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27日下午3点17分,南海,幽灵船“海燕号”甲板。
风停了。
前一秒还呼啸的海风,下一秒就完全静止,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浓雾不散,反而更浓,从灰白变成暗金色,像融化的金属蒸汽在海面上翻滚。船体在剧烈震动,但海面却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涟漪——这不正常,大海从未如此安静。
甲板上,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不只是震动,是“脉动”。从船下深处传来的、缓慢而沉重的搏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苏醒。每搏动一次,船体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锈蚀的钢板在开裂,铆钉在崩飞。
“它要出来了。”秦昭趴在船舷边,向下看去。暗金色的浓雾遮蔽了海面,但能看见水下深处,有一个巨大的阴影在缓缓上浮。阴影的轮廓在不断变化,时而是规则的几何体,时而是扭曲的生物形态,时而又像一座沉没的城市在上升。
郑海站在舵轮前,双手死死握着轮盘,指节发白。他的暗金色眼睛死死盯着海面下的阴影,嘴唇在颤抖,但不是恐惧,是愤怒——五十年的守护,五十年的执念,原来只是一场骗局,一场精心设计的饲养计划。
“船长,”林晚走到他身边,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坚定,“是时候了。解放他们,然后我们一起离开。”
郑海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暗金色的光芒从身上涌出,像无数条发光的细丝,蔓延到船的每一个角落。他在感受,感受这艘船上每一寸空间,每一个被困的灵魂。
他看到了。
在驾驶舱的角落,大副老陈还在记录航海日志,虽然日志上早已无字可写。
在实验室里,年轻的研究员小周还在观测仪器,虽然仪器早已失灵。
在船员舱,水手们还在打牌聊天,说着永远说不完的笑话。
在甲板上,瞭望员还在用望远镜看向远方,虽然远方只有浓雾。
三十二个灵魂,三十二个被时间定格的生命。他们以为自己还活着,还在执行任务,还在期待着返航的那一天。他们不知道,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郑海能感觉到他们每个人的情绪:希望、期待、偶尔的困惑、对家乡的思念……以及,深埋在意识最底层的、被循环掩盖的——死亡瞬间的恐怖。
那个东西从深海上浮时发出的“美妙声音”,其实是一种精神麻醉。它让所有人失去抵抗,然后张开“嘴”——不是物理的嘴,是空间的裂缝,是门的一道缝隙。从缝隙中伸出无数的触须,将船员们拖入,吸收,消化。他们的身体消失了,意识被撕碎,只留下最强烈的情绪碎片,被郑海用能力强行聚拢,困在这艘船上。
“我救不了他们。”郑海睁开眼睛,泪水无声滑落,“真正的他们,早在五十年前就死了。我守护的,只是他们的影子,他们的回响。”
“那就让回响安息。”秦昭说,“用你的能力,不是困住他们,是送他们最后一程。让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有人来带他们回家。”
郑海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松开舵轮,走到甲板中央,张开双臂。暗金色的光芒达到顶峰,从他胸口涌出,化作三十二道光流,射向船的各个位置。
“以椒图之名,最后的守护:安息吧,我的兄弟们。你们的航程,结束了。”
光流注入那些灵魂幻影。幻影们停下了动作,转过身,看向郑海。他们的表情从茫然,到困惑,到恍然,最后,是解脱。
大副老陈放下笔,对郑海敬了个礼。
研究员小周放下仪器,露出微笑。
水手们放下牌,站起身。
瞭望员放下望远镜,看向远方——这一次,他真的看到了什么,眼睛亮了。
三十二个灵魂,同时化作光点,从船上飘起,在暗金色的浓雾中,像三十二条发光的河流,汇聚到郑海身边,绕着他旋转,然后,缓缓上升,消散在天空深处。
他们自由了。
而就在灵魂消散的瞬间,船下的那个存在,发出了愤怒的嘶吼。
“吼———————”
不是声音,是空间的震颤。浓雾被震散,海面炸开,一个巨大的东西破水而出。
