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医院的急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温晚的右脚踝肿得像个小馒头，敷着冰袋，龇牙咧嘴地靠在椅子上。片子结果出来了，没有骨折，但韧带拉伤，需要打弹性绷带固定，至少静养两周。
“都怪那破台阶！灯光太暗了！”温晚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控诉，“还有那帮打球的，球飞过来吓我一跳……”
星月忙前忙后，缴费、取药、听医嘱，又扶着单脚跳的温晚艰难地坐上回学校的出租车。等把哼哼唧唧的温晚安顿在宿舍床上，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我的庆功宴啊……”温晚躺在床上，还不忘八卦，“怎么样怎么样？江神在场吗？有没有发生什么？”
星月疲惫地脱下外套，给自己倒了杯水：“就是正常吃饭。我中途就走了，哪有什么。”
“啊？好可惜！”温晚满脸遗憾，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回来的时候，陆辰学长给我发了消息，问你室友情况怎么样，还挺暖的。”
星月点点头：“陆辰学长人一直很好。”她走到自己书桌前，准备把包放下，忽然动作一顿。
“咦？我的开衫呢？”她摸了摸身上，又翻了翻包。那件浅米色的薄开衫不见了。是落在出租车上了？还是……餐馆？
她回想了一下，离开包间的时候太匆忙，好像……是搭在椅背上来着？
“什么开衫？”温晚问。
“就那件米色的，我晚上穿出去的。”星月有点懊恼，那件衣服她挺喜欢的。
“是不是落吃饭的地方了？要不明天问问陆辰学长？”温晚建议。
星月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她点开微信，找到陆辰的头像，犹豫着怎么开口。为了件衣服专门打扰人家，好像有点小题大做。
正斟酌词句，手机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陆辰。
是那个她备注为“江述”的号码。
信息内容依旧简短：
【你的衣服落在餐馆。明天上午方便的话，来701拿。】
星月愣住了。江述？他……他注意到了？还特意发短信告诉她？
温晚看她盯着手机发呆，好奇地问：“谁啊？”
“是……江述学长。”星月有点恍惚地说，“他说我的衣服落在那了，让我明天去拿。”
“哇——！”温晚瞬间忘了脚疼，眼睛放光，“江神亲自给你发消息！还帮你收着衣服！这叫什么？缘分！绝对是缘分！”
“别瞎说，”星月脸有点热，“可能就是顺手。”
“顺手？江述像是会‘顺手’帮女生收衣服、还发短信通知的人吗？”温晚一脸“你太天真”的表情，“以他的性格，没直接扔那儿或者让服务员处理就不错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你……”
“说明他作为项目负责人，对团队成员有基本的责任心。”星月打断她，语气却没那么笃定。心里那池被搅动的春水，又泛起了新的涟漪。
这一晚，星月睡得不太安稳。脑海里反复浮现那条短信，还有江述发短信时可能的表情。会是怎样？面无表情？公事公办？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课。星月上午有课，但想着拿衣服的事，还是早早起了。她特意换了身整洁的衣服，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才在温晚戏谑的目光中出门。
上午九点半，她来到实验楼。周末的七楼格外安静，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701的门关着。
她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平静的“进”。
星月推门进去。江述果然在。他独自一人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今天没穿毛衣，是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卫衣，显得比平时更年轻些，但那股专注于工作的清冷气场依旧。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星月身上。
“学长早。”星月有些局促地打招呼。
“早。”江述应了一声，视线转向会议桌另一端的空椅。那把椅子的椅背上，正搭着那件浅米色的开衫，叠放得很整齐。“衣服在那里。”
“谢谢学长。”星月走过去，拿起开衫。衣服上有淡淡的、属于餐馆的烟火气，但似乎又被仔细抚平过褶皱。“麻烦您了。”
“没事。”江述的目光已经回到了电脑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似乎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星月拿着衣服，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
“那个……”她鼓起勇气，找了个话题，“学长周末也来工作吗？”
“嗯。处理点事情。”江述头也没抬，回答简洁。
“哦……那，我不打扰您了。”星月说着，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江述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依旧平淡：
“下周三，‘学院之光’展览。”
星月动作顿住，回过头。
江述仍然看着电脑屏幕，侧脸在光影里显得轮廓清晰。他的手指停下敲击，似乎只是随口一提：“陆辰提过。你的作品，在第几展区？”
星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记得？还主动问起？
“在……在B区，设计学院主展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嗯。”江述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重新开始敲击键盘。
但那简短的一问，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星月的心湖，激起了远比表面看来更大的波澜。他居然会记得这种小事，还特意问起？
“那……学长再见。”星月轻声说，推门离开。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701室内重归寂静，只有键盘敲击的轻微声响。
江述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向门口的方向，停留片刻。然后，他伸手拿起桌角的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电脑旁边那个黑色夹子。里面的两张纸还在。而夹子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印刷精美的、巴掌大的卡片。
那是“学院之光”秋季联展的邀请函。设计学院发放给相关合作单位和校内重要人物的。卡片的一角，用极小的字印着参展学生名单。在“视觉传达”那一栏里，“沈星月”的名字，清晰可见。
邀请函是昨天下午，设计学院的辅导员亲自送到701的，当时江述不在，陆辰代收后放在了他桌上。
江述放下咖啡杯，指尖在那张邀请函上“沈星月”三个字上，极轻地拂过。然后，他移开手指，将邀请函随手压在了几份技术文档下面，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然而，在无人看见的电脑屏幕后方，他的浏览器后台，有一个最小化的标签页。页面上显示的，正是“学院之光”联展的官方线上预览图库。而此刻停留的页面，是一组名为《微光时刻》的系列插画，作者署名：沈星月。
画面上，是校园里最寻常的角落：清晨扫落叶的阿姨呵出的白气，午后图书馆窗台上打盹的流浪猫，黄昏时篮球场上汗水折射的光，深夜自习室最后一盏熄灭的台灯……笔触温暖，光影细腻，充满了对平凡生活的深情凝视。
江述的目光在那组画上停留了许久。然后，他移动鼠标，关闭了浏览器。屏幕上，重新只剩下冰冷的代码界面。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光斑在会议桌上缓慢移动，最终，落在了那件刚刚被取走的、空了的椅背上，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主人一丝微暖的气息。
一次失物的归还，一次看似随口的询问，一张被压在文档下的邀请函。有些关注，如同此刻窗外的阳光，无声无息，却已悄然渗透，照亮了尘埃飞舞的轨迹。而B区展厅里那些尚未被更多人看见的《微光时刻》，似乎也正在等待着，某个特定的目光，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为之停留。
星月拿着失而复得的开衫，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秋风吹拂，带着凉意，她却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她将开衫抱在怀里，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属于那个空间的气息。
她想起他问起展览时平静的侧脸，想起那件被仔细叠放好的衣服。
这一切，都太不像“传说中”的江述了。
可它们又真实地发生了。
心底那株悄悄生根的嫩芽，似乎在这秋日的暖阳和微风中，又难以察觉地，向上探了一点点。前方，校园林荫道的尽头，落叶纷飞，光影斑驳，仿佛预示着一段更加明朗、却也更加不可预知的旅程，正在缓缓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