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三,数学竞赛培训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
“距离初赛还有不到三周,”周老师严肃地看着台下十名学生,“这周末的模拟考试会完全按照正式比赛的规格进行,包括时间和题型。我希望大家认真对待。”
教室里气氛凝重。林晚星翻开习题册,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题目,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自己最近进步很大,但竞赛的难度远超平时考试,她不知道自己能发挥到什么程度。
培训进行到一半时,窗外突然响起沉闷的雷声。深秋打雷是件稀罕事,学生们纷纷扭头看向窗外。
“专心。”周老师敲了敲黑板。
话音刚落,教室里的日光灯闪烁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了。紧接着,整个教学楼陷入一片黑暗。
“停电了?”
“怎么回事?”
“好黑啊……”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惊呼声。窗外乌云密布,明明是下午三点,却暗得像傍晚。
周老师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大家别慌,坐在原位不要动。可能是电路故障,我去看看。”
老师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手电筒的光在走廊里晃动。教室里只剩下十部手机发出的微弱光亮,在黑暗中像是漂浮的萤火虫。
林晚星坐在黑暗中,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从小怕黑,尤其是这种突如其来的黑暗。
“没事的,”旁边传来苏晓的声音,“估计一会就来电了。”
林晚星点点头,但手指还是紧紧抓住了桌沿。窗外的雷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像是就在头顶炸开。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害怕打雷?”
声音从斜前方传来。林晚星抬起头,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见秦屿转过身,正看着她。
“有……有点。”她老实承认。
秦屿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拿着手机走了过来。他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发出柔和的光。
“初中物理讲过,打雷是云层间的放电现象,”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只要不在室外空旷处,就是安全的。”
“我知道,”林晚星小声说,“但还是会怕。”
秦屿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机往她那边推了推。微弱的光亮映着他的侧脸,在黑暗中勾勒出干净的轮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老师还没回来,电也没有恢复。教室里,学生们开始小声聊天,有人讲起了鬼故事。
“喂,你们听说没?咱们学校实验楼以前是乱葬岗……”
“别说了,够吓人的了。”
“真的,我表哥说他以前在这里读书时,晚上自习经常听到奇怪的声音……”
林晚星的脊背一阵发凉。她往秦屿那边靠了靠,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
“都是瞎编的。”秦屿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她听见,“实验楼是十年前新建的,之前是操场。”
“你怎么知道?”
“校史馆有资料。”
他的语气太肯定,让林晚星安心了不少。她悄悄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几乎挨着他的手臂。她连忙往旁边挪了挪,脸上一热。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她能听见秦屿平稳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能感受到从他手机散发出的微弱热量。
“你的手怎么了?”秦屿突然问。
林晚星低头,借着微光看见自己右手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划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了一点血珠。大概是刚才停电时,慌乱中碰到了桌角的铁片。
“没事,小伤口。”她下意识想把手藏起来。
“有纸巾吗?”
“在书包里……”
秦屿拿起自己的手机,用手电筒照着她的书包:“哪一层?”
“侧边口袋。”
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林晚星接过,擦掉血珠,伤口确实很小,已经不流血了。
“谢谢。”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握在手里。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周老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学校的电工。手电筒的光束在教室里扫过。
“电路跳闸了,正在修,”周老师说,“大家再坚持一下,如果十分钟后还没好,今天培训就提前结束。”
话音未落,远处又传来一声惊雷,这次伴随着一道刺眼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整个教室。在那一刹那的光明中,林晚星看见秦屿正侧头看着她,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情绪。
闪电过后,黑暗似乎更浓了。
林晚星的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是因为雷声,还是因为刚才那个瞬间的对视。
“你冷吗?”秦屿突然问。
林晚星这才发现,停电后暖气也停了,教室里温度正在下降。她只穿了件薄毛衣,确实有点冷。
“有一点。”
“穿上外套。”
“在书包里,拿不出来……”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紧张。
秦屿沉默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林晚星感觉到他伸手进她的书包——他的手臂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肩膀,温热的触感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他拿出她的外套,递给她:“穿上。”
林晚星机械地接过外套披上。布料上还带着她自己的体温,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件外套格外暖和。
“秦屿,”她小声说,“谢谢你。”
“嗯。”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但和之前的沉默不同。黑暗中,距离似乎被模糊了,某种微妙的东西在空气里流淌。
“你刚才讲的那道数论题,”林晚星找了个话题,“我昨晚又做了两种解法,但不知道对不对。”
“哪道题?”
“就是讲义第35页,关于同余方程组的。”
秦屿想了想:“那道题确实有至少三种解法。明天如果有时间,我们可以对一下。”
“好。”
又过了几分钟,电工的声音从走廊传来:“修好了!合闸!”
话音刚落,教室里的日光灯猛地亮起。突如其来的光明刺得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
电来了。
周老师松了口气:“好了,我们继续。刚才讲到哪了?”
学生们陆续回到状态,但林晚星的心思还在刚才的黑暗中飘忽。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秦屿,他已经转过身去,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她记得。记得他走过来坐在她身边,记得他说“都是瞎编的”,记得他帮她拿外套时手臂擦过她肩膀的温度。
培训结束后,学生们陆续离开。林晚星收拾东西时动作有些慢,她看见秦屿也在整理书包,似乎在等她。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都亮了,刚才的黑暗仿佛只是一场梦。
“秦屿,”林晚星鼓起勇气,“明天放学后,你有时间吗?我想和你对一下那道题的解法。”
“可以。图书馆?”
“嗯,老地方。”
走出教学楼,雨已经停了,天空被洗过一样干净。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金光倾泻下来,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闪闪发亮。
“看,”林晚星指着天边,“彩虹。”
半道彩虹挂在天际,颜色很淡,但在深秋的黄昏里显得格外珍贵。
秦屿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会儿。“嗯,”他说,“很少见。”
他们并肩站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看着那道彩虹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暮色中。风吹过,带来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
“林晚星。”秦屿突然开口。
“嗯?”
“竞赛的事情,不用太紧张。”
“我知道,可是……”
“没有可是。”他转过头看她,夕阳的余晖映在他眼睛里,像是落入了细碎的金子,“你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
林晚星怔住了。她没想到秦屿会说出这样的话。在她印象中,他总是冷静、理性、追求完美,从不轻易肯定什么。
“真的吗?”
“嗯。”秦屿点头,“所以,放松一点。该做的你都做了。”
他的话像是有魔力,让林晚星紧绷了两个月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是啊,她已经尽力了。每天学习到深夜,周末从不休息,所有的娱乐时间都用来做题。如果这样还不够,那她也没有遗憾了。
“谢谢你,秦屿。”她轻声说。
“不客气。”
他们继续往校门口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积水上交错。
走到岔路口时,秦屿突然说:“明天见。”
“明天见。”
林晚星看着他转身离开,深灰色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她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但她心里暖暖的。她想起刚才停电时他坐在她身边的样子,想起他帮她拿外套的瞬间,想起他说“你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短信:“晚星,下雨了带伞了吗?要不要爸爸去接你?”
林晚星回复:“没事,雨停了。我自己回去。”
她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雨后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荡漾开。林晚星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脚步轻快。
明天,她要和秦屿在图书馆对题目解法。
后天,要参加竞赛模拟考试。
未来还有很多挑战,但她不再害怕了。因为她知道,黑暗中会有人坐在她身边,告诉她“都是瞎编的”;在她紧张时,会有人说“放松一点”;在她怀疑自己时,会有人说“你已经很好了”。
这就够了。
林晚星抬起头,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中闪烁。
她加快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