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但这种“开朗”,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沉的绝望。
一片巨大到望不见边界的荒原,出现在魏臣眼前。天空是永恒的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液,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大地上,矗立着无数座由黑色石头和不知名兽骨搭建而成的、歪歪扭扭的建筑,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一个个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
这就是枉死城。
空气中弥漫的,是比之前浓郁千百倍的怨气。那怨气几乎化作了实质,像粘稠的液体,包裹着魏臣的魂体,让他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冰冷与压抑。更可怕的,是声音。
无数的哀嚎、哭泣、怒吼、诅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永不停歇的、名为“绝望”的交响曲。
“到了。”牛头停下脚步,巨大的斧头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他指着眼前这片混乱的“城市”,对魏臣说,“以后,你就住这儿了。”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早已对这一切麻木。
“记住我说的,别惹事。”牛头又重复了一遍,像是不放心,“也别乱跑,枉死城很大,有些地方怨气太重,会吞噬魂体的。你就待在外围这片区域,这里……相对安全一点。”
他说完,也不等魏- 臣回答,就扛着斧头,迈开沉重的步子,朝着远处一个像是岗哨的建筑走去,开始了他日复一日的巡逻。他似乎有很多工作要做,也似乎……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
魏臣独自一人,飘荡在这座绝望之城的入口。
他像一个第一次进入贫民窟的富家少爷,看着眼前的一切,感到了巨大的、生理性的不适。
他看到一个穿着古代宫装的女鬼,木然地坐在一个角落,一遍又一遍地整理着自己那早已不存在的发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皇上……皇上为何要赐我白绫……”
他看到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男鬼,不断地重复着从高处跳下的动作,每一次“落地”,他的魂体都会溃散一次,然后又在痛苦中重新凝聚。
他看到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男孩,抱着腿缩在墙角,不停地咳嗽,那咳嗽声空洞而绝望,仿佛要将他那脆弱的魂体咳碎。
在这里,每一个鬼魂,都像一台坏掉的复读机,被囚禁在自己死亡前最痛苦的那一刻,永世循环,不得解脱。
魏臣的医者本能,让他感到一阵阵揪心。
这些鬼魂,他们“病”了。
病得很重。
他找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默默地观察着。他发现,这些鬼魂并非只是单纯地重复记忆。他注意到,那个“上吊”的女鬼,她的“脖子”部位,魂体总是比其他地方要黯淡一些,仿佛那里的能量在不断流失。那个“跳楼”的男鬼,他“落地”时溃散的魂体碎片,每一次重新凝聚,似乎都比上一次要模糊一点点。
而那个咳嗽的小男孩,每咳嗽一次,魏臣都能“看”到他那本就稀薄的魂体,又会消散一丝。
这不是执念。
或者说,不仅仅是执念。
在魏臣这个专业的医生看来,这更像是一种……“病理性的能量循环障碍”。他们的灵魂,因为死亡时的巨大创伤,形成了一个无法打破的、不断消耗自身能量的负反馈循环。
再这样下去,他们最终的结局,不是等到判官的审判,而是在这日复一复的自我消耗中,彻底魂飞魄散。
这和他在ICU里看到的那些多器官衰竭的病人,何其相似!病因不同,但那种生命力一点点流逝的过程,那种走向绝对死亡的趋势,是一模一样的。
一股强烈的、几乎是本能的冲动,涌上了魏臣的心头。
他想救他们。
不为功德,不为扬名,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医生。看到病人,就想治病,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天性。
可是,怎么救?
他现在只是一个自身难保的“无证游魂”,魂体脆弱,手无寸铁。而他的敌人,是这些鬼魂心中最根深蒂固的“心魔”,是这个世界冰冷残酷的“规则”。
夜,渐渐“深”了。
枉死城没有黑夜,但当天空那暗红色的光芒变得更加深沉时,所有的鬼魂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暂时停止了那种重复性的动作。他们蜷缩在各自的角落,发出一阵阵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压抑的呜咽。
这是他们一天中,唯一能从“酷刑”中喘息的时刻。
但这种喘息,似乎比白天的重复,更加痛苦。因为在这一刻,他们是清醒的,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绝望。
魏臣听到,他旁边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压抑着的喊疼声。
“我的胳膊……好疼啊……谁来救救我……好疼啊……”
那声音,充满了无助和纯粹的痛苦。
魏臣飘了过去。
他看到一个穿着现代工装服的男鬼,正抱着自己右边的肩膀,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而他的右臂……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