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号清晨,天还没亮透。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陆峰光在整理行李。我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心情似乎很好,甚至哼起了歌。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我们在激烈地争吵。我摔了他的护照,他砸了我的手机。最后我哭着给他父母打电话,他气得在客厅摔门而去。
然后我们在冷战中去哈尔滨,一路无言。
直到滑雪场上,我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砸在雪地里。
“江禾,我走了啊。”
陆峰光的声音在卧室门外响起,语气轻快,还带着一丝迫不及待。
我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十分。他的航班是八点,现在出发去机场正好。
“一路平安。”我对着门外说,声音平静。
门外沉默了几秒,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但很快,脚步声响起,然后是关门声。
他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就像上一世他在医院离开时一样。
我坐起身,拉开窗帘。楼下,陆峰光拖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没有抬头看一眼我们的窗户,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网约车。
车子驶离,消失在晨雾中。
我静静地看着,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三亚的温度显示是28度,我带了五条裙子,三套泳装,还有新买的草帽和沙滩包。行李箱的角落里,我塞进了一本一直想读但没时间读的小说。
上午十点,我也出发了。
去机场的路上,手机震动不停。是陆峰光的妈妈打来的。
“小禾啊,峰光说你们今年不去哈尔滨了?他要自己去缅甸?怎么回事啊?”
陈阿姨的声音透着焦急和不解。上一世,正是她的干预,让陆峰光不得不跟我去哈尔滨。但也是她,在我父母赶到医院时,不停地说“对不起,是我们没教好儿子”。
“阿姨,”我放缓声音,“陆峰光想去缅甸看古塔,我想去三亚晒太阳,我们就各自安排了。”
“这……这大过年的,怎么不一起过呢?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吵架,就是想法不同。”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阿姨,您不用担心,我们都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
陈阿姨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不想听了。
“阿姨,我要过安检了,先不说了。新年快乐。”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候机时,我在咖啡厅点了一杯热拿铁,翻开那本小说。周围是行色匆匆的旅客,有回家的,有出游的,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自己的故事。
登机后,我靠窗坐下。飞机起飞时,我看着这座生活了多年的城市在脚下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覆盖。
再见,哈尔滨。
再见,陆峰光。
再见,上一世死在雪地里的江禾。
飞机在三亚凤凰机场降落时,热浪扑面而来。
我脱掉厚重的羽绒服,露出里面的连衣裙,瞬间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机场里满是穿着清凉的旅客,棕榈树在玻璃窗外摇曳,一切都和北方的寒冬截然不同。
打车去度假村的路上,司机热情地介绍着三亚的变化。
“封关后变化大啦!免税店东西更多了,好多国际品牌都进来了。你们来的正是时候,过年期间活动多,热闹!”
我看着窗外的湛蓝大海和白色沙滩,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度假村比照片上还美。白色的建筑掩映在椰林中,私人沙滩上散落着躺椅和遮阳伞,海水是分层的蓝,从浅绿到深蓝,美得不真实。
办好入住,我换上一身鹅黄色的吊带裙,戴上草帽,去了沙滩。
正是下午四点,阳光不那么烈了。我赤脚走在细软的沙滩上,海浪一遍遍漫过脚踝,温热的海水带着咸湿的气息。
“小姐,一个人吗?要不要试试我们的浮潜项目?”
一个皮肤黝黑、笑容灿烂的年轻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宣传册。他穿着花衬衫和沙滩裤,露出一口白牙。
“你是?”
“我是度假村活动部的,叫秦屿。”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村里人都叫我阿屿。我们这儿浮潜可棒了,珊瑚保护得很好,鱼群也多。明天上午有团,要不要报名?”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我再考虑考虑。”
“行!想好了随时找我。”秦屿指了指不远处的沙滩吧,“我一般在那儿,或者你也可以打名片上的电话。”
他离开后,我在躺椅上坐下,点了杯椰汁。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有陆峰光的,有他妈妈的,还有我爸妈的。我给我妈回了电话。
“小禾,你怎么一个人跑三亚去了?峰光呢?他说他去缅甸了?你们怎么回事?”
