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
喧嚣了一夜的天启城,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宁静。北城的赌坊妓院陆续熄灯,南城的鬼市人影散尽,就连最勤劳的早点摊贩,也还在生火揉面。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更夫敲着梆子,拖着长长的尾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苏夜踩着青石板路上的露水,溜溜达达地回到了城南的悦来客栈。
悦来客栈不算豪华,但干净整洁,位置也僻静。他昨天随口让千金台把黄金送到这里,自己也就顺便在这儿包了个独立的小院,图个清静。
客栈大门虚掩着,值夜的伙计趴在柜台上,睡得正香,口水流了一摊。苏夜没惊动他,轻手轻脚地穿过前堂,来到后院。
小院不大,一正两厢,中间是个小小的天井,种着几丛翠竹,在晨风中沙沙作响。他推开正房的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两椅,一个衣柜,一个洗脸架。窗户开着,微凉的晨风带着湿润的空气吹进来,驱散了屋内的闷气。
苏夜脱下披风,正准备倒杯水喝,动作却微微一顿。
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酒是温的,壶嘴还冒着丝丝热气。旁边还有两碟小菜:一碟酱牛肉,切得薄如蝉翼;一碟盐水花生,颗颗饱满。都是下酒的好东西。
而靠窗的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正是白天在忘忧酒馆见过的,那个独臂掌柜。
老头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布衣,头发也梳理过,但那张脸依旧沧桑,眼神浑浊。他独臂持壶,正缓缓地将酒斟入两个杯中。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向苏夜,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苏公子,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却比白天在酒馆里多了几分郑重,“深夜不请自来,擅入公子房间,备了薄酒小菜,聊表歉意,也为……壮胆。”
苏夜挑了挑眉,走到桌边,在另一张椅子坐下。他拿起一杯酒,闻了闻,正是忘忧醉那独特的清冽梅香,但似乎比酒馆里卖的,更加醇厚绵长,显然是陈年佳酿。
“莫掌柜好手段。”苏夜抿了一口酒,赞道,“我这房间虽没锁,但能悄无声息进来,温好酒,备好菜,等我回来……掌柜的,不只是来送酒吧?”
独臂老头——莫忧,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入喉,他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苏公子慧眼。”他放下酒杯,独臂按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老朽姓莫,单名一个‘忧’字。四十年前,江湖上有个使醉拳的,人称‘醉拳莫三’,便是老朽。”
醉拳莫三?苏夜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没什么印象。四十年前的江湖人物,对他而言太久远了。不过看这老头此刻流露出的气息,虽然残废、苍老,但底子还在,当年应该是个了不得的高手,至少是宗师层次。
“莫前辈。”苏夜点点头,“失敬。前辈找我,何事?”
莫忧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岁月的沧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来,是想请公子……救一个人。”
“救人?”苏夜放下酒杯,“谁?什么病?或者……什么伤?”
“不是病,也不是伤。”莫忧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痛苦、愧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是‘毒’。一种……无药可解的奇毒。”
“哦?”苏夜来了点兴趣,“什么毒这么厉害?连莫前辈这样的高手都束手无策?”
莫忧苦笑:“高手?在那种毒面前,宗师也好,大宗师也罢,与普通人无异。那毒……名为‘蚀心蛊’。”
蚀心蛊?苏夜眨眨眼。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不是凡间的毒吧?
莫忧继续道,声音愈发低沉:“四十年前,我正值壮年,醉拳大成,意气风发,在江湖上也闯下些名头。因缘际会,结识了一位女子,她叫……婉娘。”说到这个名字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温柔,随即又被巨大的痛苦淹没。
“婉娘并非江湖中人,只是个普通的绣娘,温柔善良。我们相爱,成亲,过了几年神仙般的日子。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退出江湖,开个小酒馆,与她白头偕老。”
“可天不遂人愿。”莫忧握紧了拳头,独臂微微颤抖,“我年轻时,曾因一次醉酒,失手打死了一个采花贼。那采花贼,是西南‘五毒教’一个长老的私生子。当时我不知情,事后才知晓。那长老碍于江湖规矩,明面上不能报复,却暗中记恨。”
“十年前,那长老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种阴损至极的蛊毒,就是这‘蚀心蛊’。他趁我外出采买酒曲,潜入我家,对婉娘下了此蛊!”
