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星月是顶着一对淡淡的黑眼圈走进701会议室的。昨晚后半夜几乎没怎么睡踏实，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雨夜共伞的片段和那封只有八个字的邮件。紧张，期待，还有一丝恍惚的不真实感。
她到得比较早，会议室里只有陆辰在，正对着白板调整投影仪。
“早啊，星月。”陆辰回头看到她，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下，“看来昨晚‘灵感爆发’了？”
星月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画了点草图。”
“江述昨晚邮件同步我们了，”陆辰指了指白板，“那个‘河流与光’的概念，很有想象力。他很少这么晚因为一个视觉概念专门发邮件。”
星月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专门发了邮件？
九点整，团队成员陆续到齐。江述依旧是最后一个进来，步履如常，神色平静，仿佛昨晚那个在雨夜递伞、接收邮件到凌晨的人不是他。他走到主位坐下，打开电脑，目光扫过众人，在星月身上并没有多做停留。
“开始。”他的声音响起，会议室的空气立刻紧绷起来。
先是快速同步了各项进度，解决了两个技术阻塞点。然后，江述操作电脑，将投影切换到了星月昨晚发送的那份草图文档。
“关于核心数据可视化，”江述的声音平稳无波，“沈星月提供了一个新方向。基于‘心流’状态隐喻，将时间流与任务完成度融合表达。陆辰，展示一下。”
陆辰接过控制权，将那份动态示意GIF投放在白板上。蓝色的基底，蜿蜒流淌的微光河流，随着模拟数据的输入，河流中开始浮现出疏密、亮度不同的温暖光点，河流本身的宽窄、流速似乎也有极其微妙的变化。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这个略显粗糙但概念新颖的视觉方案。
林薇先开了口，语气审慎：“概念比喻很新颖，用户理解门槛会不会高？如何确保数据表达的精确性？这种意象化的表达，怎么对应具体的时间数据和完成百分比？”
她的问题很实际，也是星月自己还没来得及深入思考的。
星月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笔，准备解释自己一些初步的想法。
但江述先开口了。他没有看星月，而是对着白板上的草图，语速平稳地开始分析：
“理解门槛可以通过引导动画和阈值提示降低。精确性方面，河流的纵向刻度可以对应时间单位，光点的横向分布对应时间轴，亮度与任务权重或完成质量挂钩，密度反映短时任务频率。‘流速’和‘河宽’可以作为附加的情绪化指标，由后台算法根据用户操作频率、中断次数等隐性数据综合生成，给予用户关于自身专注状态的直觉反馈，而非精确读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技术侧的两位成员：“后台能支持这种多维数据到简化视觉参数的实时映射和渲染吗？”
被点名的男生快速思考了一下：“算法上可以尝试，需要定义清楚映射规则和权重。渲染压力可能会比传统图表大，但优化后应该可行。”
江述点点头，又看向陆辰：“用户测试时，加入这个方案的原型对比，重点观察用户对自身效率的感知变化和情感共鸣。”
“明白。”陆辰记录。
最后，江述的视线才落到星月身上。他的眼神依旧冷静，但不再是审视，而是下达明确指令：“在此基础上，完善视觉细节。定义光点的色彩体系对应任务类型，设计河流不同状态的平滑过渡动画。同时，提供一套更传统的、精确的数据图表作为备选或深层查看入口。三天时间，出细化方案。”
“好的，学长。”星月立刻应下，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他没有说“很好”，也没有夸赞，但他用最实际的方式——当众讨论、部署后续工作——肯定了这个创意的价值。而且，他几乎瞬间就补全了她概念中模糊和薄弱的技术环节，将其拉入了可执行的轨道。
这是一种比任何口头表扬都更有力的认可。她那些熬夜画下的线条，那些雨夜倏忽的灵感，真的被看见了，被认真对待了，甚至即将成为产品的一部分。
会议继续进行，但星月感觉有些不一样了。之前那种时刻悬在头顶、害怕出错的紧绷感，稍微松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踏实的、想要把这件事做好的动力。
散会后，星月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陆辰走过来，笑着低声说：“干得不错。江述能当场部署后续，说明他很看好这个方向。好好完善。”
“谢谢陆辰学长。”星月真心道谢。
走出实验楼，秋日明净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星月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连空气都清新了许多。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那个几乎成为她心病来源的校园论坛。
“寻找X.Y”的帖子，经过几天的发酵，热度稍微下降，但依然时不时被顶起来。最新的回复里，出现了新的猜测方向。
【五百零一楼：最新线报！有人看到江神昨晚快十点了还在图书馆附近出没，好像和一个女生一起撑伞！可惜天太黑雨太大，没看清脸！】
【五百零二楼：真的假的？！难道X.Y出现了？还是在雨夜？这什么浪漫桥段！】
【五百零三楼：撑伞能说明什么？可能就是偶遇同学帮个忙。】
【五百零四楼：楼上太天真，以江神的性格，会是随便帮人撑伞的人？】
【五百零五楼：所以X.Y可能不是之前猜的外院系花或者项目合作者，就是本校一个普通女生？】