我妈的声音充满担忧。上一世,她和爸爸赶到医院时,我已经被宣布死亡。他们一夜白头的样子,我至今不敢细想。
“妈,我和陆峰光分手了。”我直接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所以今年过年我想自己过,来三亚散散心。您和爸别担心,我在这儿很好,酒店很安全,风景也很美。”
“可是……怎么突然就……是不是他欺负你了?”我妈的声音沉下来。
“没有,就是觉得不合适。”我尽量让语气轻松,“妈,我都二十八了,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您和爸好好过年,我回去给你们带礼物。”
又安抚了我妈好一会儿,她才半信半疑地挂了电话。
太阳渐渐西沉,天空被染成橙红色,海水泛着金色的波光。我躺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温暖的海风。
这才是生活。
没有争吵,没有背叛,没有冰冷的雪地和更冰冷的医院。
晚上,我在度假村的餐厅吃了海鲜大餐。龙虾、螃蟹、扇贝,我一个人点了满满一桌,配着冰镇椰子水,吃得畅快淋漓。
邻桌是一对老夫妻,看着我笑:“小姑娘胃口真好。”
我笑着举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回到房间,我泡了个澡,然后靠在阳台的躺椅上,看夜空中的星星。
三亚的星空很清澈,能看到银河。
手机震动,是陆峰光发来的短信——我把他从黑名单暂时放出来了,想看看他到了没有。
“我到仰光了,如雪来接的我。这里真的很不一样,文化气息很浓。你到三亚了吗?”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他应该刚下飞机不久。
“到了。”我简短回复。
“那就好。明天我们去蒲甘,如雪说那里有几千座佛塔,很震撼。”
我没再回复。
几分钟后,他又发来一条:“江禾,我们这几天各自玩各自的,都冷静一下。等我回去,我们好好谈谈。”
我看着这条短信,笑了。
谈什么?
谈他怎么在哈尔滨对我见死不救?谈他如何抛下重伤的我去找白月光?还是谈他后来在缅甸被掏空的身体?
我没回复,直接把他重新拉黑。
然后打开朋友圈,发了几张三亚的照片:金色的夕阳,湛蓝的大海,丰盛的海鲜大餐,配文:“新年新开始,温暖的地方有温暖的风。”
很快收到了很多点赞和评论。
“哇!三亚!好羡慕!”
“江禾你一个人吗?陆峰光呢?”
“这海鲜看着太诱人了!”
我统一回复:“一个人旅行,很自在。”
往下翻,看到了苏如雪发的朋友圈。一张仰光机场的照片,配文:“接到老朋友,开启佛国之旅。”
下面有陆峰光的评论:“谢谢如雪接待,期待明天的旅程。”
我点开苏如雪的头像,进入她的朋友圈。最新几条都是关于缅甸的,有风景,有美食,有她自己在佛塔前的照片。
她笑得温婉,看起来人畜无害。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柔弱的女人,会是缅北诈骗团伙的一员呢?
上一世,陆峰光出事后,新闻挖出了苏如雪的背景。她早在两年前就被骗到缅北,后来成了团伙的“业务骨干”,专门利用自己的美貌和社交圈,诱骗国内的熟人过去。
“高薪工作”“合伙经商”“文化之旅”——都是她的诱饵。
陆峰光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我关掉手机,走进房间。
床上放着柔软的白色床单,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传来隐约的海浪声。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
第二天早上,我被阳光叫醒。
拉开窗帘,碧海蓝天,椰林摇曳。我伸了个懒腰,换上泳装,罩了件薄衫,去餐厅吃早餐。
早餐是自助式的,品种丰富。我拿了热带水果、炒粉和一杯鲜榨果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早啊!昨晚睡得好吗?”
秦屿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阳光。
“还不错。你们这里的床很舒服。”
“那就好!”他咬了一口菠萝包,“对了,浮潜团今天上午十点出发,还有两个位置。你真不试试?我们这儿的珊瑚可是保护得最好的,能看到小丑鱼和海龟。”
我想了想,反正也没安排:“好吧,算我一个。”
“太好了!”秦屿眼睛一亮,“那你吃完早餐去活动中心集合,我会在那里等。记得带上防晒霜和毛巾,我们会提供装备。”
上午十点,我准时到了活动中心。除了我,还有六七个游客,有情侣,也有一家三口。
秦屿已经等在那里,穿着一身专业的潜水服,正在检查装备。
“大家都到齐了!我先简单说一下注意事项……”他讲解得很专业,语言幽默,不时逗得大家发笑。
快艇载着我们驶向外海。海水从浅绿渐变成深蓝,风吹在脸上,带着咸湿的惬意。
浮潜点是一处珊瑚礁区。戴上装备跳下水的那一刻,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彩色的珊瑚像海底的花园,鱼群在其中穿梭,阳光透过海水,在水下投下晃动的光斑。一只海龟慢悠悠地从我身边游过,完全无视人类的存在。
我在水下待了快一个小时,直到秦屿打手势让我上船。
“怎么样,没骗你吧?”他递给我一瓶水,眼睛亮晶晶的。
“太美了。”我由衷地说,“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海底。”
“这才哪到哪!”秦屿得意地说,“我们这儿还有好几个潜点,一个比一个漂亮。你要是喜欢,明天我可以带你去更深一点的地方,能看到沉船。”
“沉船?”
