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白衣身影的出现,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瞬间冻结了现场刚刚升腾起的一丝暖意。
周围那些还在窃窃私语、满脸震惊的老鬼们,一看到她,就像见了猫的老鼠,一个个噤若寒蝉,慌不迭地缩回了各自的角落,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缝里。
就连那个刚刚从数十年剧痛中解脱的断臂鬼魂,脸上的喜悦也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对上位者的本能恐惧。
魏臣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白无常!
尽管对方的形象与传说中那个吐着长舌、头戴高帽的恐怖形象大相径庭——眼前这位,更像是一个气质清冷、带着点都市白领般疏离感的绝色女子——但那身标志性的白衣,和那根散发着能冻结灵魂寒气的勾魂索,都 unmistaable 地表明了她的身份。
这是冥府真正的“神”,是执法者,是规则的化身。
而他,刚刚在这里,用一种闻所未闻的“歪门邪道”,公然“治疗”了一个本该在痛苦中赎罪的鬼魂。这无异于在一个纪律森严的监狱里,一个囚犯,擅自给另一个囚犯“减刑”。
这是在公然挑衅这个世界的秩序。
魏臣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闪过无数种应对方案。是装傻充愣?还是据理力争?或是……直接求饶?
然而,白七——那个白衣女子——并没有立刻发作。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清冷如古井的眸子,淡淡地扫过现场。她的目光,先是在那个已经吓得不敢动弹的断臂鬼魂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评估他魂体状态的变化,然后,便落在了魏臣的身上。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审视。
像一个顶级的病理学教授,在审视一份极其罕见、却又充满未知风险的病例报告。
魏臣感觉自己在那目光下,仿佛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他那套基于现代医学的理论体系,他魂体中那刚刚得到一丝“感激之力”滋养的变化,似乎都无所遁形。
就在魏臣感觉自己快要被那目光“解剖”的时候,白七动了。
她缓缓地抬起另一只手,将那杯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幽冥奶茶”送到唇边,优雅地吸了一口。吸管没入杯中珍珠时发出的“咕噜”声,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诡异。
“你做的?”
她开口了,声音如同她的人一样,清冷,悦耳,不带一丝情感波动。
“是。”魏臣硬着头皮回答。事到如今,抵赖毫无意义。
“用的什么方法?”白七又问,清冷的目光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好奇。
魏臣犹豫了一下。他能跟一个古代神话里的神,解释什么是“神经学”和“心理暗示”吗?对方会不会直接把他当成胡言乱语的疯子,一索子勾了魂去?
“一种……安抚灵魂的法门。”魏臣选择了一个相对模糊,但又能沾点边的说法。
白七听完,不置可- 否。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断臂鬼魂。
“你的痛,真的消失了?”她问。
断臂鬼魂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得一个哆嗦,魂体都差点溃散。他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回禀上仙……是……是的……真的……不疼了……”
白七沉默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极其深奥的问题。她不说话,现场就没有一个鬼敢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魏臣的心,也随着她的沉默,一点点沉了下去。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审判。
就在此时,一阵沉重的、带着点慌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 息的寂静。
“白……白七大人!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是牛头。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当他看到白七正站在魏臣面前时,那张憨厚的牛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完了!完了!
牛头的心里,警铃大作。他千叮咛万嘱咐,让这个新人别惹事,结果这才第一天,就把这位最说一不二、最讨厌“不守规矩”的白无常给招来了!
“白七大人!息怒!息怒!”牛头一个箭步冲到白七面前,挡在了魏臣的身前,用他那魁梧的身躯,形成了一道笨拙的屏障。他对着白七,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这小子新来的,不懂规矩,冒犯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我……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罚他……罚他去扫一个月的枉死城大道!”
白七清冷的目光,从牛头那张写满了“护犊子”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他身后,只露出半个“头”的魏臣身上。
“你的人?”她问牛头。
“是……是!暂时归我管……”牛头冷汗都快下来了。
白七看着他俩,一个高大魁梧却满脸紧张,一个魂体虚弱却眼神倔强。不知道为什么,她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于“有趣”的神色。
但那神色,转瞬即逝。
她的语气,再次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管好你的人。”
她对牛头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别在枉死城,搞什么歪门邪道。”
“是!是!一定!一定!”牛头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
白七没有再理会他们。她转身,那身白衣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朵悄然绽放的雪莲。她迈开步子,身形渐渐融入了远处的黑暗,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仿佛是说给他们,又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警告。
“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规则。”
“任何试图改变规则的人……”
“……都没有好下场。”
声音消散,人影无踪。
直到那股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彻底消失,牛头才像虚脱了一样,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地“喘”着气。
他猛地回头,用一种后怕又愤怒的眼神,死死地瞪着魏臣。
“你小子!你小子是想害死我啊!”他几乎是咆哮着喊道,“我怎么跟你说的?!别惹事!别惹事!你倒好,第一天就把白无- 常给招来了!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奈何桥片区的巡视官!杀鬼不眨眼的活阎王!她要是刚才想弄死你,连判官都拦不住!”
魏臣沉默地听着牛头的咆- 哮,没有辩解。
他知道,牛头说的是事实。
他也知道,自己刚才,确实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但是……
他回味着刚刚白七离去时说的那番话,又看了看自己魂体中,那股因“感激”而生、正在缓缓滋养着自己的金色暖流。
他的心中,非但没有后怕,反而涌起了一股更加强烈的、近乎于叛逆的冲动。
规则?
没有好下场?
他魏臣,一个被“刷视频”这种荒诞规则判定了死亡的人,一个亲眼目睹了这个世界规则之下无数灵魂在痛苦挣扎的人……
他忽然觉得,那个白无- 常,说错了一件事。
有些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
而是用来……打破的。
“牛头大哥。”魏臣抬起头,看着还在后怕不已的牛头,平静地说道,“谢谢你。”
“谢我?谢我什么?谢我差点被你连累得扣绩效吗?!”牛头还在气头上。
“不。”魏臣的嘴角,第一次,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在这里,‘神’,也不是铁板一块。”
牛头愣住了,他那不太灵光的脑子,显然没能理解魏臣这句话里更深层的含义。
他只看到,眼前这个刚刚还虚弱不堪的新人,他的眼神,不知为何,忽然变得……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