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27日清晨6点33分,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N40°22',E83°47'。
沙暴来了。
前一秒还是死寂的黎明,下一秒,天地就变成了黄沙的炼狱。狂风卷起数十米高的沙墙,像一头黄色的巨兽张开大嘴,要将世间一切都吞入腹中。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五米,空气中全是沙粒摩擦的嘶嘶声,像无数条毒蛇在低语。
陆九渊将身体蜷缩在越野车后座,用毛毯裹住头脸,但细沙还是从缝隙中钻进来,钻进鼻孔、耳朵、衣领。他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肺部像塞满了粗糙的沙粒,每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
驾驶座上,石坚死死握着方向盘,但越野车在沙暴中像个玩具,被风吹得左右摇摆。仪表盘上的方向指示器疯狂旋转,GPS信号完全丢失。
“不行了!”石坚大吼,声音在风声中微弱如蚊,“得找掩体,不然车会被掀翻!”
陆九渊抬起头,透过被沙粒打花的车窗看向外面。昏黄的天地间,只有肆虐的风沙,没有任何凸起物可以躲藏。这里是塔克拉玛干最深处,方圆几百公里内没有山,没有石堆,只有一望无际的沙海。
就在这时,他看到左前方,沙暴的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暗金色的光,在漫天黄沙中像鬼火一样明灭。但光是有节奏的,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脉搏,像心跳。
是信标的共鸣。叶寻在青城山激活了信标,全球的信标都在产生回应。
“往那边开!”陆九渊指向发光的方向。
“你疯了?那是沙暴中心!”
“那是信标的位置!囚牛宿主就在那里!开过去,否则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石坚咬牙,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在沙地上艰难转向,朝着发光处冲去。沙暴似乎感应到了他们的意图,变得更加狂暴,沙墙像活物般移动,试图阻挡他们的路线。
车轮陷入流沙,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石坚将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在沙地上咆哮、打滑,但依然一点点向前挪动。暗金色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终于,在越野车即将被彻底埋没的前一刻,他们冲进了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
不是沙暴停歇,而是这片区域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屏障,将风沙挡在外面。越野车冲进屏障的瞬间,狂风、沙粒、噪音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寂静。
死寂。
陆九渊和石坚从车上下来,环顾四周。他们站在一个直径约百米的圆形区域内,地面是坚硬的黑色岩石,不是黄沙。区域边缘,是高达数十米的沙墙,沙墙在屏障外呼啸旋转,但无法侵入分毫,像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将这片区域保护起来。
圆形区域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向下凹陷的坑洞,直径约五十米,边缘整齐,像是用巨大的工具挖出来的。坑洞内壁是光滑的黑色岩石,刻满了复杂的几何图案和象形文字,文字在发光,暗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坑洞。
而在坑洞底部,悬浮着一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暗金色的立方体,边长约十米,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音符和乐器浮雕。立方体在缓慢旋转,发出低沉、悠扬的琴声,那琴声在坑洞中回荡,形成复杂的和声。
囚牛宿主就在里面。或者说,囚牛宿主就是那个立方体。
“这……这是什么?”石坚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先民遗迹,塔克拉玛干信标,也是囚牛宿主的……囚笼。”陆九渊走到坑洞边缘,向下看去。他能感觉到,坑洞深处有强大的能量波动,那是先民留下的防御系统,也是唤醒安雅的考验。
“囚笼?你是说那个音乐家被关在那个铁块里?”
