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25 05:18:02

夜色如墨,天启城东区这片靠近码头、相对破败的街巷,早已陷入沉睡。只有远处运河上偶尔传来的船夫号子,和更夫有气无力的梆子声,点缀着这片寂静。

然而,一阵诡异阴森、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笛声,却打破了这份宁静,在纵横交错的巷道间飘荡、回响。笛声并不响亮,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直接钻进人的脑海,勾起心底最深的烦躁与不安。寻常百姓或许在睡梦中皱皱眉,翻个身,但稍有修为或灵觉敏锐者,都会感到气血隐隐浮动,心神不宁。

苏夜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月光未能照亮的阴影中疾速穿行。他没有走屋顶——那样目标太大。而是贴着墙根,融入黑暗,每一步踏出,都仿佛缩地成寸,前一瞬还在巷口,下一瞬已至巷尾。夜风拂过他的衣角,却未发出半点声响。

那笛声,在他耳中,如同黑夜中最醒目的路标,清晰无比。他甚至能从中分辨出吹奏者所在的大致方位、距离,以及……吹奏者那并不平稳、带着某种邪力催动痕迹的气息。

“东南方向,约三百丈,气息阴邪驳杂,带着海腥味和死气……果然不是中原路数。”苏夜心中了然,速度再增。

几个呼吸间,他已穿过七八条狭窄巷道,来到一片更加荒僻的区域。这里似乎是早年货物中转的仓库区,如今大多废弃,只剩下一些破败的砖瓦房和杂草丛生的空地。笛声,正从其中一座挂着歪斜“隆昌货栈”牌匾的旧院里传出,越发清晰刺耳。

苏夜无声无息地跃上货栈临街的墙头,伏低身形,朝院内望去。

院子不小,但堆满了废弃的破木箱、烂麻袋,中央一片空地被人粗略清理过。空地上,用某种暗红色的、散发着淡淡腥气的液体,绘制了一个直径约莫两丈的简陋法阵。法阵图案扭曲怪异,像是许多虫蛇纠缠在一起,中央有几个看不懂的海外符文。

法阵中央,盘膝坐着一个黑袍人。

此人并非苏夜预想中的海外大祭司,而是一个身形佝偻、瘦小干枯的老者。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掀在脑后,露出真容。一张脸如同风干的橘皮,布满深深皱纹,更骇人的是,他脸上、脖颈、乃至裸露的手背上,都刺满了青黑色的诡异图案——扭曲的蛇、狰狞的虫、还有类似海浪漩涡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双眼紧闭,嘴唇紧贴着一支约莫七寸长短、通体由某种动物白骨磨制而成的笛子,正在全力吹奏。随着笛声,他周身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黑红色雾气,与身下的法阵隐隐呼应。

法阵之外,四个黑衣人如同铁铸的雕像,分据四方,一动不动。他们同样黑衣蒙面,但身材比之前袭击小院的傀儡更加高大魁梧,露出的眼神更加死寂深沉,气息也更加凝实厚重,仿佛四块冰冷的岩石。他们手中没有兵器,但那双戴着黑色皮套的手,指节粗大,隐隐有金属光泽,显然本身就是武器。

“控傀师?”苏夜挑了挑眉。在修仙界,也有类似操控傀儡、僵尸的流派,被称为“傀师”或“尸修”。眼前这老者,显然是个粗浅的海外邪修版傀师,依靠那白骨笛和地上的邪阵,远程操控并强化那些“血傀”。看其气息,大约相当于炼气中后期,在凡间算是了不得的邪道高手了,难怪能操控十余具血傀。

苏夜看了几眼,觉得没什么新意。这邪阵粗糙,笛声难听,控傀手法也笨拙,全靠那白骨笛和邪阵强行催动,对傀儡损耗极大,估计用不了几次那些血傀就得彻底报废。属于邪道中的“廉价快消品”。

他叹了口气,从墙头飘然落下,如同一片落叶,没有激起半点尘埃。

“喂,吹笛子的。”苏夜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中格外清晰,“大半夜的,吹这么难听的曲子,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扰民可是要罚款的。”

“呜——!”

尖锐刺耳的笛声,戛然而止!

法阵中央的枯瘦老者霍然睁开双眼!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眼白浑浊泛黄,瞳孔却是诡异的竖瞳,如同毒蛇,此刻充满了惊骇、警惕,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暴怒。他死死盯着不知何时出现在院中的苏夜,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刚才的吹奏消耗不小。

“你……你是谁?!”老者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带着浓重的海外口音,“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的‘血傀’呢?!”

