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23:39:05

清晨,云层低低压着林家村的屋脊,是要下雪的兆头。

林晚照换了件半新的粉色棉服,还是旧的,但好歹没起球。

王秀芬则郑重地换上了只有年节才穿的藏青色呢子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臂弯里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香烛、祈福带和一小袋自家炒的瓜子花生。

“今天菩萨跟前,可得心诚。”王秀芬一边检查篮子,一边低声嘱咐女儿,“少说话,多磕头。心里有啥想求的,默默念,菩萨听得见。”

“知道了,妈。”林晚照应着,接过略显沉重的竹篮。

去村后小金山上的“慈航寺”,要走二里多的山路。

偶尔能遇见同样去上香的村人,彼此点头招呼,眼神里都带着年关将近的期盼。

快到山脚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带着喘息的招呼声:“秀芬,晚照,等等我!”

吕翠花穿着一身簇新的枣红色羽绒服,裹得像颗饱满的枣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了上来,身边还跟着她妹妹吕翠兰。

两人手里也都挎着相似的竹篮。

“我就说看着像你们。”吕翠花赶上来,气息未匀,眼睛已经飞快地将林晚照母女打量了一遍,“一起去好,热闹!菩萨也喜欢热闹!”

王秀芬笑着应和。林晚照叫了声“翠花婶、翠兰姨”,便不再多言。

吕翠花的加入,意味着这段山路不会再安静。

果然,从村东头李家的婆媳矛盾,到镇上超市的年货折扣,话题如同她竹篮里满得要溢出来的香烛,源源不断。

“晚照啊,”话头不出意外地又转了过来,“等会儿到了寺里,你也好好拜拜,求菩萨保佑你工作稳定,早点遇上个好人家。”

吕翠花语重心长:“女人呐,最终还得有个依靠。你看晓丽,昨天又开车去县里纹眉毛了,啧,那日子才叫滋润……”

林晚照只低头看路,含糊地“嗯”了一声。

慈航寺不大,一座主殿,两间偏房,围着一个青石板铺就的小院。

院中一棵老柏树,枝干虬结,挂满了褪色的许愿红布条。

此刻虽早,殿前香炉已是青烟袅袅,空气里檀香浓郁。

已有不少村民在排队上香,低声祝祷,神情肃穆。

王秀芬立刻收敛了所有闲谈神色,变得庄重无比。她领着林晚照,先到请香处请了三炷高香和一叠黄纸。

林晚照跟在母亲身后,依样画葫芦,举止规规矩矩。

跪在斑驳的蒲团上,面对慈眉善目的观音瓷像,王秀芬闭目合十,嘴唇无声翕动,久久不肯起身。

林晚照也跪着,心中有些茫然。

财富、事业、甚至健康,似乎都已牢牢握在手中,或能用资本与资源换取。

此刻,在这缭绕的烟雾和密集的愿力中,她突然感到无比地空旷。

她求什么呢?

求这场游戏顺利落幕?求这片土地真能如她所愿焕发生机?还是求心底某个连自己都不愿深触的角落,能真正被这乡土的烟火气暖热?

她不知道。

只是随着母亲,深深地俯首,额头触及冰凉微脏的蒲团。

起身后,王秀芬示意女儿去捐点香油钱,算是还愿和祈福。

“随心意,多少都行,菩萨不嫌。”她小声说。

捐功德的地方在偏殿门口,一张老旧的木桌后坐着位面容清癯的老和尚。

桌上摆着功德簿、毛笔砚台,还有一个崭新的二维码立牌。旁边有个木箱,是给放现金的,此刻里面躺着些零散纸币。

传统与现代,在这山寺里奇妙地共存。

林晚照走到桌前,老和尚在垂目念佛,并不看她。

她拿出手机,点开支付软件,对着二维码扫了一下。弹出来的界面是寺院的对公账户,可以自行输入金额。

她刻意侧了侧身,避开吕翠花姐妹站的角度,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按。

“嘀”的一声轻响,支付成功。

几乎同时,老和尚手边一个连接扫码机的老旧音箱,发出字正腔圆却音量不小的电子女声:

“支付宝到账,一万元。”

清脆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寺院前院,显得格外突兀。

空气凝固了一瞬。

王秀芬猛地转头,脸色“唰”地白了。她一把拉住女儿的胳膊,声音急切。

“你这孩子,怎么又按错了?上次超市买菜也是,说了多少回看仔细再付钱!”

林晚照脸上适当地浮现出一丝茫然和懊恼,看向手机屏幕,喃喃道:“啊?我,我看成一百了,没注意小数点。”

吕翠花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看看林晚照,又看看那还在袅袅吐着青烟的香炉,仿佛那一万块钱是化成了烟从炉子里飘出来的。她妹妹吕翠兰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哎呀,晚照你也太不小心了!”吕翠花拍着大腿,“这可是一万块啊!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这、这能不能要回来呐?”

她看向老和尚。

老和尚这才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掠过众人,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施主,功德随心,入账难返。一切,皆是缘法。”

王秀芬急得眼圈都红了,一个劲儿地数落女儿“马虎”、“不记事”。

林晚照低着头,一副做错事任骂的样子。

最终,王秀芬发出沉重的叹息:“捐了就捐了吧,就当给你爷爷祈福了。”

吕翠花眼珠转了转,最终干笑两声:“也是,捐给菩萨,是功德,菩萨会保佑的。晚照心善,就是这手脚……你下次可得仔细点。”

她把自己准备好的五十块钱现金塞进木箱,声音都低了几分。

这个小插曲,让接下来的气氛有些微妙,吕翠花姐妹从寺庙出来时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已是晌午,阴云更重,开始飘起细碎的雪沫。

王秀芬沉默地走着,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指,此刻正紧张地捻着一串盘了多年的佛珠。

吕翠花倒是恢复了活力,开始反复咀嚼分析刚才那一万块钱的“事故”,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林晚照慢慢落在后面,她并不在意吕翠花的议论,目光被山路边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河吸引。

河上有座简陋的石板桥,桥边,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那里。

男孩看着十二三岁,穿着不合身的棉衣,头发有些乱。他背对着小路,正低着头,对着摊在膝盖上的纸,专注地画着什么。

林晚照脚步顿了顿。

“妈,你们先走。”她对母亲说。

王秀芬心事重重地点点头,被吕翠花挽着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