那不是生物,也不是机械,是某种超出认知的存在。它像一个巨大的、暗金色的、半透明的“卵”,直径超过五十米,表面布满脉动的血管状纹路。卵在缓慢旋转,内部有东西在蠕动,轮廓像是一个蜷缩的婴儿,但放大了数百倍。
胚胎。门的胚胎。它已经发育到最后的阶段,即将破壳。
而胚胎表面,伸出无数条暗金色的脐带,与“海燕号”的船体连接。随着灵魂的解放,脐带在剧烈抽搐,像被切断营养供给的血管,开始萎缩、变黑、断裂。
胚胎在痛苦,在愤怒。它需要养料,需要灵魂,需要痛苦和绝望。而现在,养料没了。
“它在呼唤同类……”秦昭突然抱住头,预知能力被动触发,她看到了可怕的画面,“另外两个胚胎……青城山的,塔克拉玛干的……都在回应……它们要同时孵化……”
仿佛印证她的话,胚胎内部的那个“婴儿”,睁开了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暗金色的光。那光芒穿透卵壳,照射在海面上,海水开始沸腾,冒泡,像被煮沸。
“必须……阻止它……”郑海咬牙,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衰退。解放三十二个灵魂,消耗了他大部分力量,但他还有最后一点。
“用船。”他突然说,看向林晚和秦昭,“这艘船,和胚胎连接了五十年,内部结构已经被同化。我能感觉到,船体深处,有胚胎的‘核心节点’——是它控制船的关键。如果我能引爆那个节点,也许能重创胚胎。”
“但你也会……”林晚明白他的意思。
“我早就该死了。五十年前就该和他们一起死。”郑海笑了,笑容悲凉而释然,“苟活了五十年,够了。现在,让我完成船长最后的职责:带我的船,和那个怪物,一起下地狱。”
他转身冲向船舱入口,但被秦昭拉住。
“等等!如果你引爆节点,胚胎会怎样?会死吗?”
“不知道。但至少能拖延它,给你们争取时间。”郑海说,“你们快走,坐救生艇离开。我感觉到,胚胎在呼唤什么……它在呼唤‘母亲’,呼唤门后的存在。如果它完全孵化,门可能会提前开启。”
“可是——”
“没有可是!走!”郑海甩开她的手,冲进船舱。
秦昭和林晚对视一眼,知道无法改变。她们冲向船舷,放下唯一的救生艇。救生艇很小,只能坐四个人,但现在只有她们俩。
就在她们准备登艇时,船体突然剧烈倾斜。胚胎的一条脐带猛地抽来,像鞭子一样抽在甲板上,钢板被撕裂,露出下面的船舱。郑海从裂缝中掉出,摔在甲板上,浑身是血,但手里握着一个东西——一个暗金色的、搏动的肉瘤,有足球大小,表面布满血管。
核心节点。
“快走!”郑海怒吼,将肉瘤按在自己胸口。暗金色的光芒从他胸口炸开,像无数根尖刺,刺入肉瘤。肉瘤在疯狂搏动,然后,开始膨胀。
胚胎感应到了危机,发出刺耳的尖啸,更多的脐带抽来,想夺回节点。但郑海死死抱住肉瘤,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他的身体在光芒中开始透明化。
“以我之魂,铸我之誓:此身此船,与此孽障,同归于尽!”
光芒达到顶点,然后,向内收缩。
时间仿佛变慢。秦昭看到郑海最后的表情——是微笑,是解脱。然后,光芒炸开。
没有声音,只有光。纯粹的白光,吞没了一切。船体、胚胎、浓雾、海面,全部被白光吞没。秦昭闭上眼睛,感到自己被抛飞出去,摔在救生艇里。
不知过了多久,白光消散。
秦昭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海燕号”消失了。不是沉没,是分解,化作了无数的金属碎片,漂浮在海面上。胚胎还在,但受了重创——暗金色的卵壳上布满了裂纹,内部的那个“婴儿”在痛苦地蠕动,发出虚弱的啼哭。脐带全部断裂,漂浮在海面上,像无数条死蛇。
胚胎的孵化被打断了,但没死。它还在,还在试图修复自己。
“走……快走……”林晚挣扎着坐起,启动救生艇的引擎。小艇在海面上颠簸,向北方驶去。
身后,受伤的胚胎发出不甘的嘶鸣,但它无法追击——郑海的自爆摧毁了它与船的连接,也重创了它的核心。它需要时间恢复,而时间,是秦昭她们最需要的东西。
救生艇在海上疾驰。秦昭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胚胎,和漂浮在海面上的船体碎片。郑海死了,用生命换来了一个机会。但这样的机会,还能有多少?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卫星电话响了。
是顾言。
“秦昭!你们那边怎么样?”顾言的声音急促。
“郑海牺牲了,胚胎受了重创,但没死。我们正在往北走,去最近的陆地。”秦昭说。
“听着,出大事了。就在刚才,全球七个信标同时产生强烈共鸣。叶寻、安雅、还有你们那边的胚胎,三个点的能量读数在同步飙升。苏文卿启动了‘孵化协议’,她在强行催熟所有的胚胎!”