“血傀?你说那些动作僵硬、脑子不好、一巴掌就能扇飞的东西?”苏夜掏了掏耳朵,仿佛要掏掉刚才笛声的余音,“太不结实了,玩坏了。所以我过来看看,你这里有没有质量好点的‘玩具’。”

“玩……玩具?!”老者气得浑身发抖,脸上刺青都仿佛要扭动起来。那些血傀是他耗费心血,用海外秘法结合中原刚死不久的武者尸体炼制而成,虽不算顶级,但也是他重要的战力依仗,竟然被对方称为“玩具”?还“玩坏了”?

“狂妄的中原小子!”老者厉声道,手中白骨笛指向苏夜,“不管你是谁,敢毁我血傀,擅闯我法坛,今日必让你成为我新的傀材!四象血卫,给我拿下他!要活的!”

他一声令下,那四个如同雕塑般守卫在法阵四角的魁梧黑衣人,同时动了!

动作依旧僵硬,但速度却快得惊人!四人如同四道黑色闪电,从四个方向扑向苏夜,封死了所有退路!他们并未使用兵器,而是直接伸出那双戴着黑色皮套、指节粗大的手,或抓、或拍、或戳,招式简单直接,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和浓烈的腥风!指尖划过之处,空气都隐隐扭曲,显然蕴含着剧毒或者某种腐蚀性的力量。

这四具“四象血卫”,显然比之前那些普通血傀高级得多,身体强度、速度、力量都不可同日而语,而且似乎保留了一些生前的战斗本能,配合默契。

面对四人合击,苏夜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直到四双手即将触及他身体的瞬间,他才抬起右脚,在地面上,轻轻一跺。

“咚。”

比之前在小院中更轻的一声闷响。

但效果,却更加骇人。

以苏夜落脚点为中心,一股无形却磅礴到极点的震荡波,如同水波纹般瞬间扩散至整个院落!

那四名扑到一半的“四象血卫”,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且高速震颤的合金墙壁,前冲的势头骤然停止!紧接着,他们那魁梧如铁塔的身躯,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瓷器,从内部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咔嚓”声!

胸骨、臂骨、腿骨、脊椎……全身骨骼,在这股恐怖震荡之力下,寸寸碎裂!

四人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僵在原地,眼中那点死寂的光芒瞬间熄灭,然后,如同四座被抽掉骨架的沙雕,软软地瘫倒在地,变成四堆扭曲的、不再有任何生机的肉块。黑色的血液和某种粘稠的组织液,从他们口鼻、关节处渗出,迅速染黑地面。

一击,四具明显更强的血卫,全灭!

枯瘦老者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化为无边的惊骇与恐惧!他炼制这四象血卫,耗费了无数珍贵材料和时间,每一个都足以硬撼宗师而不落下风,是他压箱底的底牌之一!可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然……连一招都没接下,就被震成了一堆碎骨烂肉?!

这到底是什么力量?!中原武林,何时出了如此恐怖的人物?!难道……是传说中的武圣?甚至……更高?!

苏夜跺完脚,拍了拍裤腿,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他看向面如死灰的老者,摇了摇头:“质量也不行。看来你这里没什么好货。那么,该谈谈你扰民和派人袭击我的赔偿问题了。”

老者握着白骨笛的手剧烈颤抖,他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而且是烧红的、足以将他瞬间汽化的铁板!逃?对方那鬼魅般的身法和恐怖的实力,他根本逃不掉!拼?拿什么拼?血傀血卫全灭,他自身那点邪术,在对方眼里恐怕跟孩童戏法无异。

“你……你到底想怎样?”老者声音干涩,带着绝望。

“第一,赔偿。”苏夜竖起一根手指,“精神损失费,误工费,清洁费……算了,看你穷酸样,也赔不起什么。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还有那支难听的笛子,还有这个破阵的布置方法,都交出来。”

老者脸色惨白。白骨笛是他的本命法器,邪阵是他师门秘传,交出这些,等于废了他大半修为和根基。

“第二,”苏夜竖起第二根手指,“谁派你来的?那个海外大祭司?他想干什么?除了抢石头,还有什么目的?一五一十说出来。”

老者眼神闪烁,咬牙道:“我若说了,你能放过我?”

