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薇能明显感觉到空气中某种紧绷的弦被拉得更紧了。周助理进出更加频繁,神色凝重,有时与顾宴丞在书房低声交谈,一谈就是很久。别墅外围的安保巡逻明显加密,连送餐和清洁的佣人,都换成了更加训练有素、眼神锐利生面孔。
顾宴丞的伤势在稳步恢复,已经可以下床自由活动,只是右臂依旧吊着,动作稍大些,眉宇间便会掠过一丝隐忍的痛楚。他开始在书房处理更多公务,视频会议一个接一个,有时林薇半夜起来喝水,还能看到书房门缝下透出的光亮。他仿佛一头受伤后蛰伏休养、却从未停止用锐利目光扫视领地的猛兽,短暂的虚弱期,反而是他梳理脉络、准备反击的间隙。
林薇则像一艘在风暴边缘小心翼翼调整航向的小船。契约既立,她努力适应着新的规则。她每天会花大量时间在书房隔壁的小客厅里,用那套绘图工具完善社区改造项目的二期方案。苏总监通过加密线路发来的反馈很具体,要求也更高,林薇不得不查阅大量资料,反复修改,有时对着一个空间布局或材料选择纠结到深夜。
顾宴丞从不干涉她的具体工作,但偶尔经过小客厅,看到她对着一堆图纸眉头紧锁,会停下脚步,用没受伤的左手,随手用铅笔在图纸某个角落画一条简洁的辅助线,或者点一下某个被忽略的消防通道标注,然后一语不发地离开。他的指点依旧精准、高效,带着建筑师般的冷峻视角,却不再带有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评判意味,更像是一种……随手为之的提点。
林薇起初有些别扭,但很快发现,这些看似随意的点拨,往往能让她茅塞顿开,节省大量试错时间。她开始学会接受这种“契约内”的支持,不将其视为控制,而是当作一种特殊的资源。作为交换,她会在顾宴丞长时间工作后,适时地递上一杯温水,或者在他因伤口疼痛而神色不虞时,默默调暗书房的灯光。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磨合。两人都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那条名为“情感”的敏感界线,将所有互动都框定在“契约合作”的范围内——他提供保护与资源,她付出才华与服从。像两个精密仪器上的齿轮,在保持安全距离的前提下,尝试着有限的、功能性的咬合。
这天上午,林薇终于将修改完善的二期方案初稿发给了苏总监。暂时从繁重的工作中解脱,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也有一丝隐隐的兴奋。如果方案通过,她将有机会独立负责一个小型公共活动空间的设计与落地,这对她是前所未有的挑战,也是绝佳的机会。
她走到主卧相连的露台上透气。冬日的阳光稀薄而清冷,洒在光秃秃的枝桠和依旧翠绿的草坪上。顾宴丞也在露台上,坐在他常坐的那张藤椅里,面前的小圆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但他并没有在看,只是望着庭院深处,眼神有些放空,左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一枚样式极其简单、几乎看不出材质的素圈戒指——那是林薇第一次注意到他戴戒指。
听到脚步声,顾宴丞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方案发过去了?”
“嗯。”林薇点点头,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让她有些昏昏欲睡,“希望能过。”
“苏清看人眼光不错,既然给了你机会,就不会轻易否定。”顾宴丞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口中的“苏清”应该就是苏总监。
林薇有些惊讶于他对苏总监的直呼其名和似乎颇为熟稔的语气,但没多问。她知道,顾宴丞的社交圈层远非她能窥探。
“要是通过了,可能要去现场更频繁些。”林薇试探着说,观察着他的反应。这是契约生效后,她第一次主动提出涉及“外出”和“安全半径”的议题。
顾宴丞转动戒指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投向庭院,片刻后才开口:“时间,地点,人员,提前二十四小时报给周助理。‘夜枭’会做环境评估和布防。”
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给出了契约框架内的标准流程。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情绪。
“好。”林薇应下。心里那点因方案完成的轻松感,又被一层无形的、名为“报备”的薄膜包裹住了。但这一次,她没有感到憋闷,只是清晰地认识到,这就是“自由”的代价刻度——每一分自主的行动,都需要提前称量,并支付相应的“安全”筹码。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戒指……”林薇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转动戒指的左手上,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唐突,连忙止住。
顾宴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素圈,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收起手,只是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戒圈表面。
“我母亲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混在风里,有些模糊,“她留下的……不多的东西之一。”
林薇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更没想到顾宴丞会主动提及。这是他第三次说到与父母相关的事情,每一次都异常简短,却似乎都触及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极其私密甚至柔软的角落。
“很……简洁。”林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干巴巴地评价了一句。
