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25 05:11:29

2012年8月26日,晚上9点17分,龙山地下研究所,B-3区医疗监控室。

停电来得准时,精确到秒。

前一秒,整个研究所还沉浸在一片冰冷的白光和低频设备嗡鸣中。下一秒,所有的灯、所有的屏幕、所有的仪器,同时熄灭。

绝对的黑暗,连应急灯都没有亮。

黑暗中,秦昭听到走廊里传来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压低的对讲机杂音,金属门滑动的摩擦声。还有——很远处,很轻微,但确实存在的——爆炸声。闷响,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隔着层层岩石和混凝土。

停电三分钟,李研究员的预知没错。

秦昭用指甲抠着束缚带的卡扣——白天她假装顺从,让研究员重新固定了束缚,但这次她留了心眼,右手腕始终保持着微小的活动空间。卡扣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弹开。

她从床上坐起。眼睛逐渐适应黑暗,能勉强分辨出房间的轮廓。门是关着的,但门缝下没有一丝光——整个B区都断电了。

她摸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舌下的存储卡还在,塑料味变得苦涩。她需要读卡器,而最近的读卡器在……

医务室。就在这条走廊的尽头,向左转第三个门。白天她被带来检查时,看到医生桌上的电脑旁边就插着一个多合一读卡器。

但走廊里有守卫。虽然停电,但守卫应该还在岗位上,他们可能有夜视仪或便携光源。

秦昭屏住呼吸,耳朵贴在门上。能听到外面的声音:两个男人的对话,就在门外不远处。

“……备用电源什么时候恢复?”

“C区说至少三分钟。主供电被破坏了,有人从外面切断了线路。”

“妈的,肯定是白天那批潜入者,还没清干净。”

“队长说所有人坚守岗位,不得离开。特别是D-7……”

声音渐远,守卫似乎在向走廊另一端移动。

秦昭等了几秒,轻轻按下门边的应急手动开关——停电时,气密门可以手动拉开一条缝。她侧身挤出去,进入走廊。

走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拐角有微弱的手电光晃动。空气中有淡淡的焦糊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她靠着墙,向医务室方向移动。

脚底感受着地面的纹理:光滑的金属,接缝,偶尔有散落的文件纸。她尽量不发出声音,但心跳在胸腔里敲鼓,每一声都像在黑暗中暴露位置。

第一个拐角。她探头看,左边走廊空无一人,但右边有手电光在接近。她闪身进入左边走廊,贴着墙快速移动。

医务室的门是开着的——可能是停电时医生离开没关。她溜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有微光。来自一个独立供电的生命体征监控仪,屏幕泛着绿光,映出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形轮廓。秦昭认出那是谁——赵铁。他闭着眼,脸色苍白,胸口缠着绷带,但监控仪上的波形稳定。

他还活着。而且就在医务室。

秦昭来不及细想,快步走到医生工作站。电脑黑屏,但读卡器插在主机上。她吐出存储卡,手在颤抖,试了三次才对准插槽。

读卡器指示灯亮起——它有自己的微型电池。但电脑没电,怎么读取?

她摸向主机,寻找开机键。这时,她看到工作站下面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盒子——是UPS不间断电源,指示灯还亮着绿色。电脑主机连着它。

她按下开机键。主机风扇发出轻微的转动声,屏幕亮起,显示BIOS自检画面。有电,但不多,UPS最多撑十分钟。

进入系统需要密码。秦昭愣住了。她不知道密码。

屏幕提示:“请输入密码或刷卡登录。”

刷卡……她看向工作站桌面,一个磁卡读卡器,旁边放着一张工牌。她拿起工牌,借着屏幕光看——照片上是白天的那个女研究员,名字:刘敏。

她把工牌放在读卡器上。“嘀”一声,系统登录了。

桌面很简洁。她双击“我的电脑”,找到移动存储设备,打开。

存储卡里只有一个文件,加密压缩包,文件名:“真相.rar”。需要解压密码。

秦昭深吸一口气。李研究员会设什么密码?她回忆那张纸条:3-2-4-1-4。

她输入“32414”,错误。

倒序?“41423”,错误。

试试谐音?“san er si yi si”,错误。

时间紧迫。UPS的电量指示在下降。她听到外面走廊有更多脚步声,有人在喊:“检查每个房间!确保实验体都在!”

