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晚上十一点)一过,天启城南边一片废弃的旧坊区,便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悄然活泛起来。
这里没有朱雀大街的璀璨灯火,没有北城赌坊妓院的喧嚣笙歌,只有影影绰绰的人影,从各个阴暗的角落、破败的门洞中悄无声息地冒出。他们大多穿着深色或不起眼的衣服,用兜帽或围巾遮住大半张脸,手里提着一盏盏样式各异、光线昏黄的灯笼——纸糊的、羊角的、铁皮的,光线被刻意控制得很弱,只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绝不多泄露一分。
这就是天启城的“鬼市”。
顾名思义,如同鬼魅般在深夜出现,天明即散。这里交易的物品,大多来历不明,或见不得光:盗墓挖出的明器、豪门失窃的古玩、江湖上抢来的赃物、海外走私的奇珍,甚至还有一些真假难辨的“仙家遗物”、“上古秘籍”。买家卖家都心照不宣,不问来历,只看货色,交易往往在沉默或极低的耳语中进行,钱货两讫,转身即忘。
苏夜晃到鬼市入口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空气里混杂着尘土、霉味、劣质熏香以及各种奇怪物品散发出的气息。他饶有兴致地走进去,随着人流在狭窄曲折、宛如迷宫的旧街巷中穿行。
两边地上摆着一个个地摊,铺着脏兮兮的布,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宝贝”:缺口的瓷瓶、生锈的刀剑、颜色诡异的矿石、不知名兽类的骨头、泛黄的书卷、造型古怪的木雕……琳琅满目,真假混杂。摊主大多沉默地坐在阴影里,只有顾客拿起东西询问时,才用沙哑的声音报个价。
苏夜走走停停,神识随意扫过。大部分东西都是破烂或假货,偶尔有几件老物件,也仅止于“老”,并无特殊。直到他走到一个角落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蹲在墙根,面前铺着一块黑布,上面零零散摆着十几件东西:几枚锈蚀的铜钱,一个裂了缝的陶罐,一把断了一半的玉梳,还有几块颜色暗淡的石头。最不起眼的角落,放着一个巴掌大小、布满绿锈的青铜小鼎。鼎是三足圆腹,造型古朴,但锈得太厉害,几乎看不清纹路。
苏夜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小鼎上。神识扫过,鼎身内部,隐约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消散的灵力波动。不是法器,更像是曾经长时间盛放过某种灵物,浸染了一丝气息。在凡间,这已经算是有点意思的东西了。
他蹲下身,拿起小鼎,掂了掂,又用手指抹了抹表面的铜锈:“老板,这个怎么卖?”
干瘦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伸出两根手指,又缩回一根,沙哑道:“十两。”
“十两银子?”苏夜挑眉,“这锈得都快烂了,十文钱还差不多。”
“爱买不买。”老头很硬气,闭上眼睛不再搭理。
苏夜笑了笑,正想继续砍价——砍价本身也是度假乐趣之一——旁边忽然传来一股浓烈的酒气,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挤了过来,一把从他手里夺过了小鼎。
“哎!这玩意儿……嗝……道爷我看上了!”来人是个邋遢老道,道袍脏得看不出原色,头发胡子乱糟糟结成一团,满脸通红,酒气熏天。他抓着青铜小鼎,醉眼朦胧地看了看,嘿嘿笑道:“不错不错,有点意思……老板,多少钱?道爷我要了!”
干瘦老头睁开眼,看了看老道,又看看苏夜,依旧伸出一根手指:“十两。”
“十两?便宜!”老道大手一挥,就往怀里掏钱。他动作毛躁,怀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哗啦掉出来几样:一个豁口的罗盘,几张皱巴巴的黄符,还有一本用麻线粗糙装订、封面泛黑破旧的册子,册子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风水秘术》。
老道捡起罗盘和黄符,却似乎没注意到那本册子,只顾着摸钱:“等着啊,道爷我有钱……咦,我的银子呢……”
苏夜的视线,却落在了那本《风水秘术》上。神识扫过,册子本身是普通的劣质纸张,但其中几页夹层里,却透出极其微弱、但异常精纯古老的灵力波动!这波动,绝非凡间之物,甚至比他之前感应到的夜明珠、青铜小鼎都要隐晦和高级得多!