“什么?!”
“她要用胚胎孵化产生的能量,提前开启所有的门!倒计时变了,不是24小时,是6小时!6小时后,如果胚胎全部孵化,门就会完全开启!”
秦昭的心沉到谷底。6小时。从南海到四川龙山,即使坐飞机也要几小时,他们还要汇合其他人,还要赶到门之心……
“叶寻和安雅那边呢?”她问。
“叶寻还在昏迷,但体内的胚胎在活跃,陈远在带他往龙山赶。安雅和石坚在塔克拉玛干遇到了组织的拦截,萧遥亲自带人去了。我这边,钟摆刚唤醒萧遥,但他很虚弱,记忆混乱。莫正义在整理苏音留下的资料,找到了逆转之声的部分频率,但还不完整。”
顾言顿了顿,声音沉重:“最糟的是,螭吻。它回到了苏文卿身边,但苏文卿没有控制它,反而在……喂养它。用胚胎共鸣产生的能量,喂养螭吻,让它加速成长。她想让螭吻在门开启的瞬间,成为‘钥匙’和‘锁’的统一体,彻底控制门的开启过程。”
“那螭吻……”
“螭吻的意识还在抵抗,但我能听到它的声音,很痛苦,在求救。它说妈妈在喂它吃‘不好的东西’,它不想吃,但控制不住。”顾言说,“秦昭,我们必须加快速度。6小时,必须赶到龙山,在门开启前,集齐所有宿主,唱响逆转之声。否则,一切都完了。”
“我们现在在哪汇合?”
“直接去龙山。叶寻、安雅、钟摆、萧遥、莫正义,还有我和陈远,都往龙山赶。你们也直接去。我们在龙山脚下的镇子汇合,然后一起进山。”顾言报了一个坐标,“但小心,苏文卿肯定会在路上设伏。胚胎的共鸣暴露了我们的位置,她什么都知道。”
通讯结束。救生艇在海上疾驰,向着北方,向着大陆,向着最后的战场。
秦昭看向林晚,林晚也看向她。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都明白对方的想法。
6小时。最后的6小时。
要么逆转一切,要么一切终结。
同一时间,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国道217旁。
安雅坐在副驾驶座,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暗金色的立方体——那是她从遗迹带出来的“音乐核心”,能放大她的能力。她闭着眼,手指在立方体表面轻轻敲击,敲出简单的节奏,那节奏在车内回荡,形成一个微小的静音领域,隔绝了外界的风沙声。
开车的是石坚。他表情冷硬,眼睛盯着前方被风沙模糊的道路。副驾驶座的地上,放着一把改装过的步枪,枪身有暗金色的纹路——是顾言给的,能发射声波子弹。
他们已经开了三个小时,距离龙山还有两千公里。即使全程高速,也需要至少十小时。6小时,不可能赶到。
“有一个办法。”安雅突然开口,眼睛没睁开,“用音乐扭曲空间,制造一个短距离的‘音速通道’。但需要巨大的能量,而且不稳定,可能会让我们迷失在声音的夹缝中。”
“有多大风险?”石坚问。
“百分之五十的死亡率。百分之三十的迷失率。只有百分之二十的成功率。”安雅说,“而且,即使成功,我们到达的位置也不确定,可能会偏离目标几百公里。”
“比赶不到好。”石坚说,“需要什么?”
“需要我全力演奏,需要一个强大的能量源,需要一个……锚点。”安雅睁开眼睛,看向窗外,“胚胎的共鸣,可以作为能量源。而锚点……”
她看向石坚。
“你的强化能力,能不能强化到概念层面?比如,强化‘目的地’这个概念,让它在空间中更‘坚固’,更容易被通道连接?”