【五百零六楼：范围一下子缩小了！昨晚下雨，没带伞的女生！在图书馆附近！有没有目击者！】
【五百零七楼：盲猜设计学院或者文学院的，那边离图书馆最近。】
星月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昨晚……被看到了？虽然没看清脸，但“设计学院”这个猜测方向，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她一下。她连忙退出论坛，仿佛再多看一秒，自己的名字就会跳出来。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下午的设计专业课课间，星月去洗手间，刚走进隔间，就听到外面传来两个女生的对话，声音有些耳熟，好像是同学院不同班的。
“哎，你看到论坛新进展了吗？江述和神秘女生雨夜共伞！”
“看到了，啧，真没想到江述也有这种时候。不过那女生到底是谁啊？”
“猜不到。不过……我听说，江述那个‘星述科技’，最近招了个大一的新人，还是个女生，好像就是设计院的。”
“真的假的？大一？能进‘星述’？什么来头？”
“不知道，名字都没打听全，好像姓沈？画画的吧。你说……会不会就是她？”
“啊？不会吧……那也太巧了。不过要是真的，那论坛找的X.Y……”
声音渐渐远去，伴随着水龙头流水的声音。
隔间里的星月，背靠着门板，呼吸都屏住了。冷汗瞬间爬上脊背。这么快……就有人把她和“星述科技”的新人联系起来了？虽然还没确定，但“姓沈”、“设计院”、“大一”、“画画”……这些标签组合起来，指向性已经很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完后面那节课的。温晚似乎也听到了些风声，课间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星月，论坛那事……跟你没关系吧？我听说江神团队新招了个设计院的女生？”
星月强作镇定，摇头：“巧合吧，下雨没带伞的人多了。”
温晚将信将疑，但也没再多问。
放学前，星月收到陆辰的消息，让她去701拿一些关于用户色彩偏好的调研报告。她磨蹭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独自前往实验楼。
七楼走廊很安静。她走到701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没有人。她敲了敲门，没反应，便轻轻推开。
会议室里果然空无一人，但灯还亮着。白板已经被擦干净，只有角落还留着一小片蓝色的痕迹，是她早上草图的主色调。会议桌上散落着一些资料。
星月走到桌边，找到陆辰说的那份报告，拿起来。正准备离开，目光却被主位桌面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是江述的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那里。而电脑旁边，用一个简单的黑色金属夹子夹住的，是两张纸。
上面一张，是打印出来的、她昨晚发送的“河流与光”草图，已经被用红笔和黑笔做了一些简单的标记和批注，字迹劲瘦凌厉，是江述的笔迹。批注的内容是关于光点颜色编码的建议和某个过渡动画的疑问。
而下面一张纸，露出的一角，是铅笔素描的质感。
星月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图书馆那张速写的打印版吗？还是原稿？他把它带到了办公室，就这样随意地，和她今天刚被讨论过的草图，夹在了一起。
两张纸，两种不同的笔触，两个不同的时空，两个不同的“她”，此刻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并列在这个只有她知道的空间里。
门口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星月猛地回过神，像受惊的小鹿般退开两步，抱着调研报告，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701，甚至没看清来人是谁。
走廊尽头，江述刚从另一间技术讨论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档。他看到701门口一闪而过的、有些仓促的身影，脚步微顿。
他走进701，目光落在自己桌面上。电脑旁边的夹子，纸张的顺序似乎……被稍稍动过。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夹子，翻开。下面那张速写的原稿完好无损，只是上面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他的气息。像是某种清甜的、带着水汽的洗发水味道。
江述的手指拂过速写右下角的“X.Y”，又看了看上面那张被批注过的“河流与光”草图。他的目光在两张纸上停留片刻，然后，将它们重新夹好，放回原处。
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淡淡的金红色。光影透过百叶窗，在会议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也落在那两张并置的图纸上，仿佛在它们之间，搭起了一道无声的、只有光影知晓的桥梁。
星月的秘密，江述的寻找，在晨光的肯定与黄昏不经意的窥见中，如同投入湖面的两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水面下悄然交汇，编织成更复杂的纹路。而那把黑伞，静静立在701门后的角落，伞尖凝聚的一滴未干的水珠，悄然滑落，无声地渗入地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