“不是关,是融合。囚牛宿主的能力是‘调和’,能够用音乐调和万物的频率。当她的能力与信标共鸣时,就会被信标的防御系统识别,强行融合,成为信标的一部分——或者说,成为信标的‘演奏者’。”陆九渊的表情凝重,“我们要做的,是完成遗迹的试炼,让立方体停止旋转,释放出里面的安雅。但试炼有七个关卡,每个关卡都需要用音乐解开谜题。”
“音乐?我可不懂音乐。”石坚说。
“我也不懂。但囚牛的能力本身就是音乐,我们不需要懂,只需要……感受。”陆九渊从背包里拿出顾言准备的装备:两个特制的骨传导耳机,和一个小型声波发生器。
“戴上这个耳机,它能让我们‘听’到音乐中隐藏的指令。声波发生器可以发出特定频率的声音,用来与遗迹互动。七个谜题对应七个音符,我们需要依次激活它们,让立方体停止旋转。”
他们戴上耳机,准备下坑洞。但就在踏上第一级台阶的瞬间,坑洞内壁上那些发光的文字突然大亮,琴声的节奏骤然加快,变得尖锐、刺耳。
“警告:未授权访问。启动第一试炼:音阶迷宫。”
随着机械的女声,坑洞的底部突然“生长”出无数暗金色的墙壁。墙壁从地面升起,交错纵横,在几秒钟内就形成了一个复杂的迷宫。迷宫的墙壁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另一边,但墙壁本身在发光,表面流动着暗金色的音符。
“我们需要穿过迷宫,到达中心?”石坚问。
“没那么简单。听。”陆九渊示意。
琴声在变化。不再是简单的旋律,而是分成两个声部:一个高音,在迷宫的左半部分回荡;一个低音,在右半部分回荡。两个声部交替出现,此起彼伏。
耳机里传来顾言事先录制的说明:“囚牛试炼第一关:音阶迷宫。迷宫的结构会随着音乐的变化而改变。高音部响起时,左侧墙壁可穿过;低音部响起时,右侧墙壁可穿过。但如果走错,会触发防御机制——蚀音虫。”
话音未落,迷宫的地面突然裂开无数小孔,从中涌出暗金色的、像甲虫一样的生物。它们翅膀振动,发出尖锐的嘶鸣,所过之处,空气都在震颤。
“走!”陆九渊冲进迷宫,石坚紧随其后。
高音部响起,左侧的墙壁变得透明。他们冲向左墙,身体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但下一秒,低音部响起,他们刚刚穿过的墙壁突然实体化,差点将石坚夹在中间。
“注意节奏!”陆九渊喊道,他在听音乐的变化。高音和低音的转换大约每三秒一次,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判断该走哪边。
他们在迷宫中穿梭,像在跳一支与死亡共舞的华尔兹。高音时向左,低音时向右,每一步都必须踩在正确的节拍上。蚀音虫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翅膀的震动声与琴声混合,形成令人疯狂的噪音。
“前面是死路!”石坚喊道。他们冲到一个T字路口,前方和左方都是实墙,只有右方是透明的,但右方墙壁后,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蚀音虫在等待。
“等等……听这个旋律……”陆九渊闭上眼睛,专注地听着耳机里的声音。高音部和低音部在某个瞬间重叠了,产生了一个短暂的和声。
在那个和声响起的瞬间,前方的墙壁突然变得半透明。
“就是现在!冲!”
他们向前冲去,身体穿过墙壁。墙壁后不是通道,而是一个向下的滑道。两人顺着滑道滑下,摔在一个平台上。
回头看,迷宫的墙壁在他们身后闭合,蚀音虫被挡在外面。他们通过了第一关。
平台前方,是第二关的入口:一道暗金色的拱门,门楣上刻着七个音符,其中第一个音符在发光。
“音阶迷宫通过。启动第二试炼:和弦共鸣。”
拱门后是一个圆形的房间,房间中央悬浮着七个暗金色的水晶柱,每个柱子顶端都有一个符号,对应一个音符。琴声在房间中回荡,是七个音符依次弹奏,但顺序被打乱了。
“这关需要我们按照正确的顺序,触摸七个水晶柱,弹奏出正确的和弦。”陆九渊分析道,“但顺序是什么?”
“听音乐。”石坚说,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我在部队时受过听力训练。给我一分钟。”
琴声在继续,七个音符随机响起。石坚的耳朵在微微颤动,他在记忆、分析。陆九渊则观察着房间。他发现,每次一个音符响起时,对应的水晶柱会微微发光,而房间墙壁上会浮现出一幅浮雕。
第一音符响起时,浮雕是太阳升起。
第二音符响起时,浮雕是花朵绽放。
第三音符,雨水落下。
第四音符,种子发芽。
第五音符,果实成熟。
第六音符,树叶凋零。
第七音符,冰雪覆盖。
是四季轮回,生命循环。
“我明白了。”陆九渊说,“顺序是生命的循环:诞生、成长、繁盛、衰败、重生。但七个音符如何对应?”