石坚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试试。但需要时间集中精神。”
“那就现在开始。我会开始演奏,你集中精神想龙山,想我们汇合的那个镇子,想得越具体越好。”安雅将立方体放在腿上,双手虚按,暗金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涌出,注入立方体。
音乐响起。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是直接作用于空间。车内的景象开始扭曲,像透过鱼眼看世界。前方的道路在拉长、弯曲、折叠。风沙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重叠的、混乱的回声,像是亿万人在同时说话、唱歌、尖叫。
安雅咬牙,加大输出。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角溢出血丝。音乐核心在剧烈震动,表面出现裂纹。
石坚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他想,拼命地想。
龙山。四川西南。那个小镇,叫龙口镇。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个石碑,刻着“龙口”二字。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老旧的水泥房。他们约定的汇合点,是镇子西头的废弃小学,操场上有个锈蚀的篮球架。
他想那些细节:篮球架上剥落的绿色油漆,操场上的裂缝里长出的杂草,教学楼二楼破碎的窗户,窗户后黑暗的教室……
他的强化能力在起作用。不是强化肉体,是强化“想象”,让想象变得“真实”,在混乱的声音夹缝中,形成一个清晰的、稳固的“点”。
车在消失。不是解体,是融入音乐,融入声音的通道。他们感觉自己在坠落,不,是在“流淌”,像声音在管道中传播,速度极快,方向混乱。
安雅在尖叫,但发不出声音。她的七窍都在流血,音乐核心的裂纹在扩大。石坚死死抓住方向盘——虽然方向盘已经没有了实体——他在坚持,在维持那个“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小时。
突然,他们“摔”了出来。
从声音的通道中被“吐”出来,摔在坚硬的地面上。车消失了,他们躺在一个操场上,头顶是阴沉的天空,周围是破败的教学楼。
石坚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老槐树,石碑,锈蚀的篮球架,裂缝里的杂草,破碎的窗户。
龙口镇。废弃小学。
他们成功了。但代价……
他看向安雅。安雅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怀里的音乐核心已经碎成几块,暗金色的光芒在消散。她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心跳几乎感觉不到。
“安雅!”石坚冲过去,检查她的生命体征。还活着,但很微弱。他拿出急救包,给她注射肾上腺素,做心肺复苏。
几分钟后,安雅咳嗽着醒来,睁开眼,眼神涣散。
“成……成功了吗……”
“成功了。我们在龙口镇了。”石坚说,“你别动,好好休息。”
安雅想坐起,但浑身无力。她看向怀里的音乐核心碎片,苦笑:“核心碎了……我的能力……暂时用不了了……”
“没关系。你先休息,我去找其他人。”石坚扶她靠坐在篮球架下,给她盖上毯子,留下水和食物,还有一把手枪。
“小心……”安雅虚弱地说,“我能感觉到……附近有……很多人……不是普通人……”
石坚点头,握紧步枪,走出操场。
镇子很安静,太安静了。现在是下午,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店铺关门,窗户紧闭,连狗叫都听不见。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垃圾,发出沙沙的声音。
石坚贴着墙走,耳朵竖起,强化听力发动。他听到了。
呼吸声。很多人的呼吸声,藏在两旁的建筑里,均匀,平稳,像在等待。还有心跳声,比正常人慢,体温也比正常人低。
拟态体。或者,是被组织控制的人。
他数了数,至少三十个,分布在街道两侧的建筑里,形成了完美的伏击圈。而他们约定的汇合点——废弃小学,正好在这个伏击圈的中心。
陷阱。苏文卿知道他们会来这里汇合,提前设下了埋伏。
石坚停下脚步,思考对策。硬拼不行,对方人数太多,而且有备而来。撤退?但安雅在小学里,虚弱无法移动。等其他人来汇合?可能会被各个击破。
就在他犹豫时,街角传来了引擎声。
一辆越野车从镇子另一头驶来,尘土飞扬。车身上有弹孔,玻璃碎裂,显然经历过战斗。车在街道中央停下,车门打开,三个人下来。
是陈远、叶寻,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应该就是莫正义。
陈远扶着叶寻,叶寻还在昏迷,但胸口的暗金色印记在剧烈搏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出来。莫正义紧张地左右张望,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数据。
“这里不对劲。”莫正义说,他的危险感知在报警,“太安静了,而且……有埋伏。”
“我知道。”石坚从藏身处走出,向他们示意,“两边建筑里,至少三十人。我们被包围了。”
陈远看到石坚,松了口气,但看到他独自一人,心又提起来:“安雅呢?”