莫忧的声音哽咽起来:“我回来时,婉娘已昏迷不醒。那长老留下话,说我断他血脉,他便要我挚爱之人,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此蛊无药可解,中蛊者每月月圆之夜,必受万蚁噬心之苦,痛不欲生,直至……心力耗尽,枯竭而死。而施蛊者若死,蛊虫也会立刻反噬,宿主顷刻毙命!他这是要让我眼睁睁看着婉娘受苦,却不敢杀他报仇!”
苏夜静静地听着。江湖恩怨,爱恨情仇,很俗套的故事。但眼前这老人眼中的痛苦,却是真实的。
“这十年,我寻遍天下名医,访遍隐士高人,甚至求到过药王谷、医仙谷,耗尽家财,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蚀心蛊乃上古奇毒,源自苗疆巫蛊与某种失传的毒术结合,除非找到传说中的‘蛊王’或‘解蛊圣药’,否则无解。而蛊王早已绝迹,圣药更是虚无缥缈。”
莫忧看向苏夜,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直到……我见到了公子。公子在侯府门前,跺脚成山,隔空夺兵;在千金台内,指碎裂碑手,抹去牌面,屈指断刀……此等手段,已非凡人。老朽斗胆猜测,公子或许……并非此界之人?或者,身负仙家传承?”
他站起身,对着苏夜,缓缓地、郑重地跪了下去。
“苏公子!老朽莫忧,此生别无他求,只愿婉娘能解脱痛苦,安度余生。公子若有任何方法,能解此蛊,老朽愿付出任何代价!这条残命,这间酒馆,乃至老朽所知的一切江湖秘辛、藏宝之地,皆可奉上!只求公子……垂怜!”
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宗师,此刻为了挚爱,抛弃所有尊严,跪地哀求。这份情意,倒是让苏夜高看了他一眼。
蚀心蛊……苏夜想起来了。魔教典籍《万毒谱》里好像有记载,是南疆某个早已灭绝的巫蛊门派“蚀心宗”的镇派蛊毒。确实阴毒,以宿主心血为食,每月发作,痛苦异常,且与施蛊者性命相连。在修仙界,解法倒是有几种,要么以更高阶的蛊虫压制吞噬,要么用至阳至纯的真火慢慢炼化,要么……直接找到施蛊者,用搜魂炼魄之术逼出控制法门。
不过,这些都是修仙手段。在凡间,确实堪称无解。
“你先起来。”苏夜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将莫忧托起,“蚀心蛊,我听说过。解法,也有。”
莫忧浑身剧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公子……当真?!”
“嗯。”苏夜点头,“不过,需要见到中蛊之人,确认蛊虫状态,也需要知道施蛊者如今的下落。你夫人现在何处?那五毒教的长老,又在哪里?”
莫忧激动得语无伦次:“婉娘……婉娘就在酒馆后院密室,我用内力配合一些镇痛药物,勉强能让她在发作时好过些,但近两年,她身体越来越差,昏迷时间越来越长……至于那长老,名叫‘鬼手毒叟’孙千,十年前下蛊后,便回了西南五毒教总坛,据说一直在闭关。我曾想去寻仇,可杀了他,婉娘立刻就会死……我、我……”
“五毒教总坛……”苏夜摸了摸下巴,“西南啊……有点远。不过,度假嘛,去哪儿不是去。”他看向莫忧,“这样,我先去看看你夫人的情况。至于那个孙千,回头有空,去西南走一趟,把他‘请’过来聊聊就是了。”
“请……请过来?”莫忧一愣。五毒教总坛,龙潭虎穴,高手如云,毒物遍地,江湖人闻之色变。请?怎么请?