必须快。

她看着文件名“真相”,想起苏文卿的眼睛,想起那些噩梦,想起林晚悬浮在液体中的样子。一个词跳进脑海:囚徒。

她输入“prisoner”,错误。

中文“囚徒”,错误。

钥匙宿主是囚徒,但也是手……“hand”?错误。

手,但也是……工具?“tool”,错误。

锁?“lock”。

密码正确。

压缩包解压,里面是三个文件:

龙山研究所结构图(完整版).pdf

宿主名单与状态(更新至8.25).xlsx

先民遗言(片段).txt

她先打开结构图。PDF加载很慢,UPS电量只剩30%。图很详细,标注了所有区域:A区行政与研究,B区医疗与收容,C区能源与工程,D区核心实验区,以及……E区。

E区是红色标注,旁边有注释:“深度-300米以下,禁区,先民遗迹,未完全探索。”

结构图显示,从B区医疗室往下,有一条维修竖井,直通E区边缘。竖井入口在医疗室的设备间,被一个储物柜挡住。

秦昭看向房间角落,那里确实有一个金属储物柜。

她继续看宿主名单文件。Excel表格,列包括:姓名、宿主编号、能力状态、当前位置、控制等级、备注。

名单很长,不止九个。她快速浏览:

林晓(囚牛) - 状态:已牺牲/门融合 - 位置:蒲牢之门(已关闭) - 控制等级:N/A - 备注:意识残留约13%,可微弱连接

林晚(睚眦) - 状态:转化中(74%)- 位置:D-7核心实验室 - 控制等级:A(即将完成)- 备注:三天后完全转化,将自动开启睚眦之门

秦昭(嘲风) - 状态:预知活跃 - 位置:B-3医疗监控室 - 控制等级:B(监控中)- 备注:预知者之瞳开启进度38%,明晚强制完成

陆九渊(狴犴) - 状态:被收容/抵抗中 - 位置:特殊收容设施S-12(新疆) - 控制等级:B - 备注:精神污染程度47%,仍保持部分理智

司晨(狻猊) - 状态:已牺牲/时间消散 - 位置:N/A - 控制等级:N/A - 备注:支付三十年时间,存在抹除

萧遥(霸下) - 状态:完全控制/洗脑 - 位置:组织总部(日内瓦) - 控制等级:A - 备注:忠诚度100%,可用作战斗单位

苏音(负屃) - 状态:已牺牲 - 位置:N/A - 控制等级:N/A - 备注:遗留资料关键

???(螭吻) - 状态:未觉醒/胚胎期 - 位置:E区培养室 - 控制等级:S(最高机密)- 备注:第九子,人工培育,预计9月1日诞生

叶寻(蒲牢) - 状态:失踪/深海化 - 位置:南太平洋深海(原蒲牢之门附近) - 控制等级:未知 - 备注:与门融合度89%,已非人形

顾言(未知) - 状态:疑似觉醒 - 位置:北京 - 控制等级:未标记 - 备注:能力表现为“谛听”,与组织“谛听”重名,疑似关联

石坚(未知) - 状态:疑似觉醒 - 位置:漠河 - 控制等级:未标记 - 备注:能力表现为“强化”,未确认宿主身份

莫正义(未知) - 状态:疑似觉醒 - 位置:香港 - 控制等级:未标记 - 备注:能力表现为“感知”,未确认宿主身份

宿主不止九个。有十三个名字,其中四个是“未知”,意味着组织还没完全确认他们的宿主身份,或者……他们是新觉醒的。

第九子螭吻是人工培育的,在E区,即将诞生。这意味着组织在“制造”宿主。

蒲牢宿主叶寻还在,但“深海化”、“已非人形”。

还有三个新名字:顾言、石坚、莫正义,都疑似觉醒,但组织还没抓到他们。

秦昭的心跳加速。有其他人,有其他宿主在组织控制之外,而且可能……正在靠近。

她打开第三个文件“先民遗言”。

文本很短,像是从某个更大文件中截取的片段:

“后世者,若你读到此文,说明‘锁’已开始失效。我们,先民,犯下滔天之罪。我们打开了不应打开之门,释放了不应释放之存在。为赎罪,我们以九人之魂为代价,铸造九把‘活锁’,将门封印。然锁有寿命,九代之后,锁将崩解。届时,门将重开,饥饿将再临。”

“我等留下三线生机:一为‘逆转之声’,需双钥匙共鸣;二为‘新生之啼’,第九子若在门开前诞生,其声可短暂静默诸门;三为……(文本破损)”

“警告:不可信任‘门卫’。它们乃饥饿之触须,伪装成守护者,实则引导锁之崩解。识别之法:眼中有影,言中有饵,行中有诱。”

“最后之言:锁非为囚门,实为囚己。我等自愿永困门前,以己身为障。若后世者愿继此志……(文本破损)”

文件到此中断。

秦昭盯着屏幕。UPS电量只剩8%。她快速将三个文件复制到医疗室电脑的本地硬盘,然后弹出存储卡,含回舌下。关掉电脑。

黑暗中,绿屏熄灭,房间重归黑暗。只有生命体征监控仪的微光,映着赵铁沉睡的脸。

先民遗言透露了几个关键信息:钥匙宿主是“活锁”,锁有寿命,九代后失效——她和林晚可能就是第九代。有三线生机,但第三条被破损。“门卫”不可信——苏文卿可能就是门卫。锁是为了囚禁自己,以身为障。

那么钥匙宿主的真正使命,也许不是开门,也不是关门,而是……成为门的一部分,永远封印它?

就像林晓做的那样。

外面走廊传来更近的脚步声,还有对讲机的声音:“B-3医疗室检查完毕,赵铁在,但那个女孩……”

秦昭一惊。他们发现她不见了。

她冲向角落的储物柜。柜子很重,但她用力推开——后面果然有一个半人高的金属盖板,上面有简单的门闩。她拉开门闩,推开盖板,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和某种古老气息的风从下面涌上来。

竖井。深不见底。

她回头看了一眼赵铁。他还在昏迷,但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对不住了。”她低声说,然后钻进竖井,从里面拉上盖板。

就在盖板合上的瞬间,医疗室的门被推开,手电光照进来。

“没人!7号跑了!”

“搜查全区域!她不可能跑远!”

秦昭在竖井中向下爬。铁梯锈蚀严重,有些横杆一踩就弯。她只能小心地一点一点向下。黑暗中,只有头顶盖板缝隙透下的一丝微光,很快也消失了。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十米?二十米?五十米?手臂开始酸痛,赤脚被铁锈割破,但不敢停。

下面有微弱的光。不是电灯,是某种……自然光?不,是生物光,幽绿色,像深海中的水母。

她终于踩到实地。底部是一个狭窄的水平通道,墙壁是粗糙的岩石,表面覆盖着发光的苔藓——就是这些苔藓提供照明。通道向前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空气潮湿,有水流声从深处传来。温度明显下降,她打了个寒颤。

她沿着通道向前走。脚底的伤口在粗糙地面上摩擦,每一步都疼,但她咬牙坚持。通道越来越宽,逐渐变成一个天然洞穴。洞顶垂下钟乳石,地面有石笋,暗河在一边流淌,水是奇怪的暗蓝色,也在发光。

这里不像是人工建造的,更像是……自然形成的,或者古老建造的。

先民遗迹。E区。

她继续深入。洞穴开始出现人工痕迹:墙壁上有雕刻,很古老,风格怪异——不是人类已知的任何文明。图案大多是几何图形,三角形、圆形、螺旋,但组合方式让人不安,看久了会头晕。

还有一些象形文字,她不认识,但其中一些符号……她在苏文卿的仪器上见过类似的。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现代金属门,是石制的,巨大,厚重,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光苔。门上有一个凹陷的手印图案,旁边刻着一行先民文字,下面有翻译——是后来加上去的,用现代中文小字刻的:

“唯有锁之血,可启此门。”

