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是我下午刚换的最新款智能锁,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就算是开锁匠也没这么快。
接着是机械锁芯转动的声音,流畅,丝滑,没有一丝犹豫。
“咔哒。”
门开了。
我屏住呼吸,赤着脚,手里举着喷雾,像只壁虎一样贴着楼梯扶手往下挪。
老旧的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呻吟,我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脚步声。
借着月光,我看见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
浑身散发着馊臭味,头发像枯草一样纠结成团,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满是污泥的男式旧夹克。
是白天被关在猪圈里的那个疯婆子,“九婶”。
她没看见我。她正端坐在那里,姿态居然有一种诡异的优雅。
她那双满是冻疮和泥垢的手,正轻轻抚摸着那个昂贵的密码锁,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然后,她转过头,对着空荡荡的太师椅,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清脆宛如少女的声音说道:
“阿娣,咱孙女真漂亮,眉眼像你,狠劲儿像我。”
2
我僵在楼梯转角,手指死死扣进木扶手的缝隙里,指甲大概是断了,钻心的疼,但我一声不敢吭。
疯子?
一个疯子能破解十二位数的复杂密码吗?一个被关在猪圈里四十年的疯婆子,说话能这么条理清晰吗?
九婶并没有在客厅久留。她像个巡视领地的女王,熟门熟路地绕过屏风,赤着那双黑乎乎的脚,踩着无声的步子上了阁楼。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阁楼是奶奶生前的禁地,连我都不让进。九婶却像是回自己家一样,她站在那根积满灰尘的主梁下,嘴里开始念叨一些奇怪的音节。那不是方言,更像是一种……韵律。
“高山流水……不见君……只有鬼影……敲窗棂……”
随着她的呓语,她突然跳起来,干瘦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爆发力,一把抓住了梁上垂下来的一根不起眼的红绳。用力一扯。
灰尘扑簌簌落下,迷了我的眼。一个油纸包着的包裹掉了下来。
九婶接住包裹,抱在怀里呜呜地哭,哭得像个丢了魂的孩子。
哭了半晌,她突然把包裹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经过我身边时,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嘿嘿一笑,然后一阵风似的冲下楼,消失在夜色里。
我捡起那个油纸包。
手感沉甸甸的,打开来,是一摞发黄的线装本。这就是奶奶遗物里的那本“账本”,但数量更多。
我把它们带回房间,打开台灯。暖黄的灯光下,那些细长的、如同蚊腿般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
这是“女书”,世界上唯一的女性专用文字。也是我博士论文的研究方向。
我翻开第一本,呼吸开始急促。
这本日记里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笔迹。
一种字迹娟秀工整,墨迹入纸三分,透着股狠劲,这笔迹我认得,是奶奶的。
另一种字迹狂草潦草,甚至有些字是用炭条或者指甲划出来的,透着股癫狂和绝望。
我翻出手机里存着的《沈家村志》电子版,开始逐条比对。
村志记载:1978年,沈家村风调雨顺,粮食丰收,村民安居乐业。
日记写道:“观音土吃得人肚子发硬,排不出屎,用筷子掏全是血。村西头的二赖子昨晚把女儿换了半袋红薯干。招娣说,她想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