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队集训的第一场模拟赛在十二月中旬进行。
那天下午，林晚星去实验楼交物理作业，正赶上竞赛班下课。走廊里，她看见陈默和秦屿并肩走出来，两人手里都拿着厚厚的试卷，正在讨论最后一道题的解法。
“你这个思路确实更简洁，”陈默的声音清晰而自信，“但考试时间有限，我的方法虽然多两步，但更稳妥。”
“有道理。”秦屿点头，“决赛的时候，稳妥比巧妙更重要。”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近。陈默先看到了她，微笑着点头示意。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短发利落，气质出众。
“林晚星？”秦屿也看到了她，“你怎么在这？”
“交作业。”林晚星扬了扬手里的作业本，“你们刚下课？”
“模拟赛复盘。”秦屿说，“你等我一会，马上就好。”
“不用了，你们忙吧。”林晚星转身要走。
“林晚星。”秦屿叫住她，“周日上午，别忘了。”
陈默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个了然的微笑：“那我先走了，秦屿，明天见。”
“明天见。”
陈默离开后，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在铅灰色的天空中旋转。
“陈默很厉害。”林晚星说。
“嗯，她逻辑思维能力很强。”秦屿的语气很客观，“这次模拟赛她总分只比我低两分。”
“两分……”林晚星轻声重复，“那你们以后会一起参加很多竞赛吧？”
“可能。”秦屿顿了顿，“怎么了？”
“没什么。”林晚星摇摇头，“就是觉得……你们是一个世界的人。”
秦屿看着她，眉头微蹙：“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们都那么优秀，那么……”林晚星想找一个合适的词，“那么耀眼。而我……”
“而你也是。”秦屿打断她，“林晚星，你也是发光的人，只是你自己没发现。”
林晚星愣住了。雪下大了，从窗户能看见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
“我得回去了，”她说，“作业还没交。”
“一起走，我去图书馆还书。”
他们一起下楼。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回家了。
“秦屿，”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林晚星突然问，“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陈默之间选一个当队友，你会选谁？”
问题来得突然，秦屿的脚步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假设。”
“不会有这种假设。”秦屿的语气很肯定，“你是你，她是她，不需要选。”
这个答案很秦屿——理性，客观，不进入假设的陷阱。但林晚星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她想要一个更明确的答案，一个更偏爱的答案。即使知道这不合理，即使知道这样很幼稚。
“我开玩笑的。”她扯出一个笑容，“你快去还书吧，雪越来越大了。”
“嗯。周日见。”
“周日见。”
林晚星看着他撑开伞走进雪中，黑色的身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格外醒目。她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图书馆的方向，才转身走向办公室。
交完作业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雪还在下，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飞舞的雪花中显得格外温暖。
走到校门口，林晚星意外地看见了陈默。她站在公交站台的遮阳棚下，正低头看手机。米白色的毛衣在雪夜里很显眼。
“还没走？”林晚星走过去。
陈默抬起头，看见是她，笑了笑：“等车。你也这么晚？”
“嗯，交作业。”
两人并肩站着等车。雪落在遮阳棚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你和秦屿关系很好。”陈默突然说，语气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
“我们是初中同学。”林晚星说。
“我知道。”陈默收起手机，“他提到过你。说你是他见过进步最快的学生。”
林晚星有些意外：“他……这么说？”
“嗯。”陈默转头看她，眼神很直接，“他很欣赏你。秦屿很少这么明确地欣赏一个人。”
公交车来了，是陈默要坐的那趟。上车前，她回过头：“对了，下周省队要去邻市集训三天，秦屿应该还没告诉你吧？”
林晚星的心沉了沉：“没有。”
“可能还没来得及说。”陈默挥挥手，“我先走了，周一见。”
车开走了。林晚星独自站在雪中，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融化了。
三天集训。和陈默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进入肺部，让头脑清醒了一些。
三十岁的灵魂在十五岁的身体里叹了口气。吃醋、不安、患得患失——这些情绪很正常，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需要做的，不是在这里胡思乱想，而是继续往前走，走到更高的地方，走到能和他们并肩的地方。
另一辆车来了。林晚星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窗上蒙着一层水汽，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函数图像。
窗外的雪夜很美，但她没有太多时间欣赏。
周日早上，林晚星准时到达图书馆。秦屿已经在老位置了，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竞赛题集。
“来了。”他抬头。
“嗯。”林晚星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物理书，“今天讲哪一章？”
“先不着急。”秦屿合上书，“有件事要跟你说。”
林晚星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
“下周一到周三，省队要去邻市集训。”秦屿说，“所以下周末不能来了。”
“我知道。”林晚星平静地说，“陈默告诉我了。”
秦屿愣了一下：“她告诉你了？”
“嗯，昨天在校门口碰见她了。”林晚星翻开书，“你们好好集训，我正好趁这个机会把落下的进度补一补。”
秦屿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的意味：“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林晚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这是很好的机会，你应该好好把握。”
她说的是真心话。三十岁的阅历告诉她，这种时候闹情绪是最愚蠢的选择。她要做的，是支持他，然后自己更努力。
秦屿沉默了几秒：“谢谢。”
“不用谢。”林晚星笑了笑，“我们开始吧？这道电磁感应的题我一直没搞懂。”
学习很顺利。林晚星发现，当她不再被那些小情绪干扰时，效率反而更高了。秦屿讲题时，她能更快地抓住重点，提出的问题也更精准。
中午休息时，秦屿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包装好的小盒子：“这个，给你。”
林晚星接过来：“是什么？”
“集训地的特产，据说很好吃。”秦屿顿了顿，“下周回来带给你。”
林晚星看着那个盒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
“应该是我谢谢你。”秦屿说，“刚才讲题时，你提出的那个问题，给了我新的思路。”
“真的？”
“嗯。有些东西，自己一个人想很容易陷入固定思维，有人一起讨论反而能打开思路。”秦屿看着她，“所以，不要再说你不如谁。你有你的价值，独一无二的价值。”
独一无二。
这个词比“重要的人”更重。林晚星握着那个小盒子，感觉手心微微发热。
下午的学习结束后，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雪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
“秦屿，”林晚星突然说，“我想报名下学期的物理竞赛。”
秦屿有些意外：“你想参加物理竞赛？”
“嗯。数学我可能追不上你们，但物理……”林晚星的眼神很坚定，“我想试试。”
秦屿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好。我那里有些资料，明天带给你。”
“谢谢。”
“不用总说谢谢。”秦屿说，“我们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朋友。
这个词让林晚星心里既温暖又有点说不清的酸涩。但很快她就调整好了心态。
朋友也好，什么都好。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进步，在一起变得更好。
而她要做的，就是成为配得上站在他身边的人——不是依靠他的帮助，而是凭自己的能力。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在空中旋转。
“快走吧，雪大了。”秦屿说。
“嗯。路上小心。”
“你也是。”
林晚星看着秦屿转身离开，背影在雪中渐行渐远。她握紧了手里的小盒子，嘴角扬起一个坚定的弧度。
吃醋？不安？患得患失？
不，那些都是小孩子的情结。
她是重生回来的人，知道时间有多宝贵，知道努力有多重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要考上最好的大学，要成为优秀的人，要站在他身边——不是因为他的青睐，而是因为她自己足够耀眼。
至于陈默，或者其他什么人……
林晚星转身走向公交站。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让她们来吧。
她不怕竞争，不怕挑战。因为三十岁的灵魂知道，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别人，而是那个不够努力的自己。
而她，已经赢过那个自己一次了。
这次，她也会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