他不动声色,脚尖轻轻一挑,将那本册子踢到老道脚边,提醒道:“道长,你的书掉了。”
“啊?书?”老道低头,看到《风水秘术》,一脸嫌弃地用脚拨了拨,“这破书……嗝……没啥用,送你了!”他浑不在意,终于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数出十两,丢给摊主,然后抱着青铜小鼎,宝贝似的搂在怀里,嘿嘿傻笑着,摇摇晃晃地挤开人群走了。
摊主收了钱,重新闭上眼睛,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苏夜弯腰,捡起那本《风水秘术》。入手粗糙,纸张脆黄。他随手翻开。
第一页,是些乱七八糟的风水术语和简陋的符咒图画,画工拙劣,像是孩童涂鸦。但苏夜的神识,却穿透了这层伪装,直接“看”到了夹层中的真实内容。
那不是纸,而是一种极薄的、近乎透明的玉片!玉片上,用某种蕴含灵力的金粉,绘制着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图案和符文!图案的核心,是一个残缺的、却依然能感受到其玄奥宏大的阵法结构,旁边有古老的篆文注释:
“乾坤挪移阵图·残篇(三)”
“虚空定位,瞬息千里,然需‘空冥石’为引,真元催动……”
后面部分残缺了。
乾坤挪移阵?苏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可是真正的高阶传送阵法,涉及空间法则,即便在修仙界,也不是寻常修士能接触到的。这残篇虽然只是三分之一,且启动条件苛刻(需要空冥石和真元),但其价值,对凡间乃至一些低阶修仙者而言,堪称无价。
这邋遢老道……是什么人?他是不识货,还是故意为之?那青铜小鼎,似乎只是个幌子?
苏夜合上册子,将其揣入怀中。不管那老道有意无意,这东西既然到了他手里,就是他的度假纪念品了。有空研究研究,说不定能捣鼓出点好玩的东西。
他心情不错,继续在鬼市里逛。除了淘货,鬼市的小吃也是一绝。因为见不得光,这里的小吃摊也都低调,但味道往往有独到之处。
很快,他闻到一股诱人的焦香。循着味道找去,在一个避风的墙角,发现了个烤地瓜的摊子。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用土坯垒了个简易的炉子,里面炭火正旺,上面架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地瓜,烤得外皮焦黑,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金黄软糯的瓤,热气腾腾,糖汁流淌,香气扑鼻。
“来一个,最大的。”苏夜咽了口口水。
汉子用铁钳夹出一个烤得最好的,用旧报纸包了,递过来。苏夜付了钱,迫不及待地掰开。热气扑面,咬一口,地瓜肉香甜软糯,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烫得他直呵气,却停不下嘴。
“好吃!”他含糊地赞道,蹲在炉子边,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
正吃着,旁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眼神精悍的汉子,护着一个穿着锦袍、面色苍白、眼圈发青的年轻公子,走到了隔壁一个卖“古玉”的摊子前。那公子哥拿起一块所谓的“汉代古玉”,对着灯笼看了半天,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皱眉道:“王掌柜,你这批货,成色不如上次啊。”
被称为王掌柜的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满脸堆笑:“哎哟,李公子,您眼光毒!最近风声紧,好货难收啊。这块虽然差点,但也是老坑出来的,您看这沁色……”
李公子不耐烦地摆摆手,目光在摊子上扫过,忽然,落在了苏夜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了苏夜手里那本露出半截的《风水秘术》册子上。
“嗯?”李公子眼睛一亮,推开护卫,走到苏夜面前,居高临下地道:“你手里那本书,拿来我看看。”
语气颐指气使,不容拒绝。
苏夜正专心对付地瓜,头也没抬:“不卖。”
李公子脸色一沉:“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户部侍郎李……”
“不卖。”苏夜打断他,又咬了一口地瓜。
“你!”李公子气结,他身后的护卫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眼神不善。
烤地瓜的汉子见状,默默地把炉子往墙角挪了挪,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周围鬼市的人也都见怪不怪,纷纷避开目光,各忙各的。在这里,冲突太常见,没人想惹麻烦。
李公子见苏夜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瞥见他怀里似乎还鼓鼓囊囊揣着别的东西(银票、令牌、夜明珠等),眼珠一转,冷笑道:“小子,这鬼市规矩,货卖有缘人。你这本书,我看着有缘,开个价吧。或者……”他使了个眼色,两个护卫左右逼近,“让我‘仔细’看看,是不是我要找的东西。”