锁之血。钥匙宿主的血。

秦昭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有爬铁梯时割破的伤口,血已凝固。她犹豫了。开门,可能会放出什么东西,或者引来自已无法应对的危险。不开,后面有追兵,上面无路可退。

她把手按在手印凹陷处。

起初没反应。然后,手印开始发光,暗金色,从她手掌伤口渗出的血被吸收。门内部传来机械转动的沉闷声响,像沉睡了千年的齿轮被唤醒。

石门缓缓向内打开。

里面的空间巨大,超乎想象。是一个天然洞穴改造的殿堂,至少有百米高,数百米宽。殿堂中心,有一个巨大的水池,池水是暗金色的,不反射光线,像一块凝固的金属。

水池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胚胎。人类婴儿的形态,但体型巨大,有三四米长,蜷缩在透明的羊膜中。羊膜浸泡在暗金色液体里,通过数十根发光的脐带连接到池底。胚胎的心脏在缓慢搏动,每搏动一次,整个殿堂就轻微震动一下。

第九子。螭吻。人工培育的宿主。

秦昭走近池边。她能感觉到一种强大的、原始的、充满生命力的脉动,从胚胎中散发出来。但同时,也有一种……饥饿感。不是生理饥饿,是存在层面的空虚,渴望被填满。

胚胎突然动了一下。

秦昭后退一步。羊膜中的婴儿,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睛是纯粹的暗金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旋转的光。眼睛“看”向她,视线有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不是语言,是纯粹的意识传递:

“姐姐……你来了……”

秦昭浑身僵硬。胚胎在和她说话?

“我……等了很久……很孤独……”意识传递中带着孩童般的委屈,但深处是冰冷的计算,“妈妈……不让我出来……说还没到时候……”

“妈妈?苏文卿?”秦昭试着用意识回应。

“妈妈……是看守……也是喂养者……”胚胎的意识变得困惑,“但她……害怕我……我能感觉到……”

“你什么时候……诞生?”

“还有……六天……九月一日……子时……”胚胎的“目光”投向殿堂深处,“但姐姐……你来早了……外面很吵……是来陪我玩的吗?”

秦昭顺着它的“目光”看去。殿堂深处,暗影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类,也不是拟态体。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巨大的蠕虫,但表面覆盖着发光鳞片,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圆形的、布满利齿的嘴。它缓慢地从阴影中蠕动出来,身长超过十米,直径接近水桶粗。

“那是……‘清道夫’……”胚胎的意识传来,带着天真的残忍,“妈妈养的……吃脏东西的……姐姐,你脏吗?”

秦昭转身想跑,但殿堂入口——那扇石门,正在缓缓关闭。

“别走嘛,姐姐……”胚胎的意识变得急切,“陪我玩……我一个人好无聊……”

清道夫加快了速度,向秦昭蠕动而来。它的嘴张开,露出三圈旋转的利齿,发出低沉、湿滑的摩擦声。

秦昭背靠正在关闭的石门,手在墙壁上摸索。有什么东西——一个凸起的石块。她用力按下。

什么都没发生。

清道夫越来越近,嘴里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她又按另一个凸起。这次,石门停止关闭,但也没有打开。

第三个凸起。墙壁突然裂开一道缝,一股强大的气流从缝中涌出,夹杂着尖锐的哨音。声音频率很高,人耳几乎听不见,但清道夫明显受到了影响——它停下来,身体痛苦地扭曲,鳞片开合。

声波驱赶装置。先民留下的?

秦昭继续按动凸起。裂缝扩大,变成一个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她挤进去,裂缝在身后合拢,将清道夫挡在外面。

通道很窄,很暗,但前方有光。她向前挤,身上被粗糙的岩壁刮出道道血痕。终于,她从一个狭窄的出口挤出来,进入另一个较小的洞穴。

这个洞穴有人工痕迹:石桌,石凳,石架上放着一些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书房?

