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23:10:39

镜子里的那张脸,白得有些过分。

苏沁盯着镜面,手里拿着把断齿的木梳,半天没动弹。

那块老旧的水银镜有些斑驳,映出来的人影带着几分失真,但脖颈侧面那块红得发紫的印记,却清晰得扎眼。

就在耳根往下两寸,衣领刚好遮不住的地方。

那是江野昨晚咬的。

这男人属狗的。

苏沁想起昨晚他埋在自己颈窝里,粗重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那股子狠劲儿,像是要把她这块肉给叼下来咽进肚子里。

她当时疼得直缩,求他轻点。

他倒好,嘴上含糊不清地应着,牙齿却更用力了些,非说要留个记号,省得别的男人总惦记。

“混蛋。”

苏沁低低地骂了一句,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她放下梳子,伸手去扣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的确良的料子不透气,这几天秋老虎正厉害,扣这么严实肯定闷热。

可没办法。

这印子要是被人看见,她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扣子刚扣好,勒得脖子有点难受。

苏沁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确定那块红痕被领口挡得严严实实,这才松了口气。

她转身走到门后,看着那个挂在钩子上的网兜。

五个红富士苹果,个顶个的大,表皮红润光滑,一看就是上品。

在这个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年月,这几个苹果抵得上普通工人半个月的伙食费。

江野那个败家子。

苏沁心里埋怨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她把网兜取下来,想了想,没舍得吃,打开那个掉漆的樟木箱子,把苹果藏在了最底下的棉被里。

那股子清甜的果香,哪怕隔着柜门,似乎都能闻到。

藏好东西,苏沁才端起昨晚那个没洗的搪瓷盆,拉开了房门。

天已经大亮了。

筒子楼里热闹得像锅煮沸的粥。

走廊里充斥着煤球炉子呛人的烟味、煎带鱼的腥味,还有哪家孩子扯着嗓子的哭嚎声。

各家各户都在忙着做早饭、倒尿盆、送孩子上学。

苏沁一出门,就觉得好几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昨晚闹出那么大动静,钱科长那破锣嗓子嚎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这会儿大家伙儿肯定都在等着看笑话。

她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快步往水房走。

“哟,苏沁啊,起这么早?”

怕什么来什么。

刚走到水房门口,正端着脸盆刷牙的张大妈就凑了过来。

张大妈是厂里的老职工,退休后没事干,整天搬个马扎坐在楼道口,谁家今天吃了肉,谁家两口子昨晚吵了架,她门儿清。

“张大妈早。”

苏沁勉强挤出个笑脸,把盆放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啦啦地冲在搪瓷盆上,发出脆响。

张大妈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子,那一双精明的眼睛在苏沁身上上下打量。

“昨晚……没事吧?”

张大妈压低了嗓门,一脸的神秘兮兮,“我听着钱胖子在你门口骂骂咧咧好半天,后来没动静了,他没把你咋样吧?”

苏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事。”她低头搓着毛巾,“他就是喝多了发酒疯,我不开门,他闹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就好,那就好。”

张大妈撇撇嘴,一脸的不屑,“那个钱胖子,仗着手里有点权,整天欺负人。也就是欺负你家里没个男人撑腰。要是你那死鬼男人还在……”

话说到一半,张大妈意识到不吉利,赶紧住了嘴。

苏沁没接话,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没男人撑腰。

是啊,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寡妇门前就是是非多。

谁都能来踩一脚,谁都能来吐口唾沫。

只要那个男人不在。

脑海里突然闪过江野那张冷硬的脸,还有他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菜刀。

如果昨晚他冲出去了……

苏沁不敢想那个后果。

“哎,苏沁,你这脖子咋了?”

旁边正在洗菜的刘婶突然插了一嘴。

苏沁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捂住领口。

“没……没咋。”

她有些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

刚才洗脸的时候动作大了点,领口可能松开了一些。

刘婶是个眼尖的,把手里的白菜往水里一扔,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凑近了瞧。

“还说没咋,这一大块红印子。”

刘婶指着苏沁脖颈侧面漏出来的那一点红边,“看着像是被啥虫子咬的?”

张大妈也来了劲,脑袋凑过来:“我瞅瞅,哟,还真是!红彤彤的一块,看着挺严重啊。”

苏沁只觉得那块皮肤火辣辣的,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

她赶紧把领口往上拽了拽,重新扣紧。

“是……是蚊子咬的。”

苏沁低着头,声音有些发虚,“昨晚忘了点蚊香,被咬了好几口。”

“蚊子?”

张大妈狐疑地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都黄了,秋风吹得窗框哐哐响。

“这都十月底了,哪来的蚊子?”张大妈笑得意味深长,“这蚊子还是个毒蚊子啊,专挑嫩肉下嘴,咬这么大一口。”

周围几个洗衣服的大嫂听了,都捂着嘴偷笑起来。

大家都是过来人,那印子是个啥,谁心里还没数?

只是苏沁是个寡妇,平日里作风正派,独来独往的,谁也没往那个方向想。

但这话头一旦挑起来,那眼神就不一样了。

“苏沁啊,你这屋里是不是太潮了?”

刘婶一边搓衣服一边打趣,“要不让你隔壁小江给你看看?他是搞电焊的,手巧,还会修房子。让他帮你把窗户缝堵堵,省得这‘大蚊子’半夜飞进来咬人。”

听到“小江”两个字,苏沁的手一抖,肥皂“啪嗒”一声掉进了水槽里。

滑溜溜的肥皂在瓷砖上打着转。

苏沁的心砰砰直跳。

她咽了咽口水,笑着开口:“也不能总麻烦人家……”

众人听后都哈哈笑了起来。

只当个笑话听去了。

苏沁表面陪着笑,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这只大蚊子就是“小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