“嗯,请他过来喝杯茶,顺便把蛊解了。”苏夜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邻居家串个门。
莫忧看着苏夜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这次,可能真的赌对了。这位苏公子,根本就没把五毒教放在眼里。
“公子大恩,莫忧没齿难忘!”他再次深深一揖,“请公子随我来!”
两人离开悦来客栈,趁着天色未大亮,街上人少,快步朝着忘忧酒馆走去。
酒馆还没开门,静悄悄的。莫忧带着苏夜从后门进入,穿过堆放酒坛的杂物间,来到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前。他在墙上几处特定位置按了按,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里面透出微弱的光线和淡淡的药味。
密室不大,点着几盏长明灯。中央一张石床上,铺着厚厚的被褥,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枯槁的妇人静静地躺在上面,双目紧闭,呼吸微弱,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着,仿佛承受着无形的痛苦。正是莫忧的妻子,婉娘。
十年蚀心蛊的折磨,早已耗尽了她的生机,如今只剩下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
莫忧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婉娘骨瘦如柴的手,老泪纵横:“婉娘……我找到能救你的人了……你再坚持一下……”
苏夜走到床边,神识扫过婉娘身体。果然,在她心脉深处,盘踞着一只米粒大小、通体漆黑、形如蜈蚣的蛊虫。蛊虫似乎处于半休眠状态,但依旧在缓缓吸收着婉娘心头那一点微弱的生机。蛊虫与远处某个方向,有着极其隐晦的联系,那应该就是施蛊者孙千所在。
“蛊虫在心脉,已与心血相连。”苏夜收回神识,“直接取出或杀死,会立刻要了她的命。需要先稳住她的生机,然后要么逼孙千主动解蛊,要么用特殊方法,在不伤及她心脉的情况下,将蛊虫炼化或引出。”
“公子……需要什么?老朽立刻去准备!”莫忧急切道。
“不急。”苏夜想了想,“我先给她渡点元气,稳住情况,让她少受点罪。至于彻底解蛊……”他看向莫忧,“你知道五毒教总坛的具体位置吧?画张地图给我。我这两天,去西南‘度个假’,顺便把那个孙千‘请’回来。”
莫忧连忙点头:“知道!老朽年轻时去过西南!我这就画!”
苏夜走到床边,伸出食指,点在婉娘眉心。一丝精纯温和到极点的元气,缓缓渡入,护住她的心脉,滋养她枯竭的脏腑。婉娘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也略微平稳了些许。
莫忧看在眼里,激动得浑身发抖。十年了,他第一次看到婉娘在昏迷中,神情有所缓和!
“好了,暂时无碍。”苏夜收回手,“等我回来。”
“公子……您一个人去五毒教?太危险了!老朽虽残废,但……”
“不用。”苏夜摆摆手,“你留在这儿照顾她。我一个人,方便。”
他接过莫忧匆匆画好的简陋地图,看了看,揣进怀里。
“对了,你酒馆的忘忧醉,给我装两坛,路上喝。”
“是是是!老朽这就去拿!”
当苏夜提着两坛酒,走出忘忧酒馆时,天已大亮。朝阳升起,给天启城的屋瓦镀上一层金边。早市的喧嚣开始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站在街口,伸了个懒腰。
“西南……五毒教……”
“听说那边虫子多,风景应该不错。”
“就当……换个地方度假了。”
他提着酒坛,晃晃悠悠地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怀里,地图贴着那本《风水秘术》。
乾坤挪移阵……空冥石……
五毒教……蚀心蛊……
这个凡间假期,似乎正朝着越来越有趣的方向发展。
而天启城内,关于昨夜千金台英雄擂、鬼市神秘高手、李侍郎公子凌晨湿漉漉从护城河爬上来等种种传闻,已经开始如同水面的涟漪,悄然扩散开来。
苏夜这个名字,正在以他自己都未必在意的方式,慢慢搅动这座千年古都的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