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21:16:06

指尖的触感消失了。

或者说,“指尖”这个概念,连同支撑它的骨骼、包裹它的血肉,都在一瞬间化作了无意义的虚无。魏臣最后的记忆,是一块冰冷的手机屏幕,上面正播放着一个胖橘猫试图跳上窗台,却因估算失误而精准地一头栽进旁边垃圾桶的搞笑短片。

他甚至还记得自己上扬的嘴角,那个因为连续48小时高强度实习后,难得放松而发出的、近乎报复性的无声大笑。

然后,世界就黑了。

不是闭上眼睛那种柔软的、被眼皮包裹的黑暗。而是一种……“断电”。仿佛有人粗暴地拔掉了他这台“人体服务器”的总电源,连带着硬盘里所有的数据,一并陷入了绝对的、冰冷的死寂。

痛吗?

不。

恐惧吗?

来不及。

当意识,或者说某种比意识更核心的东西重新上线时,魏臣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诡异的地方。说“站”,是因为他保持着直立的姿态;说“诡异”,是因为他感觉不到脚下有任何实体支撑,像一缕被遗忘的烟,悬浮在灰色的、没有边界的雾气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怪的气味,像是图书馆里尘封了几个世纪的旧书页,混合着老式显像管电视机过热时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臭氧味。四周是低沉的、无数人同时窃窃私语般的嗡鸣,却听不清任何一个具体的词句,那声音像是直接钻进他的……他的什么里?大脑?他还有那玩意儿吗?

他尝试着抬起手,却只看到一团半透明的、轮廓模糊的雾气,模仿着手臂的形状。他“看”着这只“手”,一个在医学院解剖了无数标本、对人体每一块骨骼肌肉都了如指掌的准医生,第一次对“存在”这个词,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迷茫。

“嘿,新来的,别傻站着了,过来领表。”

一个干巴巴的、像是用砂纸摩擦木头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魏臣“转”过头,看到了声音的主人。那是一个比他凝实不了多少的半透明影子,看身形像个未成年的少年,脸上挂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早已对一切都麻木的倦怠。他就是那个“引路小鬼”。

“表?”魏臣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也变得飘忽,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什么表?”

引路小鬼不耐烦地朝他飘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泛黄的、质地如同草纸的表格,随手抽出一张塞进魏臣的“手”里。那纸张的触感冰冷而粗糙,上面用一种类似毛笔的字体,写着几个猩红的大字——《冥府新魂报到登记表》。

冥府?

魏臣的“思维”像是被冻住的硬盘,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所以,那不是幻觉?他真的……死了?

“姓名,性别,生卒年月,籍贯……这些常规的赶紧填。”引路小鬼指着表格,语气像是在背诵一段重复了亿万次的说明书,“重点是下面这几项,‘死亡原因’,‘生平善恶值初步自评’,还有‘阳间有无固定祭祀人员及烧纸频率’,这个关系到你初始的福利待遇,想清楚了再写。”

魏臣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死亡原因”那一栏。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医学名词。心源性猝死?过劳引发的恶性心律失常?还是长时间坐姿导致的肺栓塞?作为一名医学生,他对自己身体的死亡,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刨根问底的求知欲。

“我的死因,需要进行详细的尸格剖检才能确定。”魏臣用一种近乎本能的、严谨的学术口吻说道,“初步推断,是由于长期睡眠不足和精神压力,导致的自主神经系统紊乱,进而引发的致死性心律失常,比如心室颤动。所以,根本原因应该是……”

“行了行了!”引路小鬼粗暴地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别跟我整这些听不懂的。你的档案早就从‘生死簿’系统里同步过来了,喏,自己看。”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类似老式PDA的黑色石板,在上面戳了几下。一道微光投射在魏臣面前的表格上,“死亡原因”那一栏,自动浮现出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那字体,扭曲得像是在嘲笑他。

——刷视频猝死。

一瞬间,魏臣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

什么?

刷……刷视频猝死?!

他不是死在手术台前,不是死在攻克医学难题的实验室里,甚至不是死在996的福报之路上,而是……死在看一只猫钻垃圾桶的短视频上?

这算什么?这是人类医学史的耻辱!是他个人履历上永恒的污点!

“不!这不可能!”魏臣的情绪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他那半透明的身体都因此而闪烁起来,“这是一个结果,不是原因!根本原因是我连续48小时没合眼,身心都达到了极限!这是过劳死!是工伤!你们必须给我修正!”

他试图抓住引路小鬼的“肩膀”,却只捞到一团虚无。

引路小鬼嫌恶地飘后了几步,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我说你这鬼,怎么这么犟呢?‘生死簿’是天道数据库,它记录的就是最终结果,懂吗?最终导致你心脏停跳的行为,就是‘刷视频’。系统判定,就是这个原因。你跟我吼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去跟天道讲道理啊?”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哦,忘了,你没那个权限。”

这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扎进了魏臣的心窝。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一个刚刚死掉的、连身体都没有的孤魂野鬼。他的愤怒,他的辩解,在这个冰冷的、只认结果的系统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无力。

他想起了自己当医生时,面对那些不讲理的病人家属,无论怎么解释病情,对方都只认一个结果:“反正人是在你们医院没的!”

何其相似。

原来死亡,才是最不讲道理的那个病人家属。

“填……还是不填?”引路小鬼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催促。

魏臣低头看着那份表格,看着那几个刺眼的红字,感觉自己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科学世界观,正在一寸寸地崩塌。他的一生,他为之奋斗的医学事业,他引以为傲的理性和逻辑,最终被浓缩成了这样一句充满黑色幽默的墓志铭。

他缓缓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手,在那张表格上,用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做到的方式,凝聚出自己的名字。

魏臣。

写下这两个字,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行了,下一个流程。”引路小鬼收回表格,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朝前方的浓雾飘去,嘴里嘀咕着,“现在的年轻人,死法越来越看不懂了,死的还这么矫情……”

魏臣飘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在乎那个小鬼的嘲讽,他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能让猫钻垃圾桶的短视频,都能成为官方认定的死亡原因。

那这个所谓的冥府,到底该有多草率?多不靠谱?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诞至极的愤怒,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开始在他的“心”中,悄然萌芽。

他,魏臣,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一个顶尖的医学院毕业生,他倒要看看,这个不讲道理的世界,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他慢慢地、坚定地,跟上了那个引路小鬼的步伐,飘向了浓雾的更深处。那里,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如同银行叫号般的、机械而冰冷的电子音。

“B444号,魏臣,请到4号柜台办理报到。”

B444?

魏臣的嘴角,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行,这号码,够不吉利的。

他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