“不,是八个阶段。”石坚突然开口,“你漏了一个。在冰雪覆盖之后,还有一个——大地沉睡。但琴声里只有七个音符,所以有一个阶段是缺失的。”
“缺失的……是‘沉睡’。所以顺序是:升起、绽放、落下、发芽、成熟、凋零、覆盖,然后缺失沉睡。但我们需要七个音符,所以……”
“所以沉睡是结束,也是开始。循环是闭合的,最后一个音符应该连接第一个音符,形成完整的圆。”石坚站起来,走到水晶柱前,“顺序是:1,3,5,2,4,6,7。试试看。”
他按照顺序,依次触摸水晶柱。每触摸一个,柱子就发出对应的音符。当他触摸完第七个时,七个音符同时响起,形成一个完美的、和谐的和弦。
和弦在房间中回荡,墙壁上的浮雕开始活动,像动画一样展现出完整的生命循环。然后,七个水晶柱缓缓下降,沉入地面。拱门对面的墙滑开,露出通向第三关的通道。
“干得好。”陆九渊拍拍石坚的肩膀。
“我在部队是侦察兵,听力是基本功。”石坚咧嘴一笑,但笑容很快消失,“但下一关……可能就没这么简单了。”
第三关是一个巨大的钟乳石洞,洞顶垂着无数根暗金色的、像管风琴管一样的结构。地面是水面,很浅,刚好没过脚踝,水是暗金色的,不反射光线,像融化的金属。
琴声在这里变得宏大,像管风琴奏响的圣歌,在洞穴中回荡产生无数的回声。
“第三试炼:回声定位。用声音找到正确的出口。警告:错误的声音会唤醒‘溺声者’。”
“溺声者?什么东西?”石坚警惕地环顾四周。
陆九渊看向水面。水下,有东西在游动。模糊的、人形的影子,数量很多,它们在水下缓缓移动,像在等待什么。
“看来我们不能随便发出声音。”陆九渊低声说,“但出口在哪里?”
洞穴很大,至少有十几个出口,散布在四周岩壁上。每个出口都一模一样,是暗金色的拱门,门后是黑暗的通道。
“我们需要用声音定位……但用什么声音?”石坚皱眉。
陆九渊想了想,从背包里拿出声波发生器。顾言说过,这个设备可以发出从1赫兹到10万赫兹的声波,而且可以调节波形。
“用次声波。次声波能穿透障碍,产生回声,通过分析回声,也许能找到正确的通道。”陆九渊将声波发生器调到最低频率,5赫兹,然后按下开关。
无声。人耳听不见次声波,但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水面上泛起涟漪。洞穴开始震动,钟乳石管发出低沉的共鸣。
回声回来了。声波发生器的显示屏上,出现了洞穴的三维结构图。大部分的出口后面是死路,只有三个出口后面有通道。但其中两个通道是螺旋向下的,只有一个通道是水平的,通向深处。
“那个。”陆九渊指向左前方的一个出口。
但就在他们准备向那个出口移动时,水面突然炸开。
数十个“溺声者”从水中升起。它们有人类的轮廓,但身体是半透明的,由暗金色的液体构成,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巨大的、裂到耳根的嘴。它们没有发出声音,但张开嘴时,周围的声音——琴声、水声、他们的呼吸声——都被吸入嘴中,像被吞噬了一样。
洞穴陷入了绝对的静默。不是安静,是声音被抽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溺声者们向两人移动,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吞噬周围的声音。陆九渊感到耳鸣,然后是听力下降,最后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了。
“它们……在吃声音……”石坚张嘴说话,但没有声音发出,只有口型。
没有声音,他们就无法交流,无法协调。而且溺声者在靠近,所过之处,连光线都变得暗淡,像连光都被吞噬了。
陆九渊咬牙,从腰间抽出匕首,在掌心划了一刀。血涌出,暗红色的,在暗金色的水中格外刺目。他用血在另一只手上画了一个符号——审判契约的符号。
“以狴犴之名,审判:此地当有声音!”
