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25 05:17:54

月华如水,倾泻在悦来客栈独立小院的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晕。

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细长,随风轻轻摇曳。本该是宁静的春夜,此刻却被数道隐伏在院墙之外、如同毒蛇般阴冷死寂的气息所打破。

冰璃一袭白衣,立于院中,仿佛月下绽放的雪莲。她面纱未揭,但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警惕,如同覆冰的湖面,倒映着四周的黑暗。她的手,稳稳按在腰间那柄样式古朴、剑鞘泛着寒光的剑柄上,指尖微凉,体内《玄冰诀》真气悄然流转,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寒意,将夏夜的闷热驱散,也让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腐气息更加明显。

她的目光,扫过东侧墙头那片微微晃动的阴影,又掠过西侧墙角那丛仿佛被无形之物压弯的杂草,最后落在南面院门外那片死寂的黑暗上。来者不止一人,且隐匿功夫极佳,若非她玄冰宫功法对生机死气感应敏锐,加之对方似乎并未刻意完全收敛那非人的阴冷,恐怕也难以在对方发动前察觉。

然而,与她全神戒备截然不同,引发这场潜在危机的正主——苏夜,此刻却显得过分悠闲。

他依旧懒洋洋地靠在二楼房间的窗边,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一只手肘支在窗台上,另一只手……正端着一只粗瓷海碗,碗里是金黄透亮、香气馥郁的百花酿。他甚至不知何时,已经从背篓里拿出了那坛酒,拍开了泥封,自斟自饮起来。

“玄冰宫的丫头,紧张什么?”苏夜抿了一口酒,醇厚的酒香在夜色中飘散,与那阴冷气息格格不入,“月明星稀,正是喝酒的好时候。不来点?百草谷特产,味道不错。”

冰璃微微侧头,面纱下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一丝无奈:“苏公子,此刻非饮酒之时。院外之人,气息诡谲,隐有死气缠绕,绝非寻常江湖客。我曾在北境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海外有邪术,能以秘法操控刚死不久之尸身,或以特殊蛊虫植入活人体内,抹去神智,炼成只听命行事的‘傀儡’或‘尸兵’。不畏疼痛,不知恐惧,只知杀戮。观此气息,与记载颇为相似。恐怕是蓬莱商会那位大祭司不甘神石被夺,遣来的邪物。”

“傀儡?尸兵?”苏夜挑了挑眉,又喝了一口酒,咂咂嘴,“听起来比黑煞门那些臭鱼烂虾有意思点。不过,也就是从臭鱼烂虾,变成了会动的臭鱼烂虾。”他放下酒碗,手指轻轻敲着窗棂,“打坏了……应该不用赔钱吧?毕竟看起来也不像值钱的样子。”

冰璃:“……”

她发现,跟这位苏公子交流,时常会有种无力感。对方似乎永远抓不住重点,或者说,在他眼中,这些足以让寻常宗师严阵以待的危机,根本算不上“重点”。

就在苏夜话音落下的刹那,院墙外那几道阴冷死寂的气息,骤然动了!

没有呼喝,没有预警,甚至连衣袂破风声都微乎其微。

四道黑影,如同四片被夜风吹起的枯叶,又像是四只没有重量的幽灵,从东、西、南三个方向的墙头,悄无声息地飘落院中。落地时,轻盈得仿佛猫足点地,连尘土都未惊起多少。

月光清晰地照出了他们的模样。

统一的黑色紧身衣,包裹着略显僵硬的身躯。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而那眼睛……空洞,死寂,瞳孔是诡异的灰白色,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如同蒙尘的玻璃珠。他们手中各持一柄长约一尺半的弯曲短刃,刃身漆黑,吞噬了所有光线,没有寻常金属的寒光,只有一种沉黯的、仿佛能吸收生命的色泽。

四人落地后,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任何交流。其中两人,灰白的眼珠同时锁定了二楼窗口的苏夜,脚下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拔地而起,一左一右,黑色短刃划出两道刁钻狠辣的弧线,直刺苏夜咽喉与心口!动作迅捷、精准、狠辣,配合默契,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另外两人,则如同捕食的猎豹,骤然扑向院中的冰璃!短刃破空,带起细微却尖锐的嘶啸,刃锋未至,一股阴寒腥臭的气息已然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攻击发动得毫无征兆,且凌厉无比。

冰璃早有准备,在对方扑来的瞬间,腰间长剑已然出鞘!

“铮——!”

