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2月31日,夜,中国西南,龙山地下300米。
林建国按下录音笔,指尖在颤抖。不是因为实验室的低温,而是因为他即将说出的内容。
“第九次实验记录,时间:1999年12月31日23点47分。实验体编号:零九。实验体状态:…活着,但不太对劲。”
他透过观察窗的防弹玻璃看向里面。那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蜷缩在实验室角落,身上连接着十几条管线。男孩闭着眼,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像在做噩梦。
不,不是做梦。
男孩的嘴唇在动,发出微弱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哼唱。旋律古老而怪异,林建国在之前的八个实验体身上都听到过类似的调子——那是“囚牛谱”的片段,上古流传的禁曲,据说能唤醒不该醒来的东西。
“频率分析完成。”对讲机里传来助手的声音,年轻,带着恐惧,“声波频率与‘门’的共振点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林教授,我们可能真的找到了…”
“闭嘴。”林建国切断通讯。
他知道助手想说什么。“钥匙”。那个古老传说中,能打开“龙眠之门”的九个“钥匙”之一。组织追寻了三十年的东西,现在就在他眼前,在一个十岁孩子的身体里。
男孩突然睁开眼睛。
不是正常人类的眼睛。瞳孔是暗金色的,像两枚古老的铜钱,里面倒映着不属于这个房间的景象——深海,星空,还有某种庞大、缓慢移动的阴影。
“他看见了。”林建国喃喃道。
男孩的嘴唇停止哼唱,开口说话。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而是从胸腔深处共振而来,带着金属般的回响:
“父亲说,有些门永远不该打开。”
林建国如遭雷击。这句话,是他父亲临终前说的,只有他一个人听过。父亲是组织的创建者之一,也是第一个发现“门”存在的人,死时全身皮肤长满鳞片,像某种鱼类。
“你是谁?”林建国对着麦克风问。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观察窗,暗金色的瞳孔穿透玻璃,直视林建国。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
“但门已经开了,父亲。从你把我带到这里的那天起,就开了。”
林建国倒退一步,撞在控制台上。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这个男孩的身份,包括组织。这是他隐藏最深的秘密,是他从孤儿院偷偷带出来的“材料”,是他…
儿子。
不,不可能。他和妻子苏文卿的儿子早在三年前就死于车祸,他亲自确认过尸体,亲自参加了葬礼。这个男孩只是长得像,只是巧合…
“你不记得了吗?”男孩的声音变得轻柔,像在哄孩子睡觉,“那个下雨的晚上,你把我从车上抱下来,说‘很快就结束了’。然后你给我打了一针,很疼。等我醒来,就在这里了。”
林建国的记忆开始崩塌。雨夜,车祸,医院,太平间…所有画面都变得模糊,像被水浸湿的水彩画。他记得车祸,记得医院,记得太平间冰冷的铁柜,记得那张苍白的小脸…
但为什么不记得葬礼的具体细节?
为什么不记得下葬时泥土的颜色?
为什么妻子苏文卿在葬礼后再也没有提起过儿子,像是刻意遗忘?
“妈妈记得。”男孩说,仿佛能读心,“但她不能说。因为她也打了针,也忘记了。但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父亲。它们在梦里回来,一遍又一遍。”
实验室的灯光开始闪烁。不是电路问题,是某种频率共振。男孩体内的声音在影响现实。
“停下!”林建国对着麦克风喊,“停下那个声音!”
“停不下来。”男孩摇头,暗金色的瞳孔开始流血,不是红色的血,是暗金色的液体,像融化的金属,“它醒了,父亲。它听见我了。它在找我。”
控制台上的所有仪器同时报警。深地震监测仪显示,实验室下方三公里处,有东西在移动。不是地震,是有规律的、巨大的脉动,像心脏在跳动。
“深度三千米,体积…无法测量!”对讲机里助手尖叫,“体积超过已知任何地质结构!林教授,地底下有东西!它在上升!”