石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书页是某种兽皮,边缘卷曲发黄。书旁有一个石盒,盒盖开着,里面是空的。

秦昭走近。书是打开的,摊在某一页。页面上是手绘的星图,和一些先民文字。但在星图旁边,有手写的现代中文注解,字迹很熟悉——是她父亲的字迹。

秦建国。她父亲。地质学家,五年前在一次勘探事故中失踪。组织告诉她,父亲死于山体滑坡,但她一直不相信。

注解写道:

“星图指向‘门’的起源——不在深海,不在高山,在天上。先民观测到‘饥饿’从群星间降临,遂建门以接引,妄图获得力量,反遭吞噬。九锁非为封门,实为标记——标记九个降临点,方便后世追踪。然标记亦成灯塔,吸引更多饥饿。可悲,可叹。”

“我发现了真相,但文卿不信。她说我疯了,说门后是进化,是永恒。她变了,从那次南极考察回来就变了。眼睛深处有影子。她不是她了。”

“我藏起了钥匙——真钥匙,能永久关闭门的钥匙。不在任何已知地点,在声音里。记住:九锁齐鸣,可唤真钥。但需九宿主同心,而其中一宿主……本就是门。”

“昭昭,如果你看到这些,说明爸爸已经不在了。快逃,别信你妈妈,别信组织。去找其他宿主,找到真钥匙。然后……毁了所有的门,即使代价是我们所有人。”

“爱你的,爸爸。”

秦昭的眼泪涌出,滴在书页上。父亲没死在山体滑坡,他是被组织处理了,因为他发现了真相。

石盒是空的。钥匙被拿走了?被谁?父亲?还是苏文卿?

外面传来声音——不是从她来的方向,是从洞穴另一条通道。脚步声,说话声,还有……手电光。

“……信号最后消失在这里。E区有动静,可能是7号。”

“小心点,E区有不稳定的先民造物,还有……那个东西。”

“胚胎状态如何?”

“稳定。但检测到短暂意识波动,可能和入侵者有关。”

是追兵。他们找到这里了。

秦昭擦干眼泪,快速扫视洞穴。除了她进来的裂缝和追兵来的通道,还有第三条路——一个低矮的洞口,被石桌挡着一半。她挪开石桌,钻进去。

洞口后面是向下的狭窄坡道,陡峭,湿滑。她几乎是滑下去的,最后掉进一个水潭。

水冰冷刺骨,但很浅,只到膝盖。水潭连着地下暗河,水流缓慢,向黑暗深处流淌。水中有发光微生物,像流淌的星河。

她涉水向前。暗河越来越宽,水流加速。前方有隆隆水声——瀑布。

没路了。后面追兵的声音在逼近:“这里有脚印!她下水了!”

秦昭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顺流而下。水流裹挟着她,冲向瀑布边缘。她屏住呼吸,在坠落的前一秒,抓住了一块突出的岩石。

身体悬空,脚下是黑暗的深渊,水声轰鸣。她勉强爬上岩石,发现岩壁上有一个凹陷的龛位,刚好能容身。

她蜷缩进去,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伤口浸水,刺痛。但不敢动,不敢出声。

上面,手电光照下来,扫过瀑布,扫过水面。

“没看到人。可能掉下去了。”

“下面是E-7区,深水区,有东西。她活不了。”

“继续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苏主任特别交代,嘲风宿主很重要,不能丢。”

脚步声远去。

秦昭在黑暗的龛位中蜷缩,听着瀑布的轰鸣,感受着身体的颤抖和疼痛。父亲的书,胚胎的眼睛,清道夫的利齿,苏文卿的影子,林晚的转化……一切在脑海中翻腾。

她需要找到其他宿主,需要找到真钥匙,需要阻止门开启。

但她只有十六岁,赤脚,受伤,在三百米深的地下,被组织追捕。

而倒计时,还在继续。

头顶,岩石深处,传来沉闷的震动。不是机械,不是爆炸,是……心跳。更巨大,更沉重,更古老的心跳。

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地方,苏醒了。

同一时间,龙山外围,东侧山脊,地下12米,废弃勘探隧道。

陈远靠在潮湿的岩壁上,用夜视望远镜观察着三公里外的龙山研究所入口。他的腿伤还在痛,但钟摆给的军用止痛药效果不错。赵铁不在——他本应在这里接应,但潜入研究所后失联了。

