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周,连下了三天雨。
周三放学时雨暂时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得像泼了墨。林晚星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室就遇见了从实验楼方向过来的秦屿。
“要下雨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你没带伞?”
林晚星这才想起自己早上出门时忘记看天气预报。“忘了……”她有些懊恼,“应该带把伞的。”
“我送你到公交站。”秦屿的语气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教学楼的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喧闹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走到一楼大厅时,外面果然又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被风斜斜地吹进走廊。
秦屿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过来。”
林晚星犹豫了一下,走进伞下。空间突然变得狭小,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能感觉到他手臂无意间擦过她的肩膀。伞不大,为了两人都不被淋湿,他们不得不靠得很近。
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校园里的梧桐树在风雨中摇晃,落叶混着雨水在地面上打旋。
“竞赛班最近怎么样?”林晚星找了个话题,试图分散注意力——她的心跳得有点快,不知道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大雨,还是因为此刻过近的距离。
“压力很大。”秦屿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清晰,“下周要选拔省队成员,只有两个名额。”
“你一定能进。”
“不一定。”秦屿顿了顿,“对手很强。”
他们走到公交站,站台上已经挤满了躲雨的学生。秦屿收了伞,水珠顺着伞尖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谢谢。”林晚星说,“你的伞……”
“你用吧。”秦屿把伞递给她,“我家里还有。”
“那你怎么办?”
“我等雨小点再走。”
林晚星看着站台外丝毫没有减弱趋势的雨势,又看了看秦屿身上单薄的校服外套。“一起撑吧,”她说,“等车来了再说。”
就在这时,一辆公交车进站。人群涌动,林晚星被挤得踉跄了一下,秦屿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林晚星站稳后,那只手很快就松开了,但那种感觉还停留在她的皮肤上。
车不是他们要坐的那趟。人群散去后,站台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雨更大了,风把雨水吹进站台。林晚星往后退了退,后背不小心抵在了广告牌上。秦屿自然地侧身,用身体挡住了从侧面吹来的雨。
这个姿势让他们靠得更近。林晚星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吸时的轻微气流,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一颗细小水珠。
“冷吗?”秦屿问。
“不冷。”她其实有点冷,但没好意思说。
秦屿看了她一眼,突然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只是一个很轻很快的触碰,像是不经意的。
“手很凉。”他说完,从书包里拿出一副黑色的半指手套,“这个,你先用。”
林晚星愣住了。那是秦屿平时骑车时戴的手套,里面还有余温。
“不用了,我不冷……”
“拿着。”秦屿的语气不容拒绝。
她接过手套,指尖触碰到的瞬间,确实感觉到残留的暖意。她慢慢地戴上,手套对她来说有点大,松松地套在手上,但很暖和。
“谢谢。”她小声说。
秦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又一辆车进站,这次是林晚星要坐的那趟。她连忙把手套摘下来:“还给你。”
“你戴着吧。”秦屿说,“明天还我就行。”
“可是……”
“上车。”
车门打开,林晚星只好匆匆说了句“明天见”,刷卡上车。透过湿漉漉的车窗,她看见秦屿还站在站台上,雨幕中他的身影有些模糊。
车开动了。林晚星低头看着手上的黑色手套,指尖的位置有轻微的磨损,应该是他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她轻轻握了握拳,手套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那晚回到家,林晚星把手套小心地放在书桌上。黑色的布料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看了很久,才拿起笔开始写作业。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林晚星把手套洗干净,用吹风机小心地吹干,然后叠好放进书包。
数学课下课后,她走到实验楼。竞赛班在五楼,整层楼都很安静。她在(7)班后门张望,看见秦屿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写着什么。
她轻轻敲了敲门。坐在门口的同学抬起头:“找谁?”
“我找秦屿。”
那个同学转头喊了一声:“秦屿,有人找。”
秦屿抬起头,看见是她,放下笔走了出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办公室传来的隐约说话声。
“这个,还给你。”林晚星从书包里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套,“洗过了。”
“谢谢。”秦屿接过,“昨天没淋湿吧?”
“没有,多亏了你的伞。”林晚星顿了顿,“省队选拔……加油。”
秦屿看着她,眼神很深:“嗯。周六图书馆见?”
“你还有时间吗?不是要准备选拔?”
“下午有两个小时。”秦屿说,“老时间。”
“好。”林晚星的嘴角忍不住上扬,“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秦屿突然叫住她:“林晚星。”
“嗯?”
“昨天……”他停顿了一下,“谢谢你。”
“谢我什么?”