男孩笑了,笑容诡异而悲伤:“它来了,父亲。来带我回家。”
“关闭所有设备!启动紧急封锁程序!”林建国对着控制台大喊,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必须封锁这个区域,必须把那个东西埋在地下,必须…
一声巨响。
不是来自地下,来自实验室内部。男孩所在的隔离舱突然炸裂,不是爆炸,是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撕碎了十厘米厚的强化玻璃。男孩悬浮在半空,暗金色的血液从七窍流出,在他周围形成诡异的浮空图案。
那是“囚牛”的图腾。龙之长子,司音乐,通万物之声。
“对不起,父亲。”男孩轻声说,声音开始分裂,像有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但我必须回家。妈妈在等我。”
“你妈妈已经…”林建国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男孩的身后,出现了一个虚影。模糊,透明,但能看出是个女人的轮廓。她伸出手,像是要拥抱男孩。
苏文卿。
但不是现在的苏文卿,是年轻时的她,穿着白大褂,笑容温柔,眼中却有着林建国从未见过的狂热。
“妈妈说她爱我。”男孩说,暗金色的眼睛里流出真正的泪水,混着金色的血,“她说我是特别的,是被选中的。她说,等我打开门,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在一个没有痛苦、没有分离的地方。”
虚影点头,嘴唇翕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林建国读懂了唇语:“回家,孩子。回到门后,回到真正的家。”
“不!”林建国扑向控制台,按下那个红色按钮——自毁程序。如果一切都失控,至少要把这个实验室,把下面的东西,把这一切都埋葬。
警报响彻整个地下设施。但太晚了。
男孩身后的墙壁开始融化。不是高温融化,是某种更诡异的变化——混凝土、钢筋、绝缘材料,所有物质都在分解、重组,形成一道发光的裂缝。裂缝内部是绝对的黑暗,但黑暗中有东西在蠕动,无数细小的、发光的触须从里面伸出来,伸向男孩。
“再见了,父亲。”男孩说,身体开始发光,变得透明,“告诉妈妈,我原谅她。也告诉妹妹…我很抱歉。”
妹妹?什么妹妹?林建国和妻子只有一个儿子…
男孩完全消失了,被裂缝中的触须拖入黑暗。裂缝开始收缩,但在完全关闭前,从里面掉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暗金色的鳞片,落在破碎的玻璃渣中。
虚影也消失了。
实验室的警报声中,林建国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捡起鳞片。鳞片温暖,有脉搏般的律动,像活物。
他抬起头,看向观察窗。窗玻璃倒映出他的脸,惨白,惊恐,绝望。但不止这些。
在倒影中,他看见自己的左眼瞳孔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芒,一闪而过。
像某种印记。
像某种连接。
像某种诅咒的开始。
他猛地转身,实验室空无一人。但对讲机里传来最后一个声音,是助手临死前的尖叫,背景是某种非人的、多重混合的嘶吼:
“门开了!它们出来了!到处都是!教——”
通讯中断。
林建国握紧鳞片,跌坐在地。外面传来撞击声,嘶吼声,人类的惨叫声,还有那种怪异的、多重混合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看了眼手表:1999年12月31日23点59分。
千禧年即将到来。
而某些更古老的东西,已经提前醒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录音笔,按下录音键,说出最后一句话:
“给林晚,我的女儿。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你哥哥,关于你母亲,关于你自己。还有关于那扇永远不该打开的…”
撞击声在门外响起。金属门开始变形。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吐出最后两个字:
“…门。”
然后他把录音笔和鳞片一起塞进保险箱,设置三十三年后开启。如果一切顺利,那时林晚应该三十三岁,和她哥哥“死去”时一样大。
如果一切顺利。
门被撞开了。
林建国抬起头,看向门口。他没看到怪物,没看到触手,没看到任何想象中的恐怖景象。
他只看到了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微笑着,眼中有着熟悉的狂热。
苏文卿。
他的妻子,林晚的母亲,组织的首席研究员,这个实验室的创建者之一。
“建国。”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一切都结束了。孩子回家了,实验成功了。现在,轮到我们了。”
她身后,黑暗涌来。
林建国闭上眼睛,握紧鳞片。
鳞片在他的掌心,最后一次搏动。
像告别。
像开始。
2012年8月23日,晨,北京,林晚的公寓。
林晚在第三声铃响时惊醒。
不是闹钟,是门铃。短促,规律,每隔三十秒响一次,像某种仪式。
她坐起身,看了眼床头钟:凌晨4点33分。窗外天色还是深蓝,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小时。
谁会在这个时候来?