符号发出暗金色的光芒,光芒中,声音回来了。不是从空气中,是从陆九渊体内发出的——他的心跳声、呼吸声、血液流动声,被契约的力量放大,在洞穴中回荡,像一面战鼓在擂响。
溺声者们停住了。它们“听”到了声音,但那是从审判契约中直接发出的、概念层面的“声音”,无法被吞噬。它们困惑地转向陆元九渊,张开大嘴,试图吞噬,但契约的声音无法被吞噬,反而在它们的“体内”共鸣,让它们痛苦地扭曲、崩溃,重新化为一滩暗金色的液体,融入水中。
“走!”陆九渊大喊,声音嘶哑。契约的代价是生命力,他感到一阵眩晕,视线模糊。
两人冲向出口。溺声者们没有再凝聚,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圈涟漪。他们冲进通道,身后,洞穴的琴声再次响起,但已经与他们无关了。
通道很长,向下倾斜。他们跑了几分钟,终于来到第四关的入口。
这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房间,房间中央悬浮着一架暗金色的、有数百根弦的巨型竖琴。琴弦在自动振动,发出复杂的旋律。房间四周,有七个平台,每个平台上都放着一件乐器:钟、磬、鼓、笛、箫、笙、琴。
“第四试炼:七音合奏。选择合适的乐器,与中央竖琴合奏。错误的选择会触发‘乱音风暴’。”
“七选一?概率游戏?”石坚皱眉。
“不,是听音辨器。”陆九渊走到房间中央,仰头看着那架巨大的竖琴。琴弦在振动,旋律在变化,时而激昂如战鼓,时而悠扬如笛声,时而清脆如钟鸣。
他在听旋律的“情绪”。这不是随机的演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他能听到孤独、等待、希望、困惑、坚持、痛苦、和解……七个段落,七种情绪。
“每一段旋律,对应一种乐器,也对应一种情绪。”陆元九渊说,“我们需要选出与这段旋律最契合的乐器,完成合奏。顺序是……从左到右,按情绪的发展。”
他走向第一个平台,平台上的乐器是“钟”。钟声清越,象征觉醒,对应旋律中的“孤独”段落。他拿起钟槌,轻轻敲击。
“当——”
钟声与竖琴的旋律共鸣,产生和谐的和声。第一段通过。
第二个平台是“磬”,磬声悠远,象征等待。他击磬,再次共鸣。
第三个是“鼓”,鼓声激昂,象征希望。
第四个是“笛”,笛声清亮,象征困惑。
第五个是“箫”,箫声哀婉,象征坚持。
第六个是“笙”,笙声繁复,象征痛苦。
第七个是“琴”,琴声平和,象征和解。
当他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整个房间的乐器同时奏响,形成宏大的交响。竖琴缓缓下降,停在地面,琴弦停止振动。房间的另一端,墙壁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但他们没有立即前进。陆九渊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如纸。连续使用审判契约,加上在沙漠中的消耗,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看起来像个七八十岁的老人。
“陆老,你……”石坚想扶他。
“没事……继续走……”陆元九渊推开他的手,自己站直,“还剩三关……不能停……”
他们走下阶梯,来到第五关。
这是一个狭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无数个暗金色的门,每扇门上都刻着一个音符。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紧闭的门。
琴声在这里变得诡异,不是旋律,是无数个音符在同时、随机地响起,形成混乱的噪音。噪音在走廊中回荡,让人头痛欲裂。
“第五试炼:噪音迷宫。在混乱中找到唯一的旋律,打开正确的门。警告:错误会释放‘狂音兽’。”
“妈的,这关怎么过?”石坚捂住耳朵,噪音让他心烦意乱。
陆九渊闭上眼睛,努力在噪音中寻找规律。但噪音太混乱了,完全是随机的,没有任何节奏,没有主旋律,就像把所有的音符打碎然后同时洒出来。
不,等等。
他想起顾言在资料里提到的一句话:“囚牛的能力是调和。在最混乱的声音中,也能找到和谐。”
也许,他们不需要“听”到旋律,而是需要“创造”和谐。
“石坚,你的强化能力,能不能用在听觉上?”陆元九渊问。
“可以,但强化听力会让噪音更刺耳……”
“不,我不是让你强化听力,是让你控制听力。你能屏蔽掉某些频率的声音吗?”