“在小学里,受伤了,需要治疗。”石坚说,“叶寻怎么样?”
“很不稳定。他体内的胚胎在吸收其他胚胎共鸣的能量,在加速复苏。清风道长的封印在减弱,我们必须在它完全孵化前,赶到门之心,用逆转之声净化它。”陈远看向街道两侧的建筑,“但这些杂碎……”
“交给我。”
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众人回头,看到一个男人从街角走来。
穿着破旧的作战服,脸上有伤疤,眼神锐利但有些迷茫。是萧遥。他被钟摆唤醒了,但记忆还没完全恢复,只知道自己是霸下宿主,是组织的“叛徒”,现在要赎罪。
“萧遥?你醒了?”陈远惊讶。
“醒了,但还没全醒。”萧遥走到他们身边,看向街道两侧的建筑,“我能感觉到,里面有我熟悉的气息……是‘清理者’小队,我曾经的手下。他们被植入了控制芯片,完全服从命令。”
“你能对付他们?”
“能。但需要时间,而且会闹出很大动静。”萧遥说,“你们先去小学,带上安雅,然后往山里走。我知道一条小路,通往龙山地下基地的备用入口。苏文卿在那里等着,等着所有宿主到齐,完成最后的仪式。”
“你怎么知道?”
“我的记忆在恢复。我记得那个地方,记得那个仪式……”萧遥的眼神变得痛苦,“我也曾经是仪式的一部分,只是我逃出来了,用我儿子的命换来的自由……虽然那自由,是另一个谎言。”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快走。我来拖住他们。记住,进山后,不要走大路,走西侧的山谷,那里有一个瀑布,瀑布后面是入口。但入口有守卫,是‘饥荒骑士’的完全体——四个骑士合一的‘终结骑士’。你们必须击败它,才能进入门之心。”
“终结骑士?”石坚皱眉。
“苏文卿用四个牺牲宿主的遗体和门的碎片制造的终极兵器。它没有自我意识,只有纯粹的饥饿——对一切的饥饿。它是仪式最后的守卫,也是仪式的……祭品之一。”萧遥说,“击败它,就能削弱苏文卿的力量。但很难,非常难。”
“我们一起走。”陈远说。
“不,必须有人拖住这里。否则我们都走不了。”萧遥看向小学方向,“而且,我感觉到,小学里……不止安雅一个人。”
话音未落,小学的操场上,突然亮起了暗金色的光芒。
光芒中,一个身影缓缓升起。
是安雅,但她变了。她的身体悬浮在空中,暗金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在身后形成一对巨大的、由音符构成的翅膀。她的眼睛完全变成了暗金色,瞳孔中有乐谱在流动。她在演奏,但没有乐器,音乐直接从她身上发出,宏大,神圣,充满无法抗拒的力量。
“她……在燃烧自己……”莫正义看着平板上的数据,脸色惨白,“她在用最后的生命,强行激活能力,制造一个……领域。”
音乐领域。以小学为中心,半径五百米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安雅的演奏。那音乐不只是在听,是在“改写”现实。街道两侧的建筑在扭曲,变形,像融化的蜡烛。藏在建筑里的拟态体们发出无声的惨叫,身体在音乐中分解,化作暗金色的尘埃,被风吹散。
三十个拟态体,在几秒钟内,全灭。
但安雅也在付出代价。她的身体在变得透明,像要消散。音乐在减弱,翅膀在变得暗淡。
“她撑不了太久。”石坚咬牙,冲向小学。其他人紧随其后。
他们冲进操场,看到安雅缓缓降落,摔在地上。翅膀消散,光芒收敛。她躺在地上,呼吸微弱,但还活着。
“为……为什么……”她看着石坚,虚弱地问。
“因为我们是同伴。”石坚抱起她,“别说话了,保存体力。我们马上进山。”
萧遥走过来,检查安雅的状况,表情凝重:“她的生命力透支了,必须尽快治疗。但我们现在没有医疗条件,只能……”
“用这个。”莫正义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注射器,里面是暗金色的液体,“苏音留下的‘生命回响’,用宿主血液提炼的急救剂。能暂时稳定伤势,但只有一针,而且有副作用——可能会让使用者的能力不稳定。”
“给我。”石坚接过注射器,给安雅注射。暗金色的液体注入她的血管,她的脸色稍微好转,呼吸平稳了一些,但依然虚弱。
“走,进山。”萧遥带头,向镇子西侧的山谷走去。
其他人跟上。叶寻被陈远背着,安雅被石坚抱着,莫正义拿着平板在前面探路,萧遥断后。
他们刚离开镇子,进入山谷,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回头看去,龙口镇的方向,升起暗金色的蘑菇云。冲击波随后到来,吹得他们站立不稳。
