合。

林薇被挡在了门外。厚厚的隔音门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响和景象,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等待。她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耳朵里似乎还在回响着那声枪响。

周助理安排好了外围的警戒和事件后续处理,走了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他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但语气尽力维持着平日的温和:“林小姐,您受惊了。医生也在隔壁房间为您准备了检查,您有没有哪里受伤?”

林薇抬起头,眼睛红肿,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没事……他……顾宴丞他……”

“顾总会没事的。”周助理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医生是最好的。子弹没有留在体内,是不幸中的万幸。”他顿了顿,看着林薇惨白的脸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惧与自责,声音压低了些,“顾总……一直很在意您的安全。这次的事情,是我们疏忽了。对方很狡猾,利用了您工作环境的复杂性和人流,避开了我们常规的布防点。顾总……大概是收到了‘夜枭’的异常预警,临时决定亲自赶过去的。”

所以,他并不是一直跟踪着她,而是在察觉到危险升级后,才匆忙赶去的?甚至……可能来不及调配足够的人手,就自己冲了上来?

这个认知,让林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践行着那句“你的安全是底线”吗?哪怕他们已经“划清界限”,哪怕她“搬出去住”,哪怕他嘴上说着“不会再过问”?

“抓到的……那个人,”林薇的声音干涩嘶哑,“是谁派来的?还是……他二叔?”

周助理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正在审。但手法很专业,不是一般的亡命之徒。二爷那边……近期很安静,但不排除是他埋下的暗桩,或者其他……对顾总不满的势力。”他没有说得太具体,但林薇能想象,顾宴丞所处的世界,敌人远不止一个。

“是因为我……”林薇的声音颤抖起来,“因为我离开了他那里,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还是……他们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为了报复他?”

“林小姐,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周助理站起身,恢复了职业化的冷静,“当务之急是顾总的伤势,和您的安全。请您先接受检查,然后好好休息。这里很安全,在事情查清之前,恐怕……需要委屈您暂时留在这里。”

又是“暂时留在这里”。仿佛一个轮回。她从那个玻璃罩,逃进了另一个看似更开放、实则依然危机四伏的世界,然后又因为一次血腥的袭击,被拽回了另一个更加封闭、更加严密的堡垒。

这一次,她没有力气再争辩,再反抗。恐惧和愧疚像两座大山,压垮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可怜的“独立”意志。她知道,如果不是顾宴丞,那颗子弹,此刻已经穿透了她的头颅。

她点了点头,像个顺从的木偶,跟着周助理安排的另一位医生,去隔壁房间做了简单的检查。除了几处摔倒的淤青和擦伤,她确实没有大碍。

检查完,她被带到二楼一间同样风格冷硬的客房。佣人送来了干净舒适的衣物和简单的餐食,但她毫无胃口。她只是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试图冲掉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却感觉那气味已经渗进了皮肤里。

夜深了。整栋‘静园’寂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风声和安保人员巡逻时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

林薇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每一闭眼,就是枪口、血色、和顾宴丞苍白虚弱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楼下似乎传来轻微的动静,像是门开合的声音,还有极低的交谈声。她心脏一跳,下意识地掀开被子,赤脚走到门边,轻轻打开一条缝隙。

走廊里亮着昏暗的夜灯。她看到周助理和一名医生正从楼下走上来,低声交谈着。

“……麻药过了,有点低烧,但意识清醒,没有出现感染迹象。伤口处理得很及时,接下来就是静养和抗感染。”医生说道。

“顾总醒了吗?”周助理问。

“醒了一会儿,又睡了。失血加上应激,需要休息。”医生回答,“止痛药和安神的药都用了,让他好好睡一觉。”

两人说着,走进了走廊另一头的主卧。

顾宴丞醒了?还发了低烧?

林薇的心提了起来。她犹豫再三,还是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来到主卧门外。门虚掩着,里面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

她悄悄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同样是冷硬的现代风格,但多了些生活气息。顾宴丞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只露出受伤的右肩和裹着厚厚绷带的胸膛。他闭着眼睛,似乎在沉睡,但眉头微蹙,呼吸比平时略显急促,脸颊有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还贴着一块退烧贴。

床头柜上放着监控心率和血氧的仪器,屏幕上数字规律地跳动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林薇走到床边,在旁边的椅子上轻轻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褪去了平日的凌厉、掌控和冰冷,此刻沉睡中的顾宴丞,看起来异常脆弱。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嘴唇干涩起皮,脸色在昏暗灯光下依旧苍白。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此刻在薄被下显出微微蜷缩的弧度,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她的目光落在他受伤的肩膀上,即使隔着绷带,也能想象下面狰狞的伤口。是为了救她。这个念头再次尖锐地刺痛了她。

她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搁在被子外、没有受伤的左手时,又猛地停住,缩了回来。她有什么资格碰他?是她固执地要搬出去,是她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也是她,连累他受了这么重的伤。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手背上,滚烫。