石坚想了想,点头:“我试试。”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强化能力不只是强化肉体,也能强化感知和控制。他尝试“调节”自己的听觉,像调收音机一样,过滤掉某些频率。
噪音在变化。一些高频的、刺耳的声音被过滤掉,剩下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但还是混乱。
“再过滤低音。”
低频的轰鸣声消失。
“再过滤中音。”
剩下的,是几个很微弱的、不连贯的音符。它们散布在噪音中,像散落的珍珠。
“找到了。”陆元九渊睁开眼睛,指向走廊中的几扇门,“那些门上的音符,和这些音符对应。顺序是……从左到右,第三个,第七个,第十二个,第五个,第九个。”
他们依次打开那些门。每打开一扇,噪音就减弱一分,一个清晰的音符响起。当第五扇门打开时,五个音符连成一段简短但优美的旋律。
旋律奏响的瞬间,所有的噪音都消失了。走廊尽头的巨门缓缓打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但就在他们准备前进时,从那些错误的门中,涌出了“狂音兽”。
它们像巨大的、暗金色的蝙蝠,但翅膀是半透明的,振动时发出尖锐的、能撕裂耳膜的噪音。它们有数十只,铺天盖地地涌来。
“跑!”石坚怒吼,身体瞬间膨胀,皮肤变成暗灰色,硬如岩石。他挡在陆元九渊身前,狂音兽撞在他身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但无法突破他的防御。
他们冲过巨门,石坚反手将门关上,用身体顶住。门外传来疯狂的撞击声,但门很坚固,暂时挡住了。
门后,是第六关。
这是一个圆形的平台,悬浮在虚空中。平台周围,是旋转的、暗金色的星图。平台中央,有一个小型的立方体,和外面那个巨大的立方体一模一样,但只有拳头大小。
琴声在这里变得空灵,像来自宇宙深处的声音,悠远,神秘,充满无尽的孤独。
“第六试炼:星图共鸣。用声音点亮星图,找到囚牛宿主的位置。警告:错误会迷失在虚空中。”
陆元九渊走到平台边缘,看向旋转的星图。星图在变化,星星在移动,星座在形成又消散。琴声的旋律也在变化,和星图的变化同步。
“这是……安雅在演奏。”他低声说,“她在用音乐描绘星空,描绘她看到的宇宙。我们需要……回应她。”
“怎么回应?”
“用同样的音乐。”陆元九渊看向那个小立方体,“囚牛的能力是调和,但调和需要双方的共鸣。她发出了她的声音,我们需要发出我们的声音,告诉她,我们在这里,我们来带她回家。”
他伸手,轻轻触碰小立方体。立方体发出温暖的脉动,像一颗小心脏。
“但用什么音乐?我不会乐器。”石坚说。
“不需要乐器。音乐不只是旋律,是心声。”陆元九渊闭上眼睛,开始哼唱。没有歌词,只是简单的、重复的旋律,那是他记忆中最深刻的一段旋律——小时候母亲唱的摇篮曲。
石坚也闭上眼睛,开始哼唱。他哼的是军歌,粗犷,简单,但充满力量。
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温柔,一个坚定,在虚空中交织。小立方体开始发光,星图的旋转开始变化,一些星星开始点亮,连成线,连成星座。
他们在音乐中讲述自己的故事:陆元九渊的法官生涯,他的正义与挣扎;石坚的军旅生涯,他的忠诚与牺牲。他们的音乐不完美,不专业,但真诚。
星图越来越亮,最后,所有的星星都点亮了,形成一个巨大的、暗金色的星座——那是囚牛的图腾,龙首牛身,昂首向天。
星座发出耀眼的光芒,然后收缩,融入小立方体中。立方体缓缓升起,悬浮在空中,开始变形,从立方体变成一个人形。
是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五十年前的服装,闭着眼,悬浮在空中。她面容清秀,但脸色苍白,像沉睡了很久。她的胸口,有一个暗金色的印记,形状像一把竖琴。
囚牛宿主,安雅。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睛是暗金色的,瞳孔中有音符在流动。她看向陆元九渊和石坚,嘴唇微动,发出声音,但那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是直接在空中响起:
“你们……来了……我等了很久……”
“安雅女士,我们来带你离开。”陆元九渊说。
“离开……不,我不能离开。”安雅摇头,表情痛苦,“我一旦离开,信标就会完全激活……里面的胚胎就会孵化……”
“我们知道。但我们必须带你走。我们需要你的力量,完成逆转之声,关闭所有的门。”
“逆转……之声?”安雅的眼神变得迷茫,“那是什么?”