这是明抢了。
苏夜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地瓜,满足地叹了口气,用旧报纸擦了擦手,这才抬起头,看向李公子。
“你,”他指了指李公子,“还有你们,”又指了指那几个护卫,“打扰我吃地瓜了。”
“那又怎样?”李公子嗤笑,“识相的,把书和怀里东西都交出来,本公子心情好,或许赏你几两银子看病。不然……”
“不然怎样?”苏夜好奇地问。
“不然,打断你的腿,扔到护城河里喂王八!”李公子恶狠狠道。
“哦。”苏夜点点头,忽然笑了,“这个主意不错。”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然后,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伸出手,食指对着李公子,轻轻一勾。
李公子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正好跪在苏夜面前!姿势标准得如同给祖宗上坟。
“你……!”李公子又惊又怒,想爬起来,却发现膝盖像被钉在地上,根本动弹不得!
那几个护卫大惊失色,拔刀就砍!
苏夜看都没看他们,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
“砰砰砰砰!”
四个护卫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同时倒飞出去,撞在两侧的土墙上,哼都没哼一声,滑落在地,昏死过去。
鬼市这一片,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惊恐地看着这边。
苏夜弯腰,从李公子怀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掂了掂,里面除了银子,还有几张银票。他抽出两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塞进自己怀里,然后把剩下的银子和钱袋,丢给旁边已经看傻了的烤地瓜汉子。
“地瓜钱,还有精神损失费。”苏夜对汉子说。
汉子捧着钱袋,手直哆嗦,话都说不出来。
苏夜又看向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的李公子,笑眯眯地说:“你刚才说,要打断我的腿,扔护城河喂王八?”
“不……不敢!大侠饶命!是我有眼无珠!我错了!我错了!”李公子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连连磕头。
“我觉得你的主意挺好的。”苏夜摸了摸下巴,“不过,我比较善良。这样吧,你自己跳进护城河,游个来回,今晚的事就算了。怎么样?”
“我……我不会水啊!”李公子哭喊道。
“不会可以学嘛。”苏夜鼓励道,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拍。
李公子顿时感觉一股热流窜遍全身,然后,身体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转身,迈开双腿,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鬼市外、护城河的方向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惊恐地大叫:“救命啊!我不想游泳啊!救命——!”
声音迅速远去。
苏夜拍了拍手,对周围目瞪口呆的人群笑了笑:“没事了,大家继续。”
说完,他背着手,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晃晃悠悠地继续朝鬼市深处逛去,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几条野狗。
人群沉默良久,才爆发出低低的、压抑的议论。
“我的天……那年轻人是谁?”
“李侍郎的儿子……就这么被弄去游护城河了?”
“刚才那是什么手段?隔空取物?定身法?”
“神仙……肯定是神仙……”
烤地瓜的汉子紧紧攥着那个钱袋,看着苏夜消失的方向,突然跪下,磕了三个头。
而苏夜,已经找到了下一个目标——一个卖“西域葡萄酒”的摊子。摊主是个高鼻深目的胡人,正在用蹩脚的中原话吆喝。
“葡萄酒……尝尝。”苏夜走过去,丢下块碎银,“来一壶。”
胡人摊主连忙倒酒。酒色暗红,香气浓郁。苏夜尝了一口,味道粗犷,酸涩中带着果香,别有一番风味。
他一边品酒,一边用神识继续扫描着鬼市。刚才的插曲,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度假心情。
怀里,那本《风水秘术》贴着胸口,隐隐发热。
乾坤挪移阵……空冥石……
他喝着酒,望着鬼市幽暗光影中幢幢的人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凡间,好像……比想象中有趣那么一点点。”
夜还长,鬼市还热闹。
度假,也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