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圣旨到
沈霜辞脱了厚重的狐裘,只着一件舒适的夹棉家常袄子,盘腿坐在炕上,吃得鼻尖微微冒汗,脸颊也染上了红晕。
她夹起一筷子羊肉,在调好的麻酱韭花腐乳蘸料里滚上一圈,满足地送入口中,眯起了眼睛。
甘棠虽恪守本分不肯上炕同坐,只站在炕边吃得一脸幸福,含糊不清地赞道:“夫人,这西北送来的羊肉又嫩又香。”
这羊肉是久王身边的白露特意差人送到恒茂升,再由甘棠悄悄取回来的,品质自是上乘。
在这侯府上下为银钱愁云惨淡、连炭火都要算计着用的寒冬里,主仆俩却吃得不亦乐乎。
吃得差不多,沈霜辞快要躺下,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准确地说,是砸门声。
甘棠有些慌张,急急地要“毁尸灭迹”。
沈霜辞却道:“无碍,去看看。”
还不让人节衣缩食,吃顿羊肉?
毕竟她给谢知安都“挥金如土”,给了十几两银子呢。
甘棠匆匆出去,又带着一身寒气进门,头上有没来得及融化的雪花。
“夫人,说是宫里来传圣旨了。”
“什么圣旨?”沈霜辞皱眉。
这么冷的天,好容易吃得身上暖暖的,让人出去跪在雪地里接旨,真的很容易让她暴躁。
“这个倒没说,奴婢想着,应该是蒋家平反的旨意?”
非但甘棠这么想,侯府其他人,也都这么想。
府内众人早已聚在前院,个个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气,仿佛蒋家平反已是板上钉钉,侯府振兴指日可待。
蒋明月被簇拥在中间,王氏亲热地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好孩子”,赞她“苦尽甘来”。
下人们也围着奉承,说姨娘日后便是真正的贵人,连带着小公子和小小姐的前程都不可限量。
蒋明月努力维持着镇定,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不时望向门口的眸光,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与期盼。
谢知安站在她身侧,低声安抚:“别紧张,这是大喜事。”
语气温柔,带着十足的呵护。
无人留意角落里的沈霜辞,她只是默默将手缩在暖筒里。
她刚才出门之前,裤子里加了护膝,希望圣旨不要像老太太的裹脚布那么长。
谢知安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霜辞,迅速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那夜的事情从未发生。
老夫人也被丫鬟婆子颤颤巍巍地扶了出来。
安远侯则满脸堆笑,正与前来传旨的内侍寒暄:“公公一路辛苦,这天寒地冻的,您看,人齐了,是否这就宣旨?”
那内侍面容白净,神色却是不卑不亢,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圈,尖细的嗓音响起:“侯爷,府上三爷谢玄桓可在?”
一语既出,满场皆静。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
谢玄桓?那个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被视作侯府污点的庶子?
他何时与宫里有牵连了?
安远侯也愣住了,忙道:“这......犬子外出未归,不知公公寻他何事?”
内侍淡淡道:“无妨,皇上早有口谕,若三爷不在,由侯爷代接圣旨亦可。”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圣旨展开。
内容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并非蒋家平反,而是嘉奖谢玄桓“忠勇可嘉,于险境中护驾有功”,特赏赐御用宝剑一柄,以示荣宠。
除了这柄剑,再无其他金银官职的赏赐。
安远侯懵懵懂懂地替儿子接了旨,捧着那柄沉甸甸的宝剑,一时反应不过来。
待内侍离去,他才渐渐回过味,脸上涌起狂喜——
救驾之功!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虽然眼下只得了一柄剑,但有了这份功劳在身,侯府还怕没有起复之日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侯府门庭若市的未来。
与安远侯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蒋明月瞬间惨白的脸。
巨大的失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而谢知安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他素来瞧不起的这个弟弟,竟不声不响立下如此大功,直接得了圣心青眼?
巨大的失落和嫉妒,让他甚至维持不住表面的平和。
沈霜辞在众人各不相同的反应中,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的院子。
甘棠赶紧往火盆里添了新炭,替她搓着微凉的手,不解地问:“夫人,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只赏一柄剑?”
沈霜辞靠近火盆,汲取着暖意,嘴角微扬:“意思就是,谢玄桓快回来了。而且他立的功,恐怕比‘救驾’更甚,皇上不便明说,便用了这个名头,给了他天大的体面。”
她顿了顿,哼了一声,“那狗东西,回来怕是要得意上天了。”
经此一事,侯府瞬间支棱了起来。
门庭若市,送年礼的人络绎不绝,安远侯和王氏笑得合不拢嘴。
府内上下洋溢着一片虚假的繁荣喜庆,蒋明月的日子却愈发艰难。
谢知安因为谢玄桓之事,自觉颜面尽失,羞愤交加,干脆称病闭门不出。
可关起门来,他更是阴晴不定,动辄发火。
今日嫌弃丫鬟斟茶烫了手,明日便怒斥长子谢允谦读书不用功,竟拿起戒尺,将孩子一双手掌打得红肿不堪。
蒋明月看着儿子躲在角落里默默垂泪,小手肿得如同发面馒头,心疼得如同刀绞,却连出声劝阻都不敢,只能悄悄掉眼泪。
她自己的处境也愈发尴尬,先前因着可能平反带来的那点重视,随着圣旨内容的落空而烟消云散,王氏对她又恢复了从前的冷淡。
巨大的焦虑日夜啃噬着她。
家里平反之事杳无音信,谢知安的前程看似更加渺茫,扶正之路仿佛被堵死。
而那个碍眼的沈霜辞,非但没有如她所愿“病逝”,反而在接旨的偶然照面中,蒋明月惊觉对方气色红润,眼神清亮,哪有半分病入膏肓的样子?
她立刻意识到,沈霜辞没有吃杜大夫开的药!
这个认知让她心烦意乱。
沈霜辞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喉咙里,不上不下,让她寝食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