“萧遥,你……”陈远看向他。
“我留了个礼物给他们。”萧遥平静地说,“清理者小队只是前哨,后面还有大部队。现在,他们暂时来不了了。”
“但你也暴露了我们的位置。”莫正义看着平板上飙升的能量读数,“爆炸的能量会被苏文卿检测到,她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她知道是迟早的事。现在,比的是速度。”萧遥指向山谷深处,“快走,前面就是瀑布。”
他们加速前进。山谷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崖高耸,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能听到轰鸣的水声。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瀑布从百米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水声震耳欲聋。瀑布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山洞的轮廓。
那就是入口。
但入口前,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东西”。
它有三米高,穿着破烂的、由无数暗金色盔甲碎片拼凑而成的重甲,盔甲缝隙中露出的是不断蠕动的、像黑色石油又像熔岩的粘稠物质。它没有头,盔甲的领口是空的,但从里面伸出数十条暗金色的、像脊椎又像触手的东西,在空中缓缓摆动。
它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暗金色的镰刀,镰刀的刀刃是由纯粹的光构成的,不断扭曲,像在呼吸。
终结骑士。四个饥荒骑士的合一,对一切存在的饥饿的化身。
它“看”向他们——虽然没有眼睛,但能感觉到被注视。然后,它举起镰刀,指向他们。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词,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饿……”
那饥饿感如此强烈,如此原始,让人本能地想逃,想躲,想把自己藏起来,不被它发现。
“我来。”萧遥向前一步,挡在所有人面前。他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变成暗金色,肌肉膨胀,骨骼伸长。霸下的能力完全激活,他变成了一个三米高的、由岩石和金属构成的巨人。
“萧遥,你一个人不行——”陈远想说什么,但被萧遥打断。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们帮忙。”萧遥的声音变得低沉,像岩石摩擦,“终结骑士的核心是四个宿主遗体的融合,其中有一个……是我曾经的战友,王铁。我能感觉到,他还有一丝意识,在骑士体内哀嚎。如果我能唤醒他,也许能暂时控制骑士。”
“怎么唤醒?”
“用声音。用他熟悉的声音,用他记忆深处的声音。”萧遥看向安雅,“安雅,你还剩多少力量?”
安雅虚弱地睁开眼睛:“一点点……但够用……”
“演奏。演奏我们当年的军歌,《钢铁洪流》。那是王铁最喜欢的歌,每次上战场前都要唱。”萧遥说,“石坚,你用强化能力,放大安雅的音乐。陈远,莫正义,你们保护安雅。叶寻……让他离远点,他体内的胚胎和骑士会产生共鸣,很危险。”
陈远将叶寻放在远处一块岩石后,然后和莫正义一起,守在安雅身边。石坚站在安雅身后,双手按在她肩膀上,强化能力发动,将她的生命力、精神力、音乐能力,全部强化。
安雅闭上眼睛,开始哼唱。
没有乐器,只有人声。简单的旋律,粗犷的歌词,是五十年前的老军歌。但在安雅的能力加持下,那歌声变得不一样了——它充满了力量,充满了回忆,充满了战友之间生死与共的情谊。
歌声在瀑布前回荡,压过了水声。
终结骑士的动作停住了。它“听”到了歌声,镰刀缓缓放下。盔甲缝隙中那些蠕动的物质,变得缓慢,变得……困惑。
萧遥抓住机会,冲了上去。岩石巨拳砸在骑士胸口,盔甲凹陷,但骑士没有后退,反而挥动镰刀,砍在萧遥肩上。光刃切入岩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岩石崩裂,萧遥闷哼一声,但没有后退,又一拳砸在同一个位置。
“王铁!醒来!看看我是谁!看看这歌!看看我们曾经守护的东西!”
