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层粘稠如液体的浓雾,眼前的景象让魏臣刚刚建立起来的、关于“阴森恐怖地府”的想象,瞬间崩塌得连渣都不剩。
没有青面獠牙的恶鬼,没有烧红的烙铁,更没有传说中的刀山火海。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空旷、但无比拥挤的大厅。
大厅的穹顶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只能看到一片混沌的灰色。惨白色的“光”从一种悬浮在半空、不断扭曲的、类似水母的发光体上散发出来,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空气中那股旧书页和臭氧的味道更浓了,还夹杂着无数魂体挤在一起散发出的、一种类似于静电的焦糊味。
最让魏臣感到精神错乱的,是大厅的布局。
这里,活脱脱就是一个阳间最繁忙、效率最低下的行政服务中心——俗称,车管所。
一排排长长的队伍,由各种形态的魂体组成,从大厅的一头,蜿蜒到另一头,望不到尽头。有的穿着古代官袍,有的穿着现代西装,有的甚至还保持着死前血肉模糊的样子。他们脸上无一例外,都挂着同样的、麻木而焦躁的表情。
大厅的正前方,是一排高高的柜台,每一个柜台后面,都坐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公务员”。柜台上方,一块巨大的、由黑色玄光石构成的电子显示屏上,正用猩红的字体,不断滚动着叫号信息。
“C731号,李翠花,请到2号柜台办理‘投胎资格审核’。”
“A009号,王富贵(VIP),请直接前往'氪金通道'。”
“B444号,魏臣,请到4号柜台办理‘非正常死亡报到’。”
魏臣看着那块屏幕,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如果他还有的话——正在突突直跳。
氪金通道?
这冥府的业务,居然还与时俱进到了这种地步?
“4号柜台,快点,磨蹭什么呢?”引路小鬼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向其中一个队伍相对较短的柜台。
魏臣飘了过去,柜台很高,他得“仰”着头,才能看到里面的工作人员。
那是一张……马脸。
一张真真正正的、覆盖着棕色短毛、有着巨大鼻孔和长长牙齿的马脸。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灰色制服,领口的扣子绷得紧紧的,脸上挂着一副极度不耐烦的表情,正用蹄子……不对,是一只形状酷似马蹄、但长着五根粗壮手指的“手”,飞快地在一沓文件上盖着章。
每一次盖章,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能决定一个灵魂命运的“咚”响。
这就是……马面?
神话传说里的勾魂使者,地府的正神,居然在这里当一个柜台小哥?
魏臣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台工业粉碎机反复碾压。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马面抬起他那双巨大的、几乎没有眼白的眼睛,瞪了魏臣一眼,声音嘶哑,像是拉动一个生锈的风箱,“表格呢?”
魏臣连忙将那份让他无比屈辱的《报到登记表》递了上去。
马面一把抓过表格,长长的马脸几乎贴在了纸上,巨大的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他粗略地扫了一眼,然后从旁边厚厚一沓文件中,抽出另外一整套表格,连同那个盖着“刷视频猝死”红戳的登记表,一起从柜台上方丢了出来。
“啪”的一声,文件散落了魏臣一“身”。
“把这些填了。”马面的语气,像是在命令一条狗。
魏臣压下心头的火气,默默地收集起那些表格。他发现,这套文件的繁琐程度,比他在阳间申请国家级科研项目经费时填的表格,还要夸张十倍。
《魂体信息登记附表(三-乙)》
《在世直系亲属情况调查表》
《个人善恶行为陈述报告(需提供至少三位鬼魂证人)》
《冥府临时居住证申请书》
……
最离谱的是一张《个人特长与技能申报表》,上面居然还有“是否掌握编程(C++优先)”、“是否会开挖掘机”、“是否有新媒体账号运营经验(百万粉以上优先)”等选项。
这他妈是招魂还是招聘啊?!
“那个……马面大人……”魏臣尝试着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一些,“关于我的死亡原因,我认为存在严重的误判。我是因为连续工作导致……”
“停!”马面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巨响让周围排队的鬼魂都为之一颤,“又是你这个犟种!我这里是报到处,不是申诉处!‘生死簿’系统怎么写,我就怎么录,懂吗?你跟我说这些,耽误的是大家的时间!”
他用蹄子指了指后面长长的队伍,那些鬼魂立刻向魏臣投来了怨毒的目光。
“可是,这关系到我未来百年的评级,甚至可能影响投胎的资质,这不公平!”魏臣据理力争。他可以接受死亡,但他不能接受自己的死亡被定义得如此滑稽和不负责任。这关乎一个医者的尊严。
“公平?”马面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他那张长长的马脸上,居然挤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的笑容,“小子,你是不是对‘死亡’这件事,有什么误解?你都死了,还跟我谈公平?能让你在这里排队填表,而不是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当燃料,已经是冥府最大的仁慈和公平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嘲讽:“你以为你是谁?天潢贵胄?还是积了八辈子德的大善人?你不过是一个阳寿未尽就跑下来的‘问题户’!一个BUG!系统没把你当场清除,你就该烧高香了!还敢在这里跟我掰扯?!”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魏臣的头顶浇下,让他浑身冰冷。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那些麻木的、绝望的眼神。他明白了,在这里,个体的情感、尊严、逻辑、道理……全都是狗屁。
唯一有用的,只有规则。
而规则,由他们制定。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混合着屈辱,涌上了魏臣的心头。他想起了自己实习时,面对那些无论如何也救不活的病人,面对家属的眼泪和质问,他也是这般无力。
原来,无论在阳间还是阴间,无论面对的是病魔还是神魔,一个医生,最痛恨却又最无法摆脱的,就是这种无力感。
“填……还是不填?”马面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发出“叩叩”的声响,像是在为魏臣的尊严倒计时。
魏臣沉默了。
他看着手中那沓冰冷的表格,看着那个刺眼的“刷视频猝死”,他知道,任何争辩都是徒劳。在这里,他不是医生,不是天之骄子,他只是一个编号——B444。
一个待处理的、冰冷的数据。
他默默地飘到一旁的角落,那里有许多和他一样,正在埋头苦填表格的鬼魂。他没有笔,却发现当自己的意念集中时,指尖就能凝聚出一种类似墨水的能量。
他开始填写。
当写到“生平善恶值初步自评”时,他犹豫了。他救过人,但也曾因为技术不精,没能救回一些人。这该怎么算?
他抬头,想问问规则。
却只看到马面那张冷漠的、巨大的马脸,和他手中那个不断落下的、决定着无数灵魂命运的、冰冷的橡皮图章。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是砸在魏臣的心上。
他低下头,默默地在“善恶值”一栏,写下了一个“0”。
不功不过,自认清白。
这,是他作为一个人,最后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