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走下小路,来到河边。
走得近了,能听到蜡笔在粗糙纸面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规律而急促。
男孩画得很投入,连有人走近都未察觉。
是石头,林晚照在赶集时见过他。
记得母亲和她提过,他是村西头钱老汉的孙子,父母常年在南方打工,过年都难得回来一次。
林晚照在他侧后方停下,没有出声打扰,目光落在那幅即将完成的画上。
画的是桥。
但不是眼前这座残破的旧桥,也不是旁边施工中的“归乡桥”。
男孩笔下的桥,结构精巧,线条利落,有着工程制图般的准确,又融合了梦幻感。
桥身流畅如虹,栏杆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桥墩扎实有力。桥的一头连着写实的村庄屋舍,另一头延伸向一片用蜡笔侧锋涂抹出的朦胧光晕。
最引人注目的是,桥上有三个小小的人影。中间是一个背书包的小孩,左边是一个高高的穿着工装的男人轮廓,右边是一个稍矮扎着马尾的女人轮廓。
线条勾勒出两个大人的身形、衣物、头发,唯独脸庞的地方,是一片空白。
男孩停了下来,蜡笔悬在半空,对着那两处空白,一动不动。
寒风卷起他发黄的头发和速写本的纸角,他恍若未觉。
林晚照的心像是被那两处空白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助理小夏发来的林家村基本情况简报,里面提到过村里的留守儿童比例。
男孩画得太投入,直到看见林晚照落在纸上的影子,才受惊般猛地抬起头,手忙脚乱想捂住画纸,蜡笔掉了一地。
“对不起,吓到你了。”
林晚照赶忙蹲下身,帮他去捡滚落的蜡笔。蜡笔很短,用得只剩小截,颜色都不鲜亮了。
石头有一张瘦削的脸,皮肤偏黑,眼神里带着警惕和疏离。
看到林晚照,他愣了一下,显然认出了这个最近村里议论纷纷的“晚照阿姨”。
“阿姨。”他低声喊了一句,弯腰想去捡蜡笔。
林晚照先他一步捡了起来,递还给他。
“这桥,”林晚照在他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是你设计的?”
石头抿紧嘴唇,摇了摇头,把速写本抱得更紧:“瞎画的。”
“不像瞎画,结构很稳,还有漂亮的云纹。”林晚照目光温和,“桥上的人是你爸爸妈妈?”
石头点点头,目光又落回画上那两个没有脸的人。
“想他们了?”
石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爷爷说,他们挣钱给我上学,还有买电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知道他们忙,可我还是想看看他们。”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林晚照注意到了“电脑”。在这个很多家庭还用着老旧电视机,智能手机都刚刚普及的村庄,一个孩子提到“电脑”时眼里瞬间闪过又迅速掩藏的光,不同寻常。
“喜欢电脑?”她问。
石头点点头:“学校微机室的电脑很老,只能练打字。我在镇上的网吧,看别人编过程序,就像变魔术一样。”
编程。
这个词从一个山村留守儿童嘴里说出来,让林晚照的心弦再次被拨动。
“什么样的魔术?”她饶有兴趣地问。
石头小声说:“能让小人在屏幕上走,能让算数变得很快,还能让很远地方的人,看到我写的字。”
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石面上划拉着,像是在敲击看不见的键盘。
林晚照安静地听着。她能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家境贫寒、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偷偷站在乡镇网吧的角落,看着别人屏幕上一行行滚动的代码,眼里充满了怎样惊叹和向往的光芒。
那光芒,或许和他画里那座通往光晕的桥一样,是对另一个世界小心翼翼的窥探和想象。
“编程是魔术,画画也是‘魔术’,”林晚照说,“都能把心里想的,变成别人能看见的。”
石头黑亮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些困惑,也有些被理解的触动。
林晚照看着男孩冻得发红的脖颈,还有他手中那幅无法完成的“全家福”。
寺庙里那丝空旷感再次袭来,混合着一种沉甸甸的酸楚。
留守儿童,这个在报告里看过无数次的词汇,此刻有了具体而微的温度,是冰冷的,也是滚烫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公司旗下一个公益基金会,好像近期在联合媒体做相关的活动。
“石头,”她开口,语气认真,“你这张画,能送给阿姨吗?”
石头惊愕地抬头,眼睛里满是不解和犹豫。
“阿姨认识一些人,他们在办一个画画的比赛,专门征集像你一样的小朋友画的画。”林晚照解释着,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
“如果画被选上了,可能会登在报纸上,或者发在网上,让很多人看到。也许你爸爸妈妈在很远的地方,也能看到。”
石头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里面瞬间迸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光彩,但很快又被怯懦覆盖。
“比赛?我……我画得不好。”他嗫嚅着。
“我觉得很好。”林晚照看着那张画,看着那用心勾勒却留白的面容,“有时候,没画出来的,比画出来的,更让人记得住。”
石头似懂非懂,但那双眼睛里挣扎的渴望越来越亮。他用袖子仔细擦了擦纸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递给了林晚照。
林晚照接过画,轻轻地抚平折角,然后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板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和一盒二十四色的新蜡笔。这是她之前随手买来,打算给家里可能来的小孩备着的。
“这个,跟你换。”她把东西递给石头,“好好画,以后画出更棒的画,给你爸爸妈妈看。”
“谢谢阿姨。”石头小声说。
林晚照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快回家吧,要下大雪了。”
石头“嗯”了一声,把巧克力和新蜡笔塞进旧书包,看着林晚照,很认真地说:“阿姨,新桥……真的会在年前亮灯吗?”
“会的。”林晚照肯定地回答。
石头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充满期待的笑容,然后沿着河滩跑远了,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屋的拐角。
林晚照拿着那张画,手机屏幕上已经多了一封待发送的邮件。
收件人是基金会项目负责人,主题是:“关于‘看见·留守’儿童绘画大赛作品推荐——《桥与空白的全家福》”。
她收起手机,望向河对岸。枯黄的芦苇在风中起伏,更远处是灰蒙蒙的田野和天际线。
一座实体的桥正在修建,为了连通两岸,点亮除夕。
而有些无形的桥,或许也该开始搭建了。为了连通一个孩子的现在与未来,点亮他眼里那片渴望“魔术”的光。
她转身,朝村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