一声清越剑鸣,如同冰泉溅玉。剑身狭长,通体晶莹,仿佛由寒冰铸成,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的蓝色光晕。此剑名为“冰魄”,乃玄冰宫世代相传的宝剑。

冰璃手腕一抖,冰魄剑化作一道湛蓝流光,迎向左侧刺来的短刃。剑刃相交,竟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而非金铁交鸣的铿锵。那黑色短刃不知是何材质,坚硬异常,且一股阴寒歹毒的气劲顺着剑身传来,试图侵蚀冰璃经脉。

冰璃冷哼一声,《玄冰诀》真气勃发,剑身蓝光大盛,瞬间将那股阴寒气劲驱散、冻结!同时剑势一转,如灵蛇吐信,点向对方持刃的手腕。那黑衣人(或者说傀儡)反应极快,手腕诡异一扭,竟以不可能的角度避开剑尖,另一只空着的手掌五指成爪,带着腥风,直抓冰璃面门!

右侧的攻击也已袭至,短刃直削冰璃腰腹。冰璃足尖轻点,身形如风中飘雪,向后滑开三尺,同时冰魄剑划出一道圆弧,湛蓝剑气迸发,将两道攻击同时笼罩!

“玄冰剑诀·霜华漫天!”

剑气森寒,如严冬降临,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冰晶。两个黑衣人动作似乎受到寒气影响,微微一滞。冰璃抓住机会,剑光如电,瞬间刺出十余剑,剑剑指向对方关节、咽喉要害。

然而,令冰璃心惊的是,这两个黑衣人对于刺向非要害的攻击,竟然不闪不避!冰璃一剑刺中左边黑衣人肩头,剑尖入肉三分,却仿佛刺中了坚韧的皮革,阻力极大,且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股黑气从伤口冒出!那黑衣人恍若未觉,短刃依旧凶狠刺来!

右边黑衣人更是硬生生用手臂格开冰璃一剑,手臂上只留下一道白痕,短刃已到冰璃肋下!

“果然不是活人!”冰璃心中凛然,剑法再变,转为游斗,凭借精妙身法和玄冰剑气周旋,一时间剑气纵横,寒光四射,与两个黑衣人战作一团。她发现,这些傀儡身体坚韧异常,不畏普通刀剑,且攻击悍不畏死,招式简单却狠辣有效,极为难缠。若非她《玄冰诀》真气至寒,能一定程度上迟滞对方动作,加上冰魄剑非凡品,恐怕早已吃亏。

与此同时,二楼窗口。

面对两名傀儡凌空刺来的致命攻击,苏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依旧端着酒碗,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仿佛在欣赏琥珀的光泽。

直到那两柄黑色短刃距离他身体不足三尺,阴寒腥气已经扑到脸上,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对着扑来的两个傀儡,轻轻吹了一口气。

就像吹开碗边并不存在的灰尘。

“呼——”

一道无形无质,却凝练如实质的罡气,随着他这一吹,喷薄而出!

那两名傀儡前扑的势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且高速震颤的铜墙铁壁!

“砰砰!”

两声闷响,如同重锤砸在败革之上。

两个傀儡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人在空中,他们那坚韧异常的身体,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胸骨明显凹陷下去,持刃的手臂扭曲变形。最终,“轰”、“轰”两声,重重砸在院墙之上,将青砖垒砌的院墙砸出两个浅坑,然后滑落在地,如同两摊烂泥,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黑色短刃脱手飞出,掉在远处。

苏夜吹完那口气,端起酒碗,将剩下的百花酿一饮而尽,满足地叹了口气:“酒是好酒,就是下酒菜有点倒胃口。”

他放下碗,从窗口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在院中,正好站在冰璃战圈附近。

冰璃正与两名傀儡激斗,剑光缭绕,寒气四溢,但一时难以取胜。这些傀儡不知疼痛,不畏损伤,除非彻底摧毁关节或头部,否则很难让其失去行动力。

苏夜看了一会儿,点评道:“剑法不错,寒气也够,就是太讲究章法。对付这种没脑子的东西,直来直去更有效。”

说着,他伸出右手食指,对着正疯狂攻击冰璃的那个傀儡,隔空一点。

“定。”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那傀儡前冲的动作,骤然僵住!仿佛瞬间被冻结在琥珀之中,连手中扬起的短刃都停滞在半空,灰白的眼珠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微弱的、难以理解的茫然。

冰璃抓住机会,冰魄剑蓝光大盛,一剑刺出,直贯其眉心!

“噗!”

剑尖毫无阻碍地刺入,仿佛刺穿了一层坚韧的皮革。没有鲜血,只有一股浓黑如墨、腥臭扑鼻的粘稠液体,从伤口缓缓渗出。那傀儡浑身剧烈一颤,眼中最后一点灰白光泽彻底熄灭,随即软软倒地,再无动静。

另一名傀儡见状,竟毫无同伴被杀的恐惧或迟疑,立刻舍弃冰璃,转身扑向近在咫尺的苏夜!短刃直刺苏夜心窝,速度更快,更狠!

