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宴丞握着她的手,力道很轻,甚至因为虚弱而有些微颤,但那份存在感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他没有松开,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闭上眼,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而绵长,只是眉心依旧微微蹙着,透露出伤口和低烧带来的不适。
林薇没有抽回手。她就那样坐在床边,任由他虚握着,目光落在他苍白沉睡的侧脸上。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壁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这一小片天地,将他冷硬的轮廓勾勒得略显模糊,也弱化了那份迫人的气势。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受伤疲惫的男人。
“血色契约”……她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不是浪漫的誓言,不是平等的协议,而是带着血腥味和绝对权力落差的捆绑。她交出了一部分自主权,换取了在他羽翼下相对自由的呼吸空间,和一个无法推卸的、用生命换来的沉重责任。
她知道,从此刻起,她的人生轨迹将彻底改变。不再是简单的依附或逃离,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深入的纠缠。她将成为他庞大而精密运转的体系里,一个被特殊标记、享有部分特权却也承担相应风险的……特殊部件。
不知过了多久,顾宴丞的手微微松开了些。林薇轻轻抽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又用棉签蘸了温水,小心地润湿他干裂的嘴唇。做完这些,她没有离开,而是在旁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膝盖间。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混合着后怕、茫然和一丝奇异的安定感。至少,暂时,他们安全了。至少,他还活着。其他的……就交给明天吧。
接下来的几天,“静园”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堡垒,安静地消化着那场未遂刺杀带来的冲击波。
顾宴丞的恢复比预想的要快。最好的医疗资源,加上他本身过人的体质和意志力,伤口愈合得不错,低烧第二天就退了。只是失血和创伤带来的虚弱感依旧明显,大部分时间他仍需卧床休息,处理公务也只在精神状态稍好的时候,由周助理将文件送到床边,时间严格受限。
林薇没有离开“静园”。契约既已达成,她自觉地遵守了条款——在威胁未明、他伤势未愈的情况下,这里是唯一安全的选择。她住回了二楼那间客房,每天的生活围绕着照顾顾宴丞和继续自己的设计工作展开。
顾宴丞没有对她“留下”这件事发表任何评论,仿佛理所当然。但他给了她真正的“空间”。他不再过问她每天的具体作息,不干涉她用电脑做什么,甚至默许了她通过加密线路,与“隅间设计”的苏总监保持联系,远程参与那个社区微改造项目的后续讨论。
这种“放手”与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圈养”截然不同。它带着清晰的边界感:安全范围内,你是自由的;触及红线,我会介入。这让林薇在感到束缚的同时,也奇异地获得了一种踏实感——她知道底线在哪里,也知道越过底线的代价和后果。
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之前的剑拔弩张和刻意疏离,多了一种劫后余生、尘埃落定后的平静,甚至……一丝生涩的磨合。
顾宴丞清醒时,两人偶尔会有简短的交谈。话题大多围绕“云栖”项目的后续,或者林薇正在参与的社区改造项目。顾宴丞会给出一些从宏观政策或资源协调角度的建议,林薇则分享她在实地调研中发现的、充满烟火气的细节和居民们鲜活的需求。他们不再轻易触碰那些关于“自由”、“控制”、“情感”的敏感雷区,仿佛默契地将那些尚未理清的复杂情绪,暂时封存了起来。
更多的时候,是沉默的陪伴。顾宴丞靠在床头看文件或闭目养神,林薇就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用那套绘图工具安静地画图。阳光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被过滤得柔和而均匀,洒在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像两个经过剧烈碰撞后,暂时找到平衡、各自修复的精密部件,在同一个空间里,维持着一种互不干扰却又彼此感知的共振。
但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周助理每天会向顾宴丞汇报事件的调查进展,通常都避着林薇。但偶尔,林薇也能从顾宴丞接电话时骤然冷峻的侧脸,或周助理凝重匆匆的脚步中,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杀手是境外雇佣兵,通过层层加密的中间人接单,线索追查极其困难。但“夜枭”似乎还是撬开了一些口子,顺藤摸瓜,隐约指向了顾宴丞二叔海外残存势力的某个关联账户。然而,证据链并不完整,更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指向明确的烟雾弹。
“有人在借刀杀人,或者……想挑动我们和二叔残党火拼。”一次,林薇无意中听到顾宴丞对着电话那头,用冰冷的声音说道。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即使穿着病号服靠在床头,那股慑人的气势也丝毫不减。
林薇的心微微一沉。果然,事情没那么简单。顾宴丞的世界,比她想象的更加波谲云诡,敌人藏在更深的阴影里。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医生检查后,认为顾宴丞可以短暂地下床活动,在室内走走,有利于恢复。
林薇扶着他,慢慢走到与卧室相连的、一个三面都是落地玻璃的宽敞露台上。露台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观,高大的乔木和低矮的灌木错落有致,远处依稀可见别墅区的围墙和更远处城市的轮廓线。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带着初冬少有的温和。
顾宴丞在露台的藤椅上坐下,林薇给他倒了杯温水,自己也在一旁坐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外面的景色。
“这里……比公寓那边视野差些。”顾宴丞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林薇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个。“嗯,但更安静,也更……安全。”她斟酌着用词。
顾宴丞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映出一点细碎的光。“害怕吗?”他问,声音不高。
林薇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怕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枪口?怕这种不知何时会再次降临的致命危险?
