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的出现和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像一块巨石投进了魏臣死寂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恐惧，而是层层叠叠的、充满了探究欲的涟漪。
“神，也不是铁板一块。”
这个发现，比他治愈了幻肢痛本身，更让他感到兴奋。这意味着，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由“规则”构成的庞大监狱，并非没有缝隙。
而他，或许能成为那颗楔入缝隙的、小小的钉子。
当然，想当钉子，也得有当钉子的本钱。他感受着魂体中那股微弱但精纯的“感激之力”，知道这才是自己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治病救“鬼”，不仅能满足他作为医者的天性，更能让他变强。
这是一条完美的、可以良性循环的道路。
但问题来了，治病需要“病人”，更需要了解“病情”。像之前那个断臂鬼魂一样守株待兔，效率太低。他必须主动出击，去寻找更多的“病人”，去更深入地了解这个世界的“病灶”所在。
而且，他也需要一种“货币”。比如，他想给那个咳嗽的小男孩治疗“魂体肺炎”，可能就需要一些蕴含纯净能量的“药材”，而这些东西，光靠说“你好我好大家好”是换不来的。
“牛头大哥，”魏臣在牛头还在为白七的出现而碎碎念时，主动凑了过去，递上了一缕他刚刚凝聚的、非常微弱但足够表达善意的魂力，“刚才……多谢你替我挡在前面。”
牛头感受到那股纯净的魂力，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也消散了不少。他摆了摆手，瓮声瓮气地说：“算了算了，你也是无心之失。以后记住，离那些‘官’远点就行。咱们这些底层鬼差，还有你们这些‘待处理’的游魂，都是耗材，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他的话里，充满了社畜般的无奈与辛酸。
“耗材……”魏臣咀嚼着这个词，心中愈发坚定。他顺势问道，“牛头大哥，我看这里怨气冲天，但似乎没什么娱乐活动。大家平时都靠什么打发时间？或者说……有没有什么地方，能搞到点阳间的东西？”
“阳间的东西？”牛头用一种“你小子想干嘛”的眼神看着他，“那可是稀罕物。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他压低了声音，那颗硕大的牛头凑了过来，热气喷了魏- 臣一“脸”：“奈何桥边上，忘川河的渡口，那里三教九流的鬼多，阴阳两界的能量交汇也乱。久而久- 之，就形成了一个……嗯……黑市。”
“黑市？”魏臣的眼睛亮了。
“嘘！小声点！”牛头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这事儿可不归我管，我也就听说。那里什么都卖，阳间烧下来的纸钱、元宝，甚至还有人卖‘投胎指标’！乱七八糟的，总之，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一个新人，魂体又弱，我劝你最好别去，容易被那些老鬼给吞了。”
牛头的劝告，在魏臣听来，却无异于一张写满了“宝藏”的地图。
投胎指标都能卖？
这简直是把这个世界的腐败，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他一定要去看看。
在又旁敲侧击地从牛头那里套取了黑市的大概位置和一些“注意事项”（比如纸钱是硬通货）后，魏臣找了个机会，悄悄地脱离了牛头的视线。
他现在身无分文，但他有“医术”。他很快找到了一个新的“病人”——一个因为生前是程序员，死后依旧保持着弓背敲键盘姿势，导致“魂体颈椎”严重劳损的老哥。
魏臣用一套熟练的“魂体推拿正骨”手法，极大地缓解了对方的痛苦。作为报酬，那个程序员鬼魂感激涕零地，将他积攒了多年的、皱巴巴的几张“纸钱”，都给了魏臣。
揣着这笔“启动资金”，魏臣循着牛头指引的方向，朝着那条传说中的、奔流不息的忘川河走去。
越靠近河边，空气中的怨气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潮湿、阴冷，却也更加“自由”的气息。这里不再是枉死城那种死气沉沉的绝望，而是充满了各种欲望的、喧嚣的骚动。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奈何桥那巨大的、横跨在血黄色忘川河上的轮廓。桥上，无数麻木的鬼魂排着队，缓缓地走向桥头那个正在派发着什么东西的、佝偻的身影——孟婆。
而在桥下的河畔，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无数的摊位杂乱无章地摆放着，各种鬼魂大声地吆喝着。有的在卖一些从阳间渗透下来的、已经失去大部分能量的“祭品”，比如一个模糊的烧鸡模型；有的在兜售一些用鬼骨和怨气炼制而成的、粗糙的“法器”；甚至还有鬼在开设赌局，赌下一个从桥上掉进忘川河的鬼魂，会在河里挣扎多久。
这里，就是冥府的灰色地带，一个三不管的、充满了原始资本主义气息的罪恶渊薮。
魏臣的目光，很快就被一个最热闹的摊位吸引了过去。
那摊位上，挂着一个用鬼火写成的巨大招牌——“钱氏投胎理财中心，VIP免排队，来世富贵不是梦！”
一个长得贼眉鼠眼、身材臃肿、浑身珠光宝气（由纸钱元宝串成）的恶鬼，正唾沫横飞地向一群鬼魂推销着他的“产品”。
“各位老铁，各位飘了不知多少年的兄弟姐妹！”那个被称为“钱老板”的恶鬼，用一种极具煽动性的语气喊道，“还在为投胎排队而烦恼吗？还在为下辈子可能投成猪狗而担忧吗？来我这里！钱老板给你指条明路！”
他晃了晃手中一枚闪烁着金光的令牌：“‘优先投胎令’！只要九九八，孟婆汤送到家，免去千年排队苦！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他又拿出一个玉简：“‘富贵人生套餐’！独家渠道，内部消息！我们已经锁定了阳间几个即将出生的亿万富翁继承人名额！只要你能出得起价，下辈子，你就是王思聪！”
这番话，让周围的鬼魂们都沸腾了。
魏臣看着眼前这荒诞、赤裸、却又无比真实的一幕，三观再次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他本以为，“刷视频猝死”已经够离谱了。
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投胎氪金”。
这个世界，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已经烂透了。
而他，一个医生，看到这种“烂透了”的肌体，心中涌起的，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想要拿起手术刀，把它彻底切开、刮骨疗毒的、疯狂的冲动。
就在此时，人群中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柔弱的女鬼，挤到了钱老板的摊位前，怯生生地，递上了几张被捏得紧紧的纸钱。
“老板……我……我想买一碗孟婆汤……最……最便宜的那种，就行……”
魏臣的目光，被那个女鬼吸引了过去。
她的身影，有些熟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