“是终结这一切的方法。但需要十三个宿主,包括你。安雅女士,请跟我们走。时间不多了。”
安雅沉默了很久。她看向周围旋转的星图,看向虚空的深处,像是在回忆,在思考。然后,她点头。
“好……我跟你们走。但在我离开前,我需要完成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封印这个信标。用我的音乐,让它暂时沉睡。但封印需要时间,而且……会唤醒‘守墓人’。”
“守墓人?”
“信标的最终守护者,也是先民留下的……处刑者。它沉睡在信标最深处,一旦感知到宿主试图离开,就会醒来,杀死宿主,阻止信标被破坏。”安雅的声音在颤抖,“我见过它,在梦里,在音乐中。它很可怕……”
“我们会保护你。”石坚说,他握紧拳头,皮肤再次变成暗灰色。
“不,你们保护不了。守墓人不是物理存在的生物,它是……一段音乐,一个概念。它存在于声音中,能通过任何振动传播。要对抗它,需要用音乐,用纯粹的、完美的音乐。”安雅看向陆元九渊,“你有审判契约,也许能暂时困住它。但你的生命……”
“用我的命换你的命,值了。”陆元九渊平静地说,“开始吧。”
安雅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暗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注入下方的小立方体,立方体又通过某种连接,注入遗迹深处的信标核心。琴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是安雅在演奏,是她在用音乐“编织”封印。
音乐很美,无法形容的美。像星空在歌唱,像宇宙在呼吸,像时间本身在流淌。陆元九渊和石坚都听呆了,他们感到内心最深处被触动,那些被遗忘的情感、记忆、希望,都在音乐中苏醒。
但封印的进行,也惊醒了某个存在。
从遗迹的最深处,传来另一个声音。
不是音乐,是噪音,是纯粹的、混乱的、充满恶意的噪音。那噪音在虚空中扩散,所到之处,星图在破碎,空间在扭曲。
守墓人,苏醒了。
它没有形态,只是一段不断变化的、暗黑色的声波。声波在虚空中凝聚,形成一张巨大的、扭曲的脸,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发出刺耳噪音的嘴。
“叛徒……宿主……死……”
噪音如潮水般涌来。石坚挡在安雅面前,用身体硬抗,但他的强化皮肤在噪音中开始龟裂,鲜血从裂缝中渗出。陆元九渊挡在石坚面前,双手结印,审判契约的符号在空中显现。
“以狴犴之名,审判:此声当静!”
契约的锁链缠向噪音,但噪音太强大了,锁链在接触到噪音的瞬间就开始崩碎。陆元九渊喷出一口血,但他没有后退,咬破舌尖,再次结印。
“以我之血,铸我之誓:此方天地,禁声!”
