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竞赛培训班第一次课在周一下午四点开始。
林晚星提前十分钟来到数学教研组,却发现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学生。除了秦屿,还有二班的学习委员、四班的数学课代表,都是年级里有名的“学霸”。
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刚把笔记本拿出来,就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晚星!你也进了啊!”苏晓抱着书包冲进来,一脸兴奋地在她旁边坐下,“我刚刚看到名单吓一跳,你居然考了第二!太厉害了吧!”
“运气好。”林晚星小声说,余光瞥见秦屿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一本厚厚的习题集。
“才不是运气呢。”苏晓凑近她耳朵,“我听说最后两题特别难,秦屿都扣了两分,你才扣了五分。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补习了?”
林晚星笑了笑没回答。这时数学教研组组长周老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资料。
“好,人都到齐了。”周老师把资料发下来,“这是我们学校历届数学竞赛的真题集,从今天开始,每天一个半小时,我们系统性地学习和练习。”
林晚星接过资料,翻开第一页,是五年前的初赛题。题目难度明显比平时考试高了一个等级。
“首先,我要强调一点,”周老师推了推眼镜,“竞赛数学和平时考试数学有很大不同。它更注重思维的发散性、创新性,以及解题技巧的灵活运用。所以,不要拘泥于常规方法。”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周老师讲解了三道典型题目。林晚星认真记笔记,但有些地方还是听得云里雾里。尤其是第三题,周老师用了三种解法,她只勉强理解了第一种。
课间休息时,几个学生围着周老师问问题。林晚星看着自己笔记本上那个打了三个问号的地方,犹豫要不要过去。
“不懂?”旁边突然传来声音。
林晚星转过头,秦屿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前面的位置,正侧身看着她笔记本上的内容。
“嗯……第三种解法没太明白。”她老实承认。
秦屿伸手拿起她的笔——动作自然得仿佛那是他自己的笔,在她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图。
“周老师讲的那种方法确实很巧妙,但不好理解。”秦屿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其实可以换个思路,把这个问题看作是一个动态过程……”
他讲解的时候微微倾身,两人的距离比在图书馆那次更近。林晚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能看到他额前碎发下专注的眼神,能听见他平稳清晰的嗓音。
“明白了吗?”秦屿讲完,抬起头。
林晚星点点头,又摇摇头:“大概懂了,但……你为什么会想到这样解?”
这是她最困惑的地方。听老师讲解时,她总觉得那些方法像是从天而降,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能想到那么巧妙的思路。
秦屿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多看,多练,多想。很多方法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是在做了足够多题目后,自然而然形成的直觉。”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你已经有这种直觉了。上次测验最后那题,你的解法就很好。”
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秦屿会记得她试卷上的解法,更没想到他会用“很好”这个词。
“真的?”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嗯。”秦屿的回答很简短,但很肯定。
上课铃响了,秦屿回到自己的座位。后半节课,林晚星感觉自己听得比之前更专注了。当周老师又讲到一个巧妙但难懂的方法时,她试着像秦屿说的那样,不去死记硬背,而是思考这个方法的本质是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想。
虽然还是不能完全跟上,但她觉得眼前的迷雾散开了一些。
培训结束时已经五点半,天空泛起暮色。学生们陆续离开,林晚星收拾好东西,发现秦屿还在座位上,对着那道题沉思。
“还不走吗?”她走过去问。
“马上。”秦屿头也不抬,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
林晚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这里,是不是可以代换?”
秦屿停下笔,看了看她指的地方,眼睛一亮。他重新演算,几分钟后,题目解出来了。
“你怎么想到的?”他抬头看她,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惊讶。
林晚星脸一热:“就是……你刚才说的直觉?”
秦屿看着她,突然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容,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睛里的冷意融化了些许,像是冬日湖面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清澈的水。
林晚星呆住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秦屿笑,前世今生,第一次。
“走吧。”秦屿收起东西,“天快黑了。”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起林晚星的发梢。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秦屿,他走路的姿势很挺拔,书包单肩背着,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秦屿,”她鼓起勇气开口,“以后……如果有不懂的题,可以问你吗?”