钟摆蹲在旁边,操作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地形图和信号扫描。

“热能扫描显示,地下有大规模活动,深度200到300米。至少两百个热源,人类大小,但分布模式不像人类——太规律了,像在巡逻。”钟摆低声道,“还有几个大型热源,体积相当于卡车,在更深层,移动缓慢。不知道是什么。”

“赵铁的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B区医疗室,然后消失。”陈远说,“要么是设备被毁,要么是他进入了屏蔽区。”

“或者是被抓了。”钟摆平静地说,“但我们得假设他还活着,至少在得到确认前。”

陈远放下望远镜。他的伤腿让他无法亲自潜入,这个任务落在了赵铁身上。任务是找到林晚和秦昭的位置,标记出入口和防御薄弱点,然后外部小队制定营救计划。

但赵铁失联了。计划必须改变。

“我们等不到天亮了。”陈远说,“如果赵铁被发现,组织会加强警戒,甚至提前转移林晚。我们必须今晚行动。”

“就我们两个?你腿这样,我只有基础格斗能力,没有宿主能力。”钟摆看他,“送死也不是这么送的。”

“那你说怎么办?”

钟摆沉默了一会儿,调出另一个界面:“三个小时前,我拦截到一段加密通讯,是从研究所发往外部的。解码后,是一份报告,关于‘嘲风宿主’的预知内容。里面提到了全球七个地点的门活动征兆,还有……一个新名字。”

“什么名字?”

“顾言。北京的一个私家侦探,三十二岁,最近三个月接的案子都涉及‘听到不存在的声音’,破案率百分之百。报告怀疑他是新觉醒的宿主,能力表现为‘谛听’——和我们知道的‘谛听’同名,但应该不是同一个人。”钟摆说,“报告建议监控,但暂时不抓捕,观察他的能力发展。”

陈远皱眉:“组织在观察新宿主?为什么不直接抓?”

“可能想等能力完全觉醒,或者……用他们做诱饵,引出其他宿主。”钟摆说,“但重点是,这个顾言在北京。如果我们能联系到他,也许能多一个帮手。”

“怎么联系?我们不知道他是敌是友,而且组织可能监控着他。”

“我有办法。”钟摆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老式手机,拨号,等了一会儿,接通。

“喂,顾言侦探事务所。”一个慵懒的男声。

“顾先生,我有个案子,关于‘听不到的声音’。”钟摆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你在被监视,电话可能被窃听。如果想知道真相,今晚十一点,东直门地铁站A口,第三排储物柜,密码314,里面有东西。看过之后,决定是否帮忙。”

“我为什么要信你?”

“因为你知道那些声音是真实的,而且你知道它们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饥饿。”钟摆说完,挂断。

陈远看着他:“他会来吗?”

“如果他是宿主,如果他能听到那些声音,他就一定会来。”钟摆收起手机,“但我们等不到他。我们必须先进去。”

“怎么进?”

钟摆指了指地下:“从下面。这条废弃勘探隧道,是七十年代地质队挖的,深度只有五十米,但方向是朝龙山地下的。我查过老图纸,在隧道尽头,有一条天然裂缝,据说通往一个‘地下湖’,那个湖的位置,正好在研究所E区的正下方。”

“你想从水底潜入?”

“E区是禁区,守卫相对少。而且如果秦昭真的在E区,她可能会往深处逃,说不定能碰上。”钟摆背起防水背包,“但风险很大,图纸是五十年前的,地质可能变了。而且那个‘地下湖’里,据说有‘东西’。”

“什么东西?”