更多的血喷出,化作血雾,血雾中浮现出更复杂的契约符号。符号炸开,形成一个巨大的、暗金色的静默领域,将噪音暂时困住。
但噪音在领域内疯狂冲撞,每一次撞击,陆元九渊的身体就剧烈颤抖一次,他的头发在脱落,皮肤在干枯,像一棵迅速老死的树。
“安雅……快……”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安雅的演奏在加速,音乐达到高潮。封印即将完成,她能感觉到,信标的核心在逐渐平静,胚胎的脉动在减弱。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就在这时,噪音突破了静默领域。
守墓人发出胜利的尖啸,噪音化作无数根黑色的音矛,刺向安雅。石坚想挡,但音矛穿过了他的身体,没有造成物理伤害,却直接攻击灵魂。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七窍流血。
陆元九渊想再次结印,但他已经没有力量了。他看向安雅,用最后的力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冲向守墓人。
不是攻击,是拥抱。
他抱住了那段噪音,那个概念。审判契约在他体内燃烧,化作最后的锁链,将他自己和守墓人锁在一起。
“以狴犴之名,做最后的审判:我,陆元九渊,自愿成为契约的代价,将此恶声……永封于我身!”
暗金色的光芒达到顶点,然后,向内收缩。守墓人的噪音、陆元九渊的身体、审判契约的锁链,全部收缩成一个点,一个暗金色的、微微脉动的光点,然后,消失了。
虚空中一片寂静。
守墓人消失了。陆元九渊也消失了。
石坚跪在地上,看着空无一物的虚空,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眼泪从眼眶涌出,混合着血,滴落在平台上。
安雅的演奏完成了最后一个音符。
封印完成。
暗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褪去,她缓缓降落,站在平台上,脸色苍白,但还活着。她看向陆元九渊消失的地方,深深鞠躬。
“谢谢你,法官。”
然后,她转身,扶起石坚。
“我们必须离开。封印只是暂时的,信标还在,胚胎还在沉睡。但至少,我们有了时间。”
“陆老他……”石坚嘶哑地说。
“他完成了他的审判。”安雅轻声说,“现在,该我们完成我们的使命了。带我去龙山,去完成逆转之声。不要让他的牺牲白费。”
石坚咬牙,点头。两人向遗迹外走去。身后,虚空在缓缓闭合,星图在消散,琴声在远去。
但在地底深处,那个被封印的信标核心,那个沉睡的胚胎,微微动了一下。
像做了一个噩梦,即将醒来。
同一时间,南海,北纬16°12',东经114°15',幽灵船“海燕号”。
秦昭跪在甲板上,双手死死捂着耳朵,但那些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脑海中直接响起的。
尖叫声。无数人的尖叫声,重叠在一起,形成恐怖的合唱。有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哭喊,孩童的哀嚎,还有……鲸鱼的悲鸣。
五十年前,这艘科考船“海燕号”在这里失踪,船上三十二人全部遇难,尸体从未找到。而现在,秦昭“听”到了他们死亡时的声音,看到了他们死亡时的景象。
不是预知,是“回放”。这艘船被困在了时间循环中,每天都在重复失踪前的那一天。而船上的人,那些早已死去的船员,他们的意识被椒图宿主用能力保存下来,困在这个循环中,一遍遍经历死亡前的最后时刻。
秦昭身边,林晚也跪着,脸色惨白。她的裁决之音在海上效果减弱,而且,她不敢用——那些声音是受害者的最后呼喊,她不能“裁决”他们。
“昭昭……撑住……”林晚嘶哑地说,“我们必须找到郑海……找到椒图宿主……打破这个循环……”
“怎么找?”秦昭松开手,声音在颤抖,“这艘船……是活的。它在抗拒我们,它在保护那些船员……”
“海燕号”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色光芒。船体锈蚀严重,但依然在海上漂浮,没有沉没。甲板上散落着各种仪器和设备,都保持着五十年前的样子。船舱的窗户里,能看到人影在晃动,在忙碌,在生活,好像他们还活着,还在进行科考任务。
但秦昭知道,那些都是幻影。是椒图宿主用能力维持的假象,为了让那些船员以为他们还活着,还在航行,还在工作。
“郑海船长……他在哪里?”林晚挣扎着站起,走向驾驶舱。
驾驶舱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她们推门进去,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老旧船长制服的男人,背对她们,站在舵轮前。他头发花白,身形高大,但肩膀垮着,像背负着沉重的负担。他似乎在看着前方的海面,但海面上只有浓雾,什么也看不见。
“郑海船长?”林晚轻声呼唤。
男人缓缓转身。他看起来六十多岁,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是暗金色的,瞳孔深处有螺旋的纹路,像海螺的内部。那是椒图宿主的特征,守护之眼。
“你们……终于来了。”郑海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深深的疲惫,“我看到了你们,在循环的倒影中。你们是来结束这一切的,对吗?”