她沉默了片刻,诚实地回答:“怕。”怎么可能不怕?那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恐惧,已经深深烙在了她的记忆里。“但是,”她顿了顿,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比起害怕,我更怕……连累别人,尤其是……你。”
这是她的真心话。那天的枪击,最让她恐惧和后怕的,不是自己可能丧命,而是顾宴丞倒在她面前、鲜血染红肩头的画面。那份愧疚和沉重,几乎将她压垮。
顾宴丞的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转回头,望向远处,指尖在藤椅扶手上无意识地轻敲着,那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这不是你的错。”他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是我的世界太脏,把你卷了进来。契约……是我能想到的,在现状下,相对平衡的办法。”
他承认了世界的“脏”,也承认了契约的不平等,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坦诚的无力感。这不是那个永远掌控一切、睥睨众生的顾宴丞。或许,是伤势让他暂时卸下了部分心防;又或许,是那场以命相搏的救援,让他愿意在她面前,流露一丝真实的疲惫。
“我知道。”林薇轻声说,“所以……我会遵守契约。在安全的时候,努力去做我想做的事。在危险的时候……听你的。”她说得有些艰难,但很清晰。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承诺。
顾宴丞没有接话,只是长久地沉默着。阳光在他侧脸上移动,勾勒出分明却略显消瘦的轮廓。许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隅间设计’的那个项目,苏总监跟我联系过。”
林薇惊讶地看向他。
“她对你评价很高。说你有灵气,肯吃苦,最重要的是,眼里有‘人’。”顾宴丞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个社区改造的二期,她希望你能更多参与,甚至独立负责一个小板块。”
林薇的心跳快了几拍。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认可和机会。“你……同意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这是你工作上的事。”顾宴丞淡淡道,“契约里说好了,尊重你的工作选择。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参与可以,独立负责,等你彻底摸清那个社区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户居民、甚至每一个潜在的风险点之后再说。而且,所有现场工作,必须提前报备,‘夜枭’会重新评估安保方案,全程跟随。”
他没有阻止,甚至提供了某种支持,但也划下了更清晰、更严格的安全红线。这就是他们的契约精神——在绝对安全的框架内,给予最大限度的自由和发展空间。
林薇点了点头,心里五味杂陈。有获得认可的欣喜,有对独立负责的期待,也有对那如影随形的“夜枭”目光的复杂感受。但这一次,她没有抗拒,只是平静地接受。因为她知道,这就是代价,也是保护。
“谢谢。”她低声说。
“不用谢我。”顾宴丞移开目光,看向庭院里一棵叶子已掉光、枝干遒劲的老树,“这是你自己挣来的。”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公平,却也隐晦地承认了她的价值。不是因为他的给予,而是因为她自己的“挣”。
这时,周助理拿着一份文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露台入口,似乎有事要汇报,看到顾宴丞和林薇在说话,便停下了脚步。
顾宴丞示意他过来。
周助理走近,将文件递给顾宴丞,低声说了几句。顾宴丞翻看着文件,眉头渐渐蹙起,眼神变得冰冷。
林薇识趣地站起身,想回避。
“坐着。”顾宴丞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语气不容置疑。
林薇只好又坐了下来。
顾宴丞快速看完文件,合上,递给周助理,声音里带着森然的寒意:“果然是他。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深刻。既然他自己找死,那就送他一程。做得干净点,别留尾巴。”
“是。”周助理领命,接过文件,转身快步离开。
露台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依旧温暖,但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了几度。
林薇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虽然顾宴丞没有明说,但她大概能猜到,那个“他”,恐怕就是这次枪击事件的幕后黑手,或者至少是重要的参与者。而顾宴丞口中的“送他一程”、“做得干净点”,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这就是他世界的另一面,冷酷、决绝、杀伐果断。与她平日里接触到的、那个会虚弱靠在床头、会默默支持她工作的男人,判若两人。
顾宴丞似乎察觉到她的紧绷,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
“吓到了?”他问,和之前同样的问题,语气却截然不同。之前是带着安抚的确认,此刻却像是一种试探,看看她是否能承受他世界的真实重量。
林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一点。”她诚实地说,“但……我能理解。”
不是认同,而是理解。理解他身处的位置,理解他必须以这样的方式去震慑敌人,保护自己,以及……保护她。
顾宴丞看了她半晌,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指尖在扶手上,又开始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敲起来。
滴,答,滴,答。
像一座精密的钟摆,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沉稳而规律地摆动,计算着时间,也丈量着他们之间,那份以鲜血和危险为纽带、在束缚与自由之间艰难寻找平衡的、崭新而微妙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