萧遥怒吼,每一拳都倾尽全力。盔甲在崩碎,露出下面的东西——不是肉体,是无数纠缠在一起的、暗金色的神经束和骨骼碎片。但在那些碎片中,有一个地方,有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心脏上,依稀能看到一张脸,一张痛苦、扭曲、但熟悉的脸。
是王铁。曾经的霸下宿主,萧遥的战友,在五年前的一次任务中“牺牲”,原来是被制造成了骑士。
歌声在继续。安雅在燃烧最后的生命,她的身体在变得透明,但歌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清晰。石坚在咬牙坚持,他的强化能力在超负荷运转,皮肤下的血管在爆裂,血从毛孔渗出,但他没有松手。
陈远和莫正义在警戒,防止其他敌人出现。
叶寻在远处,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纯粹的暗金色,但眼神清明。他醒了,或者说,是体内的胚胎“让他”醒了。他感到自己和终结骑士之间,有一种奇特的联系——都是门的造物,都是宿主身体的异化。
“我……能帮忙……”叶寻挣扎着站起,摇摇晃晃地走向战场。陈远想拦,但叶寻摆手。
“让我来。我能感觉到……骑士体内的‘饥饿’,和我体内的‘饥饿’,是同源的。也许……我能‘喂饱’它。”
他走到骑士面前,伸出手,按在骑士胸口那颗心脏上。暗金色的光芒从叶寻手中涌出,注入心脏。心脏剧烈搏动,那张脸的表情变得痛苦,然后,是挣扎,最后,是清醒。
王铁睁开了眼睛。
虽然只有一只眼睛,但那眼睛里,有了光。
“萧……遥……”他发出沙哑的、破碎的声音。
“王铁!”萧遥狂喜。
“杀……了我……”王铁说,每个字都充满痛苦,“我控制不了……它太饿了……它想吃掉一切……包括你们……”
“不,我们能救你——”
“救不了了……我早就死了……现在只是一具被操控的尸体……”王铁看向叶寻,“你……也是宿主……小心……苏文卿……她在门之心……等你……等所有宿主……她要的不是开门……是……”
他的话没说完。骑士体内的“饥饿”重新占据上风,王铁的眼睛失去光彩,脸重新扭曲。骑士发出怒吼,镰刀再次举起,但这一次,它的目标不是萧遥,是叶寻。
“小心!”萧遥扑过去,用身体挡住镰刀。光刃刺穿他的岩石身躯,从背后透出。萧遥闷哼,但没有倒下,反而死死抱住骑士。
“就是现在!安雅!石坚!最大输出!”
安雅和石坚同时喷出一口血,但歌声达到顶峰,化作实质的音波,撞在骑士身上。骑士的盔甲在音波中崩碎,身体在分解。叶寻将手按在王铁心脏上,用尽全力,将体内胚胎的力量注入——不是喂养,是“净化”。
暗金色的光芒从心脏内部炸开,席卷骑士全身。骑士发出最后的、无声的嘶吼,然后,化作无数暗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王铁的脸,在最后一刻,露出了解脱的微笑。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骑士消失了。萧遥摔倒在地,岩石身躯在消退,变回人形,胸口一个巨大的伤口,深可见骨,血如泉涌。安雅和石坚瘫倒在地,都昏了过去。叶寻跪在地上,剧烈喘息,他体内的胚胎在净化骑士时消耗了大量能量,暂时安静了。
陈远和莫正义冲过来,给所有人急救。
几分钟后,萧遥在急救药剂的作用下醒来,但脸色惨白,气息微弱。
“入口……打开了……”他指着瀑布。
瀑布的水流,不知何时分开了,露出后面的山洞。山洞很深,里面是暗金色的光芒,一直延伸到地底深处。
门之心的入口,打开了。
“走……进去……小心……苏文卿在等你们……”萧遥虚弱地说,“我……走不了了……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萧遥——”陈远想说什么。
“别废话了……快走……时间不多了……”萧遥闭上眼睛,“告诉钟摆……我不欠他了……”
陈远咬牙,背起安雅,石坚背起叶寻,莫正义扶着虚弱的自己,一行人走向山洞。
在他们进入山洞后,瀑布的水流重新合拢,掩去了入口。
萧遥靠在岩石上,看着瀑布,看着天空,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儿子……爸爸来了……等着我……”
他闭上眼睛,停止了呼吸。
远处,龙山上空,暗金色的云层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有光在汇聚,像一只眼睛,在缓缓睁开。
倒计时:3小时17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