“我们来带你离开。”秦昭说,“我们需要你的力量,完成逆转之声,关闭所有的门。”
“离开?”郑海笑了,笑容苦涩,“我不能离开。我离开了,这艘船,这些人,就真的死了。现在,至少他们还‘活着’,还在航行,还在梦想着回家。”
“那不是活着,那是囚禁!”林晚激动地说,“他们在重复死亡的过程,一遍又一遍,那是地狱!”
“那也总比彻底消失好!”郑海的声音突然提高,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痛苦和疯狂,“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五十年前,我们在这里发现了一个东西……一个从深海上浮的东西……它发出了声音,美妙的声音,我们都去听,去靠近……然后,它张开了嘴……”
他抱住头,身体在颤抖。
“它吃掉了所有人……不,不是吃掉,是吸收了。把他们的身体、意识、灵魂,全部吸收,变成它的一部分。我是唯一的幸存者,因为我是宿主,我能抵抗。但当我醒来时,船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那些声音……他们在尖叫,在呼救,在问我为什么还不救他们……”
郑海抬起头,满脸泪水。
“所以,我用我的能力,椒图的能力——守护。我把他们的意识从那个东西那里抢了回来,封在这艘船上。我制造了这个循环,让他们以为我们还活着,还在航行,终有一天能回家。我守护了他们五十年,你不能让我现在放弃他们!”
“但你守护的不是他们,是你自己的罪孽感!”秦昭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带着预知者的穿透力,“我看到了一切,船长。不是你救了他们,是你困住了他们。那个东西没有完全吸收他们,它还留了一部分,用来引诱你,困住你。这艘船,这个循环,是它的陷阱。它在用这些灵魂做饵,喂养自己,同时也在喂养……船下的那个东西。”
郑海愣住了。
“船下……有什么?”
秦昭走到窗前,指向浓雾笼罩的海面。
“有一个信标。和青城山、塔克拉玛干一样,是先民留下的信标,里面也有一个胚胎。但这艘船,被它改造成了移动的孵化器。你守护的这些灵魂,每天循环死亡的过程,产生的痛苦、恐惧、绝望,是胚胎最好的养料。你已经喂养了它五十年,它快孵化了。”
仿佛在印证她的话,船体突然剧烈震动。从海底深处,传来低沉的、像心跳又像鲸歌的声音。
“咚……咚……咚……”
每一声,船体就震动一次。甲板上,那些船员的幻影开始扭曲,变得透明,发出痛苦的呻吟。
“它在呼唤……要出来了……”林晚脸色惨白。
郑海冲到窗边,看向海面。浓雾在散开,月光下,能看到海面在隆起,一个巨大的、暗金色的背脊露出水面,又沉下。背脊上,有复杂的纹路,在发光。
是胚胎。它长大了,在船下五十米深处,与船体通过无数暗金色的脐带连接,在吸收船上的灵魂能量,即将破壳。
“不……不可能……我守护了他们五十年……”郑海喃喃自语。
“你守护的是一个谎言。”秦昭说,“现在,是时候结束这个谎言了。用你的能力,不是守护这个循环,是守护这些灵魂——送他们安息,解放他们。然后,我们联手,摧毁那个胚胎。”
郑海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在甲板上痛苦挣扎的船员幻影,看着海面下那个巨大的阴影。五十年的执念,五十年的守护,五十年的谎言。
他闭上眼睛,暗金色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然后,他睁眼,眼神变得坚定。
“告诉我,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