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鬼的身影，在喧嚣嘈杂的黑市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古代襦裙，魂体稀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她的脸上带着一种长久积郁的愁苦，眼神怯懦，不敢与任何人对视。魏臣认出她了，正是在枉死城里，那个总是默默地坐在角落，对着空气整理发髻的宫女鬼魂。
此刻，她将自己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全部身家——那几张被捏得几乎透明的纸钱——小心翼翼地，像献上最珍贵的祭品一样，递到了钱老板面前。
钱老板那双绿豆小眼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纸钱，嘴角立刻向下撇去，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刻薄的讥笑。
“就这点？”他甚至懒得伸手去接，只是用小拇指上那长长的、由金元宝打磨成的指甲，嫌恶地拨弄了一下那几张纸钱，“我说小妹妹，你是不是对我们‘钱氏理财’的业务有什么误解？我们这里是高端服务区，不是慈善堂。”
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充满了优越感，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鬼魂的注意。
女鬼的脸——如果鬼魂还有脸色的話——瞬间变得惨白。她慌忙解释道：“不……不是的，老板……我……我不是想插队……我只是……只是想买一碗孟婆汤……我听说您这里有渠道……”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在周围鬼魂的哄笑声中，几不可闻。
“哦——”钱老板故意拉长了声音，恍然大悟般地说道，“原来是想喝汤啊！早说嘛！”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和善”起来，甚至还对女鬼露出了一个油腻的笑容。他转身从摊位后面，拿出了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散发着淡淡遗忘气息的液体。
“标配版孟婆汤，忘却前尘，消除痛苦，重新做鬼，居家旅行必备良品！”钱老板像个电视购物主持人一样，夸张地介绍着，“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给你个友情价，不多不少，一百冥钞！”
“一……一百？！”女鬼失声惊呼，那双本就黯淡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绝望，“可……可我只有……只有五……五冥钞……”
“五冥钞？”钱老板的音调再次变得尖酸刻薄，“五冥钞你还想喝汤？你去忘川河边趴着，看看能不能舔到几滴孟婆洗碗水吧！哈哈哈哈！”
周围的鬼魂，爆发出一阵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声。
“就是！穷鬼还想忘忧？做梦去吧！”
“没钱就老老实实在枉死城里待着，别出来丢人现眼。”
这些嘲讽，像一把把无形的刀子，刺在那个本就脆弱的女鬼身上。她的魂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眼睛里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她默默地收回那几张纸钱，失魂落魄地转身，想要挤出人群。
魏臣的心，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地攥住了。
愤怒。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愤怒，从他的灵魂深处，升腾而起。
他可以容忍这个世界的荒诞，可以容忍官僚的冷漠，甚至可以容忍对自己尊严的践踏。
但他无法容忍，一个灵魂，连忘却痛苦的权利，都要被明码标价地剥夺。
这已经不是规则的问题了。
这是在践踏生命——哪怕是已经逝去的生命——最基本的尊严。
这是“病”。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名为“贪婪”与“冷漠”的恶性肿瘤。
而他，是一个医生。
“等一下。”
一个平静，但清晰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哄笑。
所有鬼魂都愣了一下，循声望去。
他们看到，一个魂体同样稀薄、看起来像个新来的菜鸟的年轻鬼魂，正缓缓地从人群中走出，挡在了那个失魂落魄的女鬼面前。
正是魏臣。
钱老板眯起了他的绿豆小眼，上下打量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怎么？小子，想英雄救美啊？你有钱替她付吗？”
魏臣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只是看着那个女鬼，用一种温和的、医生询问病人的语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鬼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她怯生生地回答：“我……我叫聂小倩……”
“此小倩非彼小倩啊。”魏臣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但脸上的表情却更加柔和。他继续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想喝孟婆汤？”
聂小倩低下头，声音哽咽：“我……我不想再记着了……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白绫勒住脖子的感觉……太痛苦了……我想忘了……忘了我是怎么死的，忘了皇上……忘了所有事……”
她的魂体，随着这番话，再次变得不稳定起来。
魏臣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他转过头，目光直视着钱老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孟婆汤，是用来抚慰亡魂的慈悲，不是你用来敛财的商品。”
这句话，让整个黑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鬼魂，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魏臣。
敢在钱老板的地盘上，公然说这种话？这小子是嫌自己魂飞魄散得不够快吗？
钱老板也愣了一下，随即，他那张肥硕的脸上，浮现出狰狞的怒意。
“小子，你他妈是谁啊？敢来教训我？”他从摊位后面走了出来，肥硕的身体像一座肉山，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你知道我是谁罩的吗？你知道这奈何桥黑市的规矩是谁定的吗？”
他一步步逼近魏臣，周围的鬼魂吓得连连后退，空出了一大片场地。
“我不管你生前是什么东西，到了这里，就得守我的规矩！”钱老板的绿豆眼里，凶光毕露，“今天，你要是拿不出一百冥钞，你们两个，谁也别想完整地离开这里！”
一股混杂着贪婪和暴虐的强大魂力，从钱老板的身上爆发出来，死死地压向魏臣。
魏臣的魂体，在这股压力下，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但他没有退缩。
他只是默默地将那个瑟瑟发抖的聂小倩，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钱老板那凶残的目光，平静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的规矩？”
“今天，我还真就不守了。”
他缓缓地抬起“手”，一缕微弱但无比纯净的、金色的香火愿力，在他的指尖，悄然凝聚。
那光芒，虽然微弱，却让在场的所有鬼魂，都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温暖。
就在此时，奈何桥上，那个一直沉默着、仿佛对桥下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佝偻的身影，第一次，缓缓地，朝着桥下的方向，侧过了“头”。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的距离，落在了魏臣和他指尖那缕金色的光芒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