她下床,赤脚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出去。楼道声控灯亮着,但空无一人。只有对面邻居的门上,贴着一张崭新的水电费通知单,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第三声铃响在三十秒后准时响起。
林晚的呼吸一滞。她确定猫眼里没有人,但门铃响了。不是幻听,铃声清晰而刺耳,在凌晨的寂静中格外突兀。
她后退一步,手摸向墙上的对讲机。楼下单元门需要刷卡才能进入,如果有人按门铃,她应该能通过视频看到是谁。
对讲机的屏幕亮起,显示楼下入口的实时画面。空荡荡的大堂,玻璃门紧闭,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
但门铃又响了。
这次,林晚看到了。
对讲机的画面闪烁了一下,像信号干扰。在那一瞬间的雪花点中,她瞥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单元门外。不高,像个孩子,但看不清脸。
画面恢复正常,影子消失。
林晚的心脏开始狂跳。她想起昨天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信里只有一行打印的字:“他回来了,在第三声铃响时。”她以为是谁的恶作剧,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现在,凌晨四点三十三分,第三声铃响。
对讲机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屏幕上开始自动切换画面——不是监控画面,是某种…录像。模糊的黑白影像,看起来像老旧的家庭录像带。
画面里是一个实验室,一个男人背对镜头,面对观察窗。窗里有个男孩。
林晚的血液凝固了。那个男人的背影她认得,尽管模糊,尽管是十三年前的影像。那是她父亲,林建国。三年前失踪的父亲。
而那个男孩…
画面放大,聚焦在男孩脸上。十岁左右,苍白,闭着眼,但五官清晰可见。
林晚捂住嘴,才没叫出声。那张脸,她每天都能看到——在她童年相册里,在父母卧室的合影里,在她自己的记忆深处。
她的哥哥,林晓。十三年前死于车祸的双胞胎哥哥。
但录像里的时间是1999年12月31日。而林晓的“死亡”时间,是1999年7月15日。
死了五个月的人,怎么会出现在父亲实验室的录像里?
画面中的男孩突然睁开眼睛,看向镜头。不是看录像机,是穿透时间和屏幕,直直地“看”向此刻正在观看的林晚。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林晚读懂了唇语。
两个字:“救我。”
画面消失。对讲机屏幕变黑,然后恢复正常,显示楼下空无一人的大堂。
门铃没有再响。
但林晚的手机响了。不是来电,是短信。来自一个未知号码,内容是一张照片。
她点开,浑身冰凉。
照片拍摄于五分钟前,就在她家门口。从低角度拍摄,像有人蹲在地上拍的。画面里是她的门,门缝下塞着一封信。
而照片的背景,门边的鞋架上,放着她今天下班刚买的、还没拆封的快递盒。
照片附着一行字:“开门,收信。趁他还没找到你。”
林晚猛地转身,看向玄关。鞋架上的快递盒还在,和她下班时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但门缝下,确实多出了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用钢笔写的一行字,字迹工整得诡异:
“给林晚,关于你父亲,你哥哥,你母亲,和那扇门的真相。阅后即焚。”
她的手在颤抖。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是手写的文字,和信封上的字迹相同:
“林晚,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第三声铃响’已经发生。这意味着三件事:
你哥哥林晓还活着,以某种形式。
你父亲林建国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所以‘被消失’了。
你母亲苏文卿,从来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你有三天时间。三天后的午夜,如果你还没找到真相,‘清理者’就会上门。他们不会杀你,那太显眼了。他们会让你‘被自杀’,像你父亲一样。
想活命,做三件事:
第一,去你父亲的老宅,书房书架第三排左数第七本书,书里有钥匙。钥匙能打开银行保险箱,箱里有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但注意,老宅有人监视。别被发现。
第二,联系一个叫陈远的男人。他是你父亲的学生,现在在警局做物证鉴定。只有他能帮你。但别完全信任他,他也有秘密。
第三,别相信任何人,包括你母亲。尤其是你母亲。
记住,时间从你看到这封信开始计算。现在是凌晨4点37分,你有71小时23分钟。
另外,如果你听到奇怪的歌声,特别是那种古老、重复、没有歌词的调子,立刻塞住耳朵。那不是音乐,是‘钥匙’在试锁。
最后,关于‘门’:
有些门,永远不该打开。
但门已经开了。
祝你好运。
——一个想赎罪的人”