“当地山民的传说,说龙山底下有‘蛟’,沉睡千年,最近开始翻身。”钟摆顿了顿,“可能就是先民留下的,或者门后的东西。”

陈远看着黑暗的隧道深处。腿在痛,但林晚在等他,赵铁可能还活着,秦昭在逃跑,而世界只剩不到七十小时。

“走吧。”他说。

两人沿着隧道向深处走去。手电光在潮湿的岩壁上晃动,影子扭曲如鬼魅。

隧道越来越窄,最后只能爬行。空气变得稀薄,有股奇怪的甜腥味。前方,传来水声,还有……微弱的、类似婴儿啼哭的声音。

很轻,很远,但确实存在。

钟摆停下,举起拳头。陈远也停下,屏息。

啼哭声又传来,这次更清晰,带着某种韵律,像在……召唤什么。

“是它。”钟摆低声说,“螭吻胚胎。苏音的资料里提过,第九子的声音能吸引‘饥饿’,也能安抚‘饥饿’。它在成长,在学习使用声音。”

“它在召唤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他们继续向前。隧道尽头,是一个向下的竖井,井壁湿滑,有铁梯,但锈蚀严重。向下看,深不见底,只有黑暗和水声。

钟摆先下,测试铁梯的承重。横杆在他脚下呻吟,但没断。陈远跟着,伤腿让他动作笨拙。

下降了大约三十米,到底。是一个天然洞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湖水是暗蓝色的,泛着微弱的生物光。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洞顶垂下的发光晶簇。

洞穴的另一端,岩壁上有一个人工开凿的洞口,隐约可见灯光——是研究所E区的下层。

但他们需要渡过这个湖。湖面宽约百米,没有船。

“游过去。”钟摆开始脱外套。

“你的伤腿能游吗?”陈远问。

“不能也得能。”陈远咬牙。

两人下水。湖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他们开始游,尽量不发出声音。

游到湖心时,陈远感到水下有东西擦过他的腿。不是鱼,更大,更光滑。他僵住。

“别停,继续游。”钟摆低声说。

他们加速。但水下的东西也加速了,绕着他们转圈,带起水流的旋涡。

然后,那东西浮出水面。

不是一条,是三条。像巨大的鳗鱼,但头部更像人类婴儿的脸,扭曲,痛苦,眼睛是纯粹的黑色。它们的嘴张开,发出和刚才一样的啼哭声,但更尖锐,更刺耳。

“婴鲛……”钟摆的声音发紧,“先民用失败实验体和门后生物融合的产物,守卫地下水域。它们被螭吻的声音吸引,会把任何活物拖下去,献给胚胎。”

婴鲛向他们游来,速度快得惊人。陈远拔出匕首,但知道在水下,匕首对这三米长的生物作用有限。

钟摆从防水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型声波发生器,苏音留下的原型机之一。他按下按钮。

发生器发出高频声波,人耳听不见,但婴鲛明显受到了影响。它们痛苦地翻滚,沉入水下。

“快游!”钟摆喊。

两人拼命向对岸游。还剩二十米,十米,五米……

一只婴鲛从水下冲出,咬住了陈远的伤腿。剧痛让他惨叫,呛水。钟摆转身,用声波发生器怼在婴鲛头上,开到最大功率。

婴鲛松口,但陈远的腿血流如注,染红湖水。更多的婴鲛被血腥味吸引,从深处浮上来。

他们终于爬到岸上。陈远瘫倒在地,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钟摆撕下衣服紧急包扎,但血止不住。

“你得回去,不然会失血死。”钟摆说。

“不行……林晚在里面……”

“你现在这样,进去也是拖累。”钟摆冷静得残酷,“我继续前进,找到秦昭或林晚,制定计划,然后出来接你。或者,你往回爬,到隧道口等我。如果我天亮没回来,你就自己离开,去北京找顾言。”

陈远看着自己血流不止的腿,知道钟摆说得对。他成了累赘。

“带她出来。”他抓住钟摆的手,“答应我。”

“我尽量。”钟摆没有承诺。

他起身,走向那个有灯光的洞口,消失在黑暗中。

陈远靠在岩壁上,用最后的力气给自己注射了一支止血针,然后用绷带死死扎紧伤口。他看向湖面,婴鲛在血水中翻腾,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叫声。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从洞穴深处,从岩石中,从地底最深处传来。一个低沉、缓慢、沉重的心跳声。

砰……砰……砰……

每一次跳动,都让岩壁轻微震动,让湖面泛起涟漪。

有什么东西,确实苏醒了。

而他,独自一人,被困在黑暗的地下,听着那心跳,感受着腿上的剧痛,和越来越冷的体温。

倒计时:69小时47分11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