就在这时,顾宴丞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和迷茫,似乎还没完全从麻药和疲惫中清醒过来。但很快,那双深邃的眼睛便恢复了焦距,精准地落在了床边的林薇身上。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林薇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视线,慌乱地想要别开脸,擦拭眼泪,却被他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握住了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却没什么力气,只是虚虚地圈着。但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林薇浑身一僵,不敢再动。

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沉默地对视着。

许久,顾宴丞才用有些沙哑干涩的声音,极轻地开口:“吓到了?”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责备,没有追问,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林薇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用力摇头,却又点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对、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

“不关你的事。”顾宴丞打断她,声音依旧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是他们找死。”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森然的杀意。林薇毫不怀疑,那个开枪的人,以及他背后的人,很快就会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可是你的伤……”林薇看着他肩上的绷带,声音颤抖。

“死不了。”顾宴丞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因为牵动伤口而眉头一蹙,那笑容变得有些扭曲,“比这重的伤,也不是没受过。”

他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林薇听在耳中,却只觉得心口更痛。他到底经历过多少危险?他肩上、身上,是否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伤痕?

“为什么……”林薇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的问题,眼泪模糊了视线,“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替我挡?”

顾宴丞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潭。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拇指,极轻地、近乎小心翼翼地,擦拭了一下她脸颊上的泪痕。那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与他平日里的杀伐果决判若两人。

“我不知道。”他最终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她,“看到预警……就去了。看到枪口对着你……身体就动了。”

没有深思熟虑,没有利益权衡,甚至可能违背了他自己定下的“不再过问”的原则。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这个答案,比任何精心编织的谎言或深情告白,都更让林薇心神剧震。它剥去了所有理性的外衣,露出了连顾宴丞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最原始的情感内核——保护她,已经成了他的一种本能。

眼泪流得更凶。林薇再也忍不住,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将脸埋进他掌心,失声痛哭起来。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恐惧、挣扎、故作坚强,以及此刻排山倒海的后怕和愧疚,统统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顾宴丞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握着,用拇指一遍遍、笨拙地擦拭她不断涌出的泪水。他的眼神落在她颤抖的肩头,深沉复杂,有怜惜,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抽噎声渐止,顾宴丞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疲惫的温柔:

“林薇,我们谈谈。”

林薇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你想要的‘自由’和‘独立’,我大概……永远无法完全给你。”顾宴丞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也很清晰,“我的世界就是这样,危险如影随形。而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置身其中,独自面对。这是我的自私,也是我的……底线。”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我也知道,把你完全禁锢在我认为‘安全’的范围内,对你来说,也是一种伤害。所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说出的话,需要极大的决心:

“我们定个契约吧。”

“契约?”林薇茫然地重复。

“对,契约。”顾宴丞的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我可以给你更大范围的活动自由,尊重你的工作选择,不过多干涉你的社交生活——当然,必要的安全审查和外围保护不会撤,这是绝对不能让步的底线。我也会尽量……学会放手,让你去尝试,去碰壁,去成长。”

“但是,”他的语气骤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当你遇到无法解决的危险,或者当我判断威胁等级超过你能应对的范围时,你必须无条件听从我的安排,回到我的保护之下。没有商量,没有余地。”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相应地,我会用我的一切资源,为你扫平前路的障碍,为你提供你所需要的任何支持,让你能够心无旁骛地追求你的设计理想,绘制你的‘蓝图’。”

“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圈养。”顾宴丞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力量,“这是一场合作。你提供你的才华、你的视角、你的……存在。我提供保护、平台和资源。我们各取所需,互相……成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她,不容她有丝毫闪躲: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我会让人送你回你租的公寓,‘夜枭’的暗哨会保留到你认为绝对安全为止,之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生死各安天命。”

他将选择权,再次摆在了她面前。但这一次,选项截然不同。

不是单纯的“留下”或“离开”,而是一份带着清晰条款、权力义务对等、却也绑定了更深刻羁绊的“血色契约”。

林薇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苍白却异常认真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占有欲、保护欲和一丝……近乎恳求的复杂光芒。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监控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留下,意味着接受这份不平等却又互相制约的契约,意味着她将永远无法完全摆脱他的影响和保护,意味着她的人生将与他更加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分享他的荣耀,也承担他的危险。

离开,看似重获“自由”,但经过今天,她已经无比清醒地认识到,在那样的“自由”背后,是无时无刻不在的致命威胁,和她自己根本无法应对的残酷现实。而且,她能真的割舍下眼前这个为她流血受伤的男人吗?能真的将那份沉重到无法偿还的恩情和……悸动,彻底埋葬吗?

时间在沉默的对视中缓慢流逝。顾宴丞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他在等待,耐心得近乎残忍。

林薇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巷子里初遇时他染血的侧脸,公寓里他笨拙煮面的背影,书房灯光下他专注的侧影,董事会上面无表情却为她铺路的眼神,雨夜里关于“家”与“蓝图”的低语,还有刚才……他扑过来时,那毫不犹豫、用身体筑成屏障的决绝……

最终,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轻轻响起:

“好。”

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斤。

顾宴丞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他眼中那令人心悸的锐利光芒,缓缓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