“嗯。”
“那……你如果有问题,也可以问我。”说完她就后悔了,秦屿怎么可能有问题需要问她?
但秦屿点了点头:“好。”
简单的对话后,两人又陷入沉默。但这种沉默和之前不同,不那么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舒适感。
走到校门口时,他们遇到了李薇薇和几个女生。李薇薇穿着舞蹈服,外面套了件外套,显然是刚排练完。
“秦屿!”李薇薇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你也刚下课?”
“嗯。”秦屿应了一声。
“我们舞蹈队下个月要参加风采大赛,你要不要来看?”李薇薇笑容明媚,声音清脆,“我们排的舞可好看了。”
林晚星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她看着李薇薇精致的妆容,修长的脖颈,自信的姿态,再低头看看自己普通的校服和帆布鞋,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自卑感又涌了上来。
“看时间。”秦屿的回答很简短。
李薇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秦屿已经抬步往外走:“先走了。”
林晚星连忙跟上。走出几步后,她听见身后传来女生们压低的声音:
“那个转学生怎么也跟秦屿一起?”
“听说她数学挺好,进了竞赛班。”
“数学好有什么用,闷闷的……”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往前走。走在她身边的秦屿似乎没有听见那些话,或者听见了但不在意。
“你家住哪个方向?”走到岔路口时,秦屿问。
“东边,朝阳小区。”
“顺路,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林晚星惊讶地看着他。秦屿的表情很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灯已经亮起,在暮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秋天的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薇薇跳舞很好。”林晚星突然说,说完就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是吗。”秦屿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不去看她表演吗?”
“没时间。”
又是简短的对话。林晚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沉默地走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李薇薇自信的笑容和那些女生的话。
“林晚星。”秦屿突然开口。
“嗯?”
“你不用和别人比。”
又是这句话。和上次在图书馆说的一模一样。
林晚星抬起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敷衍,也不是安慰。
“可是……”她想说,可是我真的很普通,可是我真的什么都不会。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秦屿打断她,声音在夜晚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李薇薇会跳舞,你会解数学题。这两件事,没有高下之分。”
林晚星愣住了。她从未这样想过。在她心里,舞蹈、音乐、绘画这些才艺是“高级”的,是能让人发光发亮的。而数学、物理这些,只是“应该学好”的功课。
“竞赛不只是为了获奖。”秦屿继续说,“是给你一个机会,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们走到了朝阳小区门口。铁门内的路灯亮着,几个孩子在空地上玩耍,笑声清脆。
“到了。”秦屿停下脚步。
“谢谢你送我。”林晚星说。
“明天培训见。”
秦屿转身要走,林晚星突然叫住他:“秦屿!”
他回过头,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眉眼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今天……谢谢你。”林晚星说,不只是谢谢他送她回家,也谢谢他说的那些话。
秦屿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融入夜色中。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角。晚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但她心里却暖暖的。
她想起秦屿说的“直觉”,想起他说“你已经有这种直觉了”,想起他那个很淡但很真的笑容。
也许,她真的不需要和别人比。
回到家,妈妈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声,妈妈探出头:“今天怎么这么晚?”
“参加数学竞赛培训。”林晚星放下书包。
“竞赛?你能行吗?”妈妈有些担心,“别太勉强自己。”
若是以前,林晚星可能会因为这句话而退缩。但今天,她想起秦屿肯定的眼神,想起自己解开那道题时的感觉。
“我可以的。”她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那你加油。饭马上好,先洗手。”
晚上,林晚星做完作业后,又拿出竞赛真题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一遇到难题就焦虑、就觉得自己不行,而是静下心来,一点一点地分析、尝试。
解出一道难题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窗外。
夜空中繁星点点,像无数双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她。
她想起重生回来的第一天,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秦屿的那个瞬间。那时她只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现在,她不仅离他近了,还发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一条虽然普通,但能让她挺直腰杆走的路。
林晚星关上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想起秦屿转身离开时的背影,想起路灯下他认真的眼神,想起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
她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明天培训,又能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