信到这里结束。没有落款。
林晚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晨光透进窗户,照在她手中的信纸上,也照在玄关地面。
她低下头,看到门缝下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蹲下身,捡起来。是一枚小小的、暗金色的鳞片,像鱼鳞,但更大,更厚,表面有着复杂的光泽纹路。
鳞片是温热的,像刚从活体上剥落。而且,它在有节奏地微微搏动。
像一颗微小的心脏。
林晚握紧鳞片,感到一股奇异的暖流从掌心蔓延到全身。同时,她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极其微弱,像从深海传来的回响:
“妹妹…”
是林晓的声音。十三年前,车祸前夜,他在她耳边说悄悄话时的声音。
“来找我…”
声音消失。鳞片的搏动也恢复了平静。
林晚抬起头,看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晨光中,城市的天际线清晰可见,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平凡而真实的世界。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从第三声铃响开始,从这封信开始,从这枚会跳动的鳞片开始。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4点44分。
71小时10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和鳞片一起放进贴身口袋。然后走进卧室,开始换衣服,动作迅速而冷静。
她要去老宅,要去拿钥匙,要去找陈远,要去弄清楚这一切。
但在那之前,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全家福,拍摄于1999年夏天,车祸前一周。
照片上,父亲林建国微笑着,但眼神深处有她当时看不懂的忧虑。母亲苏文卿搂着两个孩子,笑容灿烂。她和哥哥林晓坐在前排,穿着同样的衣服,做着同样的鬼脸,像照镜子。
林晚的手指抚过照片中哥哥的脸。然后她翻到照片背面,那里有一行父亲的字迹,用钢笔写的小字:
“1999.7.14。最后一张全家福。愿门永远关闭。”
门。
又是门。
她合上相册,走到窗边。晨光完全照亮了城市,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她来说,时间在倒流,倒流回十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倒流回父亲失踪的那个午夜,倒流回一切开始的时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她浑身一僵:
“妈妈”。
她盯着屏幕,直到铃声停止。然后一条短信进来:
“晚晚,妈妈做了你爱吃的早餐,中午给你送过去?你最近加班太辛苦了,要注意身体。爱你。”
平常的语气,平常的关心。平常得让人发冷。
因为现在是凌晨五点,母亲有严重失眠,但从不在这个时间发信息。而且,母亲知道她最讨厌别人不请自来,从不会说“给你送过去”这种话。
林晚看着短信,又想起信上的话:“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你母亲。”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不用了妈,我这两天出差,周末回来再说。你也多休息。”
发送。然后她删除短信记录,关机,取出SIM卡,掰断,冲进马桶。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十三岁,音乐学院的声学讲师,生活规律,性格温和,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除了,她有一个“死”了十三年的双胞胎哥哥,一个失踪三年的父亲,一个可能不是“那个人”的母亲,一枚会跳动的鳞片,和一封72小时倒计时的死亡预告。
还有,从今天凌晨开始,她总觉得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不是幻听,是真实的声音,但来源不明——水管里的流水声变得有旋律,风声在窗外组成奇怪的调子,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她想起信上说的:“如果你听到奇怪的歌声…那不是音乐,是‘钥匙’在试锁。”
钥匙。试锁。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明白了什么。
也许,她一直都是那把“钥匙”。
只是,直到第三声铃响,锁才开始转动。
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鳞片,它温暖地搏动着,像在回应。
“走吧。”她对自己说。
转身,离开公寓,走进晨光中。
倒计时:71小时整。
而某个地方,某个深处,某扇门后,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