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臣花了足足三个时辰，才将那沓比医学博士毕业论文还厚的表格填写完毕。每一个选项都充满了陷阱，每一个问题都仿佛在拷问他的灵魂。当他将这沓凝聚了他一生辛酸与无奈的文件递交上去时，马面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接过文件，粗暴地翻了翻，然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巨大的、刻着繁复符文的红色橡皮图章，沾了沾旁边一方砚台里如同血液般粘稠的红色印泥，高高举起，然后——
“咚！”
一声巨响，仿佛审判的槌音。
马面将盖好章的文件，轻蔑地从柜台上方丢了下来，如同丢一片废纸。
魏臣连忙接住，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枚鲜红的刺眼的印章上。
印章上没有写“合格”，也没有写“优秀”，只有三个冰冷的大字，如同三道狰狞的伤疤，烙印在他的档案首页。
——“待处理”。
“待……处理？”魏臣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抬头看向马面，声音都有些发颤，“马面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马面终于舍得将他那双巨大的眼睛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移开，瞥了魏臣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鄙夷和一丝……幸灾乐祸。
“字面意思。”他用蹄子状的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柜台，“阳寿未尽，非正常死亡，在我们的系统里，你这就属于‘非法入境’。你的档案会被暂时封存，进入‘待处理’流程。什么时候处理，处理结果是什么，等上面的判官大人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有空了，再说。”
“那我……我该去哪儿？”魏- 臣彻底懵了。这不就等于，他成了个没身份、没户口、连轮回资格都进不了流程的“黑户”？
“去哪儿？去你该去的地方。”马面说着，按下了柜台上的一个呼叫按钮。大厅侧面的一个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魁梧得像座小山般的身影，低着头，从门里走了出来。
魏臣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牛头。
一个真正的、顶着硕大牛头、双角峥嵘、鼻子里还穿着一个锃亮铜环的怪物。他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下身穿着一条破旧的兽皮裙，手里拎着一柄比魏臣整个魂体还大的巨斧。
他每走一步，整个大厅的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与他凶悍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双巨大牛眼里流露出的、憨厚甚至有些迷茫的神情。
“马哥，又……又有‘待处理’的了？”牛头的声音瓮声瓮气，如同沉闷的钟鸣，听起来……似乎脑子不太灵光。
“废话！不然叫你来干嘛？旅游啊？”马面对牛头的态度，比对魏臣还要恶劣，充满了上级对下级的颐指气使，“喏，这个B444，交给你了。带回枉死城，给我看好了。要是让他惹出什么乱子，我拿你是问！”
牛头挠了挠他那巨大的牛角，似乎有些为难：“马哥，枉死城那边……最近怨气又重了，前两天还闹了事，我这……人手不太够啊。”
“人手不够是你该考虑的事！不是我！”马面眼睛一瞪，官威十足，“完不成任务，我就扣你这个月的绩效！让你连给老娘买‘还魂香’的纸钱都没有！听明白了没？！”
“明白了明白了……”牛头那蒲扇般的大耳朵立刻耷拉了下来，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转过头，用那双铜铃大眼看向魏臣，巨大的鼻孔里喷出两股热气。
“你……就是B444？
魏臣感觉自己像是在被一头史前巨兽凝视，那股压迫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唉，又一个倒霉蛋。”牛头嘟囔了一句，然后对着魏臣招了招手，那动作笨拙得像是在赶一头不听话的牲口，“走吧，跟我来。”
魏臣看了一眼那个依旧在“咚咚咚”盖章的冷漠马面，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虽然看起来凶悍、但似乎没什么心眼的牛头，心中五味杂陈。
他就像一个皮球，被这个庞大的、草率的官僚系统，从一个部门，踢到了另一个部门。
没有尊严，没有选择。
他默默地跟在牛头的身后，朝着那扇小门飘去。穿过门，一股比大厅里浓郁百倍的怨气和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无数灵魂痛苦的哀嚎，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永不散场的屠宰场。
“那个……牛头大哥……”魏臣忍不住开口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牛头扛着巨斧，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瓮声瓮气地回答：“枉死城。”
“枉死城？”
“对，所有像你一样，死得不明不白、阳寿未尽的‘无证游魂’，都归我管，都待在那儿。”牛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同情，“你这情况，得等判官大人有空了再审。在那之前，你就先在枉死城里找个地方待着吧。”
他顿了顿，巨大的身影在前方停了下来，转过那颗硕大的牛头，用一种极其严肃的、甚至带着点恐吓意味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魏臣。
“小子，我不管你生前是干什么的，有多大本事。到了枉死城，就得守我的规矩。我不管你，但你也别给我惹事，听懂了吗？”
魏臣看着牛头那双写满了“我很凶”的眼睛，却从里面读出了一丝笨拙的善意。他似乎不是在威胁，而是在……提醒？
“惹事？”魏臣自嘲地笑了笑，“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医生，能惹什么事？”
牛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但愿如此吧。”
他的声音，消散在了那无尽的、充满了哀嚎的黑暗甬道之中。
魏臣跟在他的身后，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一个连绩效工资和给老娘买礼物的钱，都会被上司随意拿捏的基层鬼差。
一个由无数和他一样，充满了冤屈和不甘的“无证游魂”组成的、混乱不堪的枉死城。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而他，一个医生，最擅长的，恰恰就是在各种复杂的情况下，找到病灶，然后……切开它。
他看着牛头那宽阔而疲惫的背影，心中第一次，对这个所谓的“枉死城”，产生了浓厚的、病态的“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