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的那天晚上,谢之珩在空荡荡的、失去了璀璨灯光的餐厅里坐了一夜。所有精心设计的灯光、音乐、摆盘都失去了意义。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学厨时的热情,想起了第一次做出令人惊艳的菜品时的喜悦,也想起了这三个月来,无数次路过那个巷口时闻到的香气,和食客们脸上那种简单的、纯粹的满足。
他曾经嗤之以鼻的“猪食”,他曾经亲手倒掉的“垃圾”,似乎拥有一种他耗尽心思、用尽顶级食材和技法也无法触及的东西。
那种东西,或许就叫——“灵魂”。
第二天,寒流来袭,气温骤降。傍晚,巷口的风更刺骨了。
“老陈记”小推车前依旧排着长队。林晚呵着白气,动作依旧稳定。
队伍末尾,出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谢之珩没有穿他那身标志性的白色厨师服,只裹了件黑色的长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憔悴和……忐忑。他没有插队,就那样默默地排在最后,低着头,看着地面。
寒风呼啸,队伍缓慢前行。轮到谢之珩时,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他的鼻子和耳朵都冻得通红。
林晚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口罩上方的眼睛平静无波。她没说话,像对待其他客人一样,准备打饭。
“等等。”谢之珩声音干涩,有些哑。
林晚停下动作。
谢之珩抬起头,眼眶竟然有些发红,不是冻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带着从未有过的低姿态和恳求:
“能不能……教我熬汤?”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排队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几个熟客好奇地看了过来。
林晚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缓缓摇了摇头。
谢之珩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涌上更深的绝望和自嘲。
但林晚接着开口了,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却字字清晰:
“我的汤,没什么秘诀。材料都在我爷爷的本子上写着,街口药店和肉铺都能买到。”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谢之珩僵硬的脸,然后,抬起手,指了指小推车旁边那条在寒风中散发着淡淡异味、漂着油污和落叶的臭水沟——正是三个月前,他倒掉她那碗汤的地方。
“你想学,”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淡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
“先把你的傲慢,”
“倒进去,洗洗干净。”
初冬的寒风像钝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巷口那条飘着油污和烂菜叶的臭水沟,在暮色里泛着令人不快的暗光。林晚那句平静却锋利的话,裹着白气,砸进谢之珩冻得发麻的耳朵里,比风更冷,也更……刺骨。
“先把你的傲慢,倒进去,洗洗干净。”
周围排队等饭的人忍不住吸了口凉气,眼神在谢之珩煞白的脸上和林晚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上来回逡巡。有人认出了这个不久前还意气风发的米其林主厨,低声交头接耳。
谢之珩僵在原地,羽绒服下的身体一阵冷一阵热。屈辱、难堪、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彻底戳穿的狼狈,像冰水混着辣椒油灌进喉咙。他想转身就走,维持最后那点可笑的体面。但脚像生了根,挪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