“看我心情。”苏夜淡淡道,“不说,现在死,或者……生不如死。”

老者浑身一颤。对方那平淡的语气,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恐惧。他毫不怀疑,对方有无数种方法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挣扎片刻,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老者颓然道:“是……是纳吉大祭司派我来的。他……他不仅是蓬莱商会的供奉祭司,更是海外‘黑巫教’的长老。此次随商会前来中原,明面上是贸易交流,实则另有任务。”

“什么任务?”苏夜问。

“寻找……寻找散落中原的‘天书残卷’。”老者低声道,“大祭司手中,有一块祖传的‘感应罗盘’,能大致感应到天书残卷散发的特殊波动。你们中原人可能不识此物,但我们黑巫教古籍记载,天书乃上古巫神所留,蕴含通天之秘。集齐所有残卷,或许能打开通往‘神国’之门,获得无尽力量与长生。”

天书残卷?苏夜心中一动。果然,白青囊所言非虚。这海外黑巫教,也在寻找这东西。看来那乾坤挪移阵图残篇,来头确实不小。

“继续说。”苏夜道。

“大祭司的罗盘,在抵达天启城后,感应到两处较强的波动。一处在城北某处深宅大院,守卫森严,难以接近;另一处……就在今日鉴宝大会上,出现在公子你身上!”老者看向苏夜,“大祭司本想借鉴宝大会之机,用那块‘空间神石’试探并吸引可能持有天书残卷的人,没想到公子直接出手夺石,且实力深不可测。他不敢当场翻脸,便命我驱使血傀夜间试探,若能拿下公子最好,若不能,也要摸清公子底细和天书残卷的具体情况……”

“所以,抢石头是幌子,找天书才是真?”苏夜冷笑,“那块空间神石,也是你们带来的?有什么特别?”

“那石头……据说是多年前从一处海外遗迹中找到的,确实蕴含奇异的空间之力,但无人能真正催动利用。大祭司用它,一是作为诱饵,二是……据说天书残卷与某些特殊矿石会有共鸣,想借此确认。”老者老实交代。

苏夜点点头。这就说得通了。空冥石与乾坤挪移阵图残篇,本就属性相合,有微弱共鸣也正常。那大祭司倒是有点小聪明。

“那个大祭司,现在在哪?除了你,他还带了多少人手?实力如何?”苏夜继续问。

“大祭司住在商会包下的‘四海客栈’天字号院。除了我,他还带了四名黑巫教徒,都是好手,但不如我……擅长控傀。他自身修为……据我观察,相当于中原的宗师巅峰,但精通各种黑巫咒术、蛊毒,诡异难防,实际战力可能更高。”老者道,“另外,商会本身也有不少护卫高手,沈会长似乎也与大祭司达成了某种合作。”

“四海客栈……”苏夜记下。看来,有必要去“拜访”一下这位纳吉大祭司了。度假嘛,遇到这种心怀不轨、还吹难听笛子扰民的家伙,顺手清理一下,也是为民除害。

“该说的我都说了!求公子饶我一命!”老者匍匐在地,连连磕头。

苏夜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身上血腥味很重,怨气缠绕,炼制的血傀恐怕害了不少无辜性命吧?”

老者身体一僵。

“饶你一命?”苏夜摇摇头,“那些被你炼成血傀的人,可曾有机会求饶?”

他伸出手指,对着老者,隔空一点。

一道微不可查的灵光,没入老者眉心。

老者浑身一震,眼中神采迅速黯淡,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双手抱头,发出嗬嗬的怪声。几息之后,他瘫软在地,眼神变得空洞茫然,嘴角流下涎水,如同痴傻。

苏夜废了他的邪功,抹去了他大部分记忆和神智,只留下一点本能,让他变成白痴。这比杀了他更“环保”,也不会留下尸体麻烦。

至于那支白骨笛和地上的邪阵……苏夜捡起笛子,看了看,材质尚可,但炼制手法低劣,蕴含的邪力对他无用。他随手一捏,白骨笛化为齑粉。地上的邪阵,他脚下一抹,以真元将其彻底破坏、净化,那些暗红色液体迅速蒸发消失,只留下一个焦黑的痕迹。

处理完这些,苏夜看了看天色,快子时了。

“该回去看看那丫头怎么样了。”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旧货栈后院,只剩下一个痴傻的老者,四堆血肉模糊的残骸,和一个焦黑的法阵痕迹。

夜风吹过,带着淡淡的血腥和焦糊味。

而苏夜,已经朝着悦来客栈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有点好奇,冰璃那丫头,一个人面对那么多“复活”的血傀,能撑多久?

应该……不会太狼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