“手套。”秦屿说,“很暖和。”
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不客气。”
她快步走下楼梯,直到回到自己班级所在的楼层,心跳才慢慢平复。走廊的窗户开着,冷风吹进来,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冷。
周六下午,林晚星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馆。刚在窗边的老位置坐下,就看见秦屿从楼梯口走上来。他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很累吗?”她问。
“昨晚熬了个夜,改论文。”秦屿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沓稿纸,“数学建模的初稿,明天要交。”
“那你还有时间来这里?”
“换换脑子。”秦屿翻开物理书,“而且答应你了。”
简单的五个字,让林晚星心里一暖。她没再说什么,也开始学习。
两个小时后,秦屿合上书:“差不多了,我得回去继续改论文。”
“我陪你吧。”林晚星脱口而出,“虽然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帮你查查资料?”
秦屿愣了一下,看着她。
“我是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林晚星有些紧张地补充。
“好。”秦屿点头,“那去我家附近的咖啡馆?那里比较安静,而且有Wi-Fi。”
林晚星的心脏猛地一跳。去咖啡馆?和秦屿单独?
“如果不方便就算了。”秦屿说。
“方便!”她立刻回答,“很方便!”
他们收拾好东西离开图书馆。秦屿说的咖啡馆就在他家小区对面,是个两层的小店,装修得很雅致。下午时分,店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卡座。
秦屿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修改论文。林晚星则帮他查资料、核对数据。她发现秦屿的论文写的是一种新型的城市交通流量优化模型,用了很多她看不懂的算法和公式。
“这个模型如果真的能应用,”她感叹道,“应该能解决很多堵车问题。”
“现在还只是理论。”秦屿专注地盯着屏幕,“实际应用要考虑的因素更多。”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咖啡馆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背景音乐是轻柔的爵士乐。服务员送来了两杯热可可,奶油在杯口微微晃动。
“休息一会儿。”秦屿揉了揉太阳穴。
林晚星把热可可推到他面前:“喝点热的。”
秦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奶油。林晚星看见了,想提醒他,又觉得不好意思。最终她还是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嘴角。”
秦屿接过纸巾,擦掉奶油:“谢谢。”
“你的论文……”林晚星小心翼翼地问,“能进省队吗?”
“不知道。”秦屿看着电脑屏幕,“尽力就好。”
“你一定会进的。”林晚星认真地说,“你这么努力,这么认真……”
秦屿转过头看着她。咖啡馆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格外柔和。
“林晚星。”
“嗯?”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相信我?”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林晚星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难道要她说,因为我知道你未来会成为多么优秀的人?因为我知道你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因为,”她斟酌着词句,“因为你值得相信。”
秦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很深,像是想从她眼睛里看出什么。
“而且,”林晚星补充道,“你之前不也相信过我吗?说我值得,说我有天赋。现在轮到我相信你了。”
秦屿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但林晚星看见了。她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快得她怕被他听见。
窗外,街灯亮了起来。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雨丝在灯光中像银线一样闪烁。
“雨又大了。”林晚星看向窗外,“我没带伞……”
“我送你回去。”秦屿合上电脑,“论文改得差不多了。”
他们离开咖啡馆时,雨已经下得很大了。秦屿撑开伞,林晚星再次走进那片狭小而安全的空间。
雨夜的街道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他们的脚步声。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像是洒了一地的碎金。
走到公交站时,林晚星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秦屿接过来:“是什么?”
“算是……祝你选拔顺利的礼物。”林晚星的脸微微发红,“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秦屿看着那个用蓝色包装纸包好的小盒子,手指在表面摩挲了一下:“现在能拆吗?”
“回家再拆吧。”林晚星说,“车来了。”
公交车缓缓进站。林晚星上车前,秦屿突然说:“下周,等我消息。”
“什么消息?”
“省队选拔的结果。”秦屿看着她,“无论结果如何,我都第一个告诉你。”
车门关闭,车开动了。林晚星透过车窗,看见秦屿还站在站台上,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的小盒子。雨幕中,他的身影渐渐模糊,但那抹蓝色在昏暗的街景中格外醒目。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手套、雨伞、咖啡馆、未拆的礼物……这个星期发生了太多事,多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但更多的是喜悦。一种细密的、温暖的、一点点渗进心里的喜悦。
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改变。有些距离正在缩短。
有些话,也许总有一天,会有人说出口。
而她只需要耐心等待。
等待雨停,等待天晴,等待那个未拆的礼物被打开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