“嗯。”顾宴丞应了一声,目光似乎穿过庭院,落在了更遥远的虚空,“她不喜欢复杂的东西。觉得越是简单,越不容易出错,也……越长久。”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转述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但林薇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惘。一个不喜欢复杂的女人,却嫁入了关系错综复杂的顾家,最后留下的,只有一枚简单的戒指和早逝的遗憾。
“你父亲……一定很爱她吧?”林薇轻声问。能让他父亲那样一个沉浸在手艺世界、沉默寡言的男人,留下这枚显然经常被佩戴、被摩挲的戒指。
顾宴丞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很少提。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出生后不久,她就病逝了。”
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冰冷而遗憾的故事。难怪他对“家”的理解,更多源于父亲那个安静、精确、却充满金属与机油气味的工作室,而非温暖柔软的母亲怀抱。也难怪,那枚戒指会戴在他手上——或许,那是他与那位早逝母亲之间,仅存的、最直接的联结。
林薇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她看着顾宴丞侧脸上那平静无波的表情,看着阳光下他浓密睫毛投下的小片阴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强大到近乎可怕的男人,内心深处也存在着那样一块荒芜而孤独的冻土。
“抱歉,”她低声道,“我不该问这些。”
顾宴丞摇了摇头,终于将视线从虚空中收回,重新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滚着一些林薇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很快又沉淀下去,恢复了惯常的深邃平静。
“没什么。”他站起身,动作因为右臂的不便而显得有些迟缓,“下午我有几个会。你自己安排。”
他说完,没再看她,转身走回了室内。
林薇独自坐在露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阳光依旧清冷,刚才那短暂的交谈话语,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那枚简单的戒指,和他提及父母时罕有的、近乎泄露的怅惘,像一把小小的钥匙,又为她打开了一扇窥探他内心迷宫的小窗。她看到的不再仅仅是冷酷的掌权者、危险的保护人,还有一个自幼缺失母爱、在孤独与精密秩序中成长起来的男人的模糊轮廓。
这种认知,让她心中那份因契约而生的、冰冷的权衡感,悄然掺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疼惜?或者,是更复杂的共鸣?
她甩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无论如何,契约就是契约。她和他之间,有清晰的界限和规则。那些更深层的、属于个人历史和情感的东西,不该,也不能轻易触碰。
下午,苏总监的回复来了。方案基本通过,只对一些细节提出了修改意见。同时,她正式邀请林薇独立负责二期项目中,一个废弃水泵房改造为社区图书角的板块。这是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项目,从设计到落地监督,再到后期与居民协调使用规则,都需要林薇全程跟进。
林薇既兴奋又紧张。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这不仅仅是设计能力的考验,更是她在契约框架下,独立处理复杂现实问题的能力考验。
她立刻开始着手修改细节,并着手制定详细的项目推进计划。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频繁的现场勘测和与居民沟通。这意味着,她需要开始真正实践那份“报备”流程。
第一次报备,她有些忐忑地将下周三天、每天下午去社区现场的计划,发给了周助理。邮件写得极其正式,详细列明了时间、地点、预计接触的人员,甚至附上了社区平面图和预计动线。
不到半小时,周助理的回复就来了,同样正式:「收到。已转交安保部门评估。评估结果和具体陪同方案将于明日下午六点前反馈给您。另,顾总提醒,近日气温骤降,请注意添衣。」
礼貌,高效,滴水不漏。末尾那句“添衣”的提醒,像是某种程序化的关怀,又像是顾宴丞本人冷淡风格下,极其隐晦的示意。
林薇盯着那句“添衣”,看了很久,最终只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第二天下午六点整,周助理的评估方案准时发到。方案极其详尽,同意了她的行程,但做了如下调整:第一天下午,“夜枭”将派两名成员伪装成第三方检测机构人员,与她同时进入社区,对改造建筑进行“结构安全检测”,以便名正言顺地长时间停留并控制该区域。后续两天,则会有便衣混迹在居民或施工人员中,保持中距离警戒。同时,要求林薇佩戴一个伪装成普通运动手环的紧急定位和警报装置。
方案末尾,再次强调:「请严格按照计划时间和路线活动。如有任何变更或遇到异常情况,立即启动警报或联系指定联络人。」
林薇深吸一口气,将方案仔仔细细看了三遍。这就是顾宴丞承诺的“安全框架”内的“工作自由”。它像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将她所有的行动都笼罩其中,提供保护,也划定了绝对不容逾越的边界。
她没有异议,也无法有异议。这就是契约的刻度,是她选择接受的游戏规则。
周一的下午,天气阴冷。林薇穿上厚实的羽绒服,戴上那枚伪装成手环的装置,按照计划时间,来到了那个老旧社区。同行的,果然是两位穿着印有“XX房屋检测中心”字样马甲、提着专业仪器箱的年轻人,他们神情自然,动作专业,与林薇保持着不远不近的、恰好的社交距离。
进入那个废弃的、散发着霉味和铁锈气的水泵房,两位“检测人员”立刻开始忙碌,架设仪器,测量数据,煞有介事。林薇则拿出卷尺、笔记本和相机,开始自己的勘测工作。空间比图纸上显得更狭小,墙体剥落严重,地面凹凸不平,还有许多遗留的管道和废弃机器需要处理。问题比她预想的更多,也更琐碎。
她一边记录,一边在脑海里飞快地构思改造方案。如何在不破坏原有砖墙质感的前提下加固?如何引入自然光?如何利用那些废弃管道作为书架或展示架的支撑?如何划分阅读区、儿童区和交流区?