苏夜看都没看,反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动作随意,就像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那傀儡的脑袋,在巴掌接触的瞬间,如同被巨石砸中的西瓜,猛地向一侧扭曲了超过九十度!颈骨发出清晰的断裂声,整个身体被扇得凌空旋转了好几圈,然后“噗通”一声摔在数丈之外的地上,抽搐几下,也不动了。

院中,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以及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腥臭和百花酿残留的香气。

冰璃收剑入鞘,微微喘息,看着地上四具不再动弹的傀儡,又看看一脸若无其事的苏夜,心中震撼难以言表。她与两名傀儡缠斗半晌,深知其难缠,可苏夜解决起来……吹口气,点一指,扇一巴掌……简直如同儿戏。这种差距,已经无法用武功高低来衡量了。

“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冰璃走到一具傀儡尸体旁,用剑尖挑开其面巾。面巾下是一张中年男子的脸,肤色青灰,毫无生气,嘴唇紫黑,嘴角还残留着早已干涸的黑褐色痕迹。最诡异的是,他的额头正中,有一个米粒大小、微微凸起的黑色肉瘤,仿佛有什么东西埋在皮肤之下。

“傀儡虫。”苏夜也走了过来,蹲下身,看了看那个黑色肉瘤,“一种海外邪蛊。植入活人或刚死不久的尸体颅内,吞噬脑髓,以邪法操控,使其成为只听施术者命令的杀戮工具。身体会被蛊虫分泌的物质强化,变得坚韧,但同时也失去了所有生机和感知,变成真正的行尸走肉。”

他伸出手指,在那黑色肉瘤上轻轻一划。肉瘤破裂,里面竟爬出一条细如发丝、通体漆黑、长着无数细足、头部有尖锐口器的怪虫!虫子暴露在空气中,剧烈扭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随即迅速干瘪死去,化为一小撮黑灰。

“果然是这东西。”苏夜拍拍手,“炼制手法粗劣,傀儡强度一般,也就欺负欺负后天、先天的武者。遇到真气精纯、属性克制的,或者蛮力足够大的,就不够看了。”

冰璃看着那化为黑灰的虫子,眉头紧蹙:“蓬莱商会竟公然使用如此恶毒邪术!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仅仅是为了夺回那块石头?”

“恐怕没那么简单。”苏夜站起身,望向院外漆黑的街道,“用这种傀儡虫,成本不低,炼制也麻烦。就为了抢一块他们自己都未必完全了解价值的石头,派四个过来送菜?要么是那个大祭司脑子不好,要么……这只是试探,或者,另有目的。”

他话音刚落,院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笛声!

笛声呜咽,诡异阴森,仿佛夜枭啼哭,又像是毒蛇吐信,在寂静的夜里飘荡,钻进人的耳朵,让人莫名的心烦意乱,气血翻腾。

地上那四具原本已经“死去”的傀儡尸体,在笛声响起的同时,竟然同时剧烈抽搐起来!

紧接着,在冰璃惊愕的目光中,它们以一种扭曲的、违反人体常理的姿势,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怪响,灰白的眼珠重新“亮”起,只是这次,里面充满了狂暴和混乱的猩红光芒!

它们的目标,再次锁定了苏夜和冰璃。

而且,气息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不稳定,仿佛被笛声强行激发了某种潜能。

与此同时,街道两旁屋顶上,影影绰绰,又出现了七八道同样的黑影,无声无息地跃下,落在院墙之外,将小院团团围住。

笛声,来自更远处的黑暗之中,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冰璃脸色微变,握紧了冰魄剑:“还有更多!而且……它们好像被笛声控制了,变得更危险!”

苏夜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和……不耐烦。

“没完没了是吧?”

“吹笛子的那个,藏头露尾,声音还这么难听。”

“看来,光收拾这些傀儡没什么用。”

“得把吹笛子的揪出来,让他闭嘴。”

他看向那笛声传来的方向,眼神微冷。

“丫头,守好院子,别让这些破烂进来弄脏了我的酒。”

“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轻烟,瞬间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数十丈外的屋顶之上,再一闪,便没入了远处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只留下冰璃一人,面对院内外重新“复活”且更加狂暴的十余具傀儡。

冰璃深吸一口气,冰魄剑横于胸前,湛蓝剑气吞吐不定。

玄冰宫当代宫主,可不是只会求助的花瓶。

“来吧。”

“让我看看,你们这些邪物,能接我几剑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