“嗯,一艘老渔船,很多年前沉的,现在成了鱼类的家,特别壮观。”
回程的路上,大家兴奋地讨论着看到的海底世界。秦屿坐在我旁边,指着远处的海岛介绍:“那是蜈支洲岛,那边是西岛,每个岛都有特色。你打算在三亚待几天?”
“一周吧,过完年回去。”
“那时间够了!”他兴致勃勃,“我可以给你当导游,保证你不虚此行。我们这儿除了海,还有热带雨林,有温泉,有黎族苗族的文化村……”
“你这算是推销吗?”我笑问。
“算是吧!”他坦然承认,“不过主要是看你一个人,怕你无聊。我们三亚人最好客了!”
回到度假村,已经是下午。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去沙滩吧喝东西。
秦屿也在那里,正和几个工作人员说笑。看到我,他招手让我过去。
“给你尝尝我们特调的‘海岛落日’。”他递给我一杯渐变色的饮料,从上到下是橙红到紫红,像极了昨天的夕阳。
我喝了一口,酸甜中带着淡淡的酒味。
“好喝。”
“那当然,我调的!”秦屿在我旁边坐下,“晚上沙滩有烧烤派对,一起来啊?有新鲜的海鲜,还有乐队表演。”
“好啊。”
夕阳西下时,沙滩上摆起了长桌和烧烤架。厨师现场烤着龙虾、扇贝、鱿鱼,香气四溢。住客们陆续聚集过来,音乐响起,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我端着一盘烤海鲜,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秦屿端着两杯饮料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敬三亚的阳光和大海。”
“敬新生。”我说,和他碰杯。
我们边吃边聊。秦屿是本地人,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在度假村工作。他热爱这片海,说起珊瑚保护、海洋生态时眼睛发光。
“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让更多人看到三亚的美,也保护好这份美。”他说。
“很棒的梦想。”我由衷地说。
“你呢?你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一个人来三亚过年?”他问。
我顿了顿:“我是做设计的。来三亚……算是告别过去,重新开始吧。”
秦屿看着我,没有追问细节,只是举起杯:“那就为重新开始干杯。”
“干杯。”
夜空中有烟花绽放,照亮了海面。游客们欢呼起来,音乐换成了欢快的节奏,有人开始跳舞。
秦屿伸出手:“跳支舞?”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他手心。
我们在沙滩上随着音乐轻轻摇摆,海风吹起我的裙摆,烟花在头顶不断绽放。
这一刻,我感到久违的轻松和快乐。
原来放下一个人,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原来世界这么大,离开错的人,才能遇见对的风景。
午夜时分,派对结束。我踩着细沙回房间,秦屿送我到楼下。
“明天想去哪儿?我可以休假一天,当你的专属导游。”
“沉船潜点,可以吗?”
“没问题!早上九点,活动中心见。”
回到房间,我打开手机。有我妈的几条未读消息,问我玩得开不开心,嘱咐我注意安全。我回了条语音,告诉她我很好,还发了几张今天的照片。
往下翻,看到苏如雪又发了朋友圈。这次是在蒲甘,她站在一座古老的佛塔前,双手合十,侧脸温柔。配文:“千年佛塔前,感受时光的重量。”
陆峰光在下面评论:“震撼,不虚此行。”
我看着照片里陆峰光的身影,他站在苏如雪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专注和温柔。
上一世,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然后看着我倒在血泊中。
我关掉手机,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皮肤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眼睛里有了光。
这才是活着的江禾。
不再为谁委屈自己,不再为谁改变计划,不再为谁放弃自我。
我对自己笑了笑。
晚安,三亚。
晚安,新生的江禾。
至于陆峰光——
祝你在缅甸,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