沉浸在工作中,她暂时忘记了周围那两个沉默的“检测人员”,也忘记了手腕上那个冰冷的装置。直到一位“检测人员”状似无意地走到她身边,低声提醒:“林小姐,窗外三点钟方向,那个穿灰色夹克、一直在看手机的男人,五分钟内第三次经过这个窗口了。我们查过,不是本社区的登记人员。请注意与他保持距离,不要单独接触。”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顺着对方暗示的方向,用眼角余光瞥去。果然,一个身材中等、穿着普通的男人,正倚在对面楼道的阴影里,看似随意地刷着手机,但角度确实正对着水泵房这边。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真的……有眼睛在暗处盯着?是巧合,还是……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收回目光,继续手里的测量工作,但心跳已经乱了一拍。这就是顾宴丞所说的“危险如影随形”?即使在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社区改造项目里,在他已经布下严密防护网的情况下,依然可能有不明的窥探者?
接下来的勘测,林薇感觉如芒在背。她尽量保持专业和专注,但神经却不由自主地紧绷着,对周围任何一点异动都异常敏感。那两位“检测人员”则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不时调整位置,巧妙地隔断可能存在的观察视线。
一个半小时后,勘测结束。林薇和两位“检测人员”一起走出水泵房。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们会调取附近监控,核查此人身份。”离开社区时,一位“检测人员”低声对林薇说,“今天的情况已记录在案,会向上汇报。林小姐不必过于担心,但后续现场工作,请务必提高警惕。”
回到“静园”,天色已暗。林薇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的兴奋,被下午那潜在的威胁和无处不在的“被注视感”冲淡了不少。她意识到,契约赋予她的“自由”,从来不是无代价的轻松,而是戴着镣铐的舞蹈,每一步都需要在预设的安全格子里,且随时可能面对格外的惊涛。
晚餐时,顾宴丞也在。他似乎已经从周助理那里听说了下午的情况,餐桌上并未多问,只是在她放下筷子时,看似随意地说了一句:“社区人员混杂,以后现场工作,尽量安排在上午,人少些。”
没有指责,没有限制,只是一个基于安全考量的建议。但这建议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干预和……保护。
“嗯。”林薇低低应了一声。
“那个水泵房的原始结构图,我让周助理找城建档案馆调了一份电子档,发你邮箱了。上面有一些早期埋设管线的标注,可能对你有用。”顾宴丞又说,语气依旧平淡。
林薇愣了一下。他连这个都想到了?还不动声色地帮她调来了可能很难查找的档案?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契约”中“提供资源”的范畴,更像是一种……细致入微的关照。
“……谢谢。”她再次道谢,心里那点因下午遭遇而产生的阴霾和憋闷,似乎被这悄无声息的援手,轻轻驱散了一些。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相处模式吗?在冰冷严谨的契约刻度之下,流动着一些难以界定、却又真实存在的、带着温度的细节?像精密钟表内部,在严丝合缝的齿轮咬合中,那些起到润滑和缓冲作用的、微不可察的油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顾宴丞用完餐,起身准备离开餐厅时,目光似乎在她手腕上那个伪装成运动手环的装置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走了出去。
林薇低头,摸了摸腕上冰凉的金属表带。这既是束缚的象征,也是保护的承诺。而她和顾宴丞之间,那份以危险为底色、以契约为框架、却又掺杂了越来越多复杂情愫和无声默契的关系,就像这表带下跳动的脉搏,在静谧的夜色中,清晰而持续地,丈量着彼此靠近又疏离的、充满未知的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