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模拟考在一个阴冷的周六上午举行。
考场设在市一中的大礼堂,两百多名来自各校的竞赛生坐满了整个厅堂。林晚星找到自己的座位号——第三排十七号,刚放下文具,就看见秦屿从门口走进来。他的座位在第一排九号,和她隔了两排距离。
九点整,试卷发下。三个小时的考试时间,对着一共只有八道题目的试卷。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翻开试卷。第一题是数论,正好是秦屿上周给她重点讲解过的类型。她定了定神,开始动笔。
时间在笔尖流淌。礼堂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翻试卷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林晚星全神贯注,遇到卡壳的题目就跳过,先做有把握的。这是秦屿教她的策略——“竞赛不是要求你做完所有题,而是在有限时间内拿到尽可能多的分。”
做到第六题时,她卡住了。这是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图形画得密密麻麻,条件给得七拐八绕。她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前排的秦屿突然微微侧了下头。只是很小的一个动作,但林晚星看见了他干净的后颈线条,还有那件深蓝色毛衣的领子。
她想起上周他们在图书馆讨论几何题时,秦屿说过:“复杂的图形,先找最特殊的点或线,通常那就是突破口。”
她重新审视图形,目光落在一个看似普通的交点处。等等,如果从那个点引一条辅助线……
笔尖重新在草稿纸上动起来。
十一点五十分,监考老师提醒:“还有十分钟。”
林晚星刚写完最后一题的最后一个步骤。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向前排。秦屿已经放下了笔,正安静地坐着,背挺得笔直。
交卷铃响。
走出考场时,天空飘起了细雨。林晚星站在礼堂门口,看着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讨论着题目。
“第六题你做了吗?”
“完全没思路……”
“秦屿肯定全对,我看到他早就写完了。”
林晚星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忐忑不安。她觉得自己大概做出了五道半题,但正确率有多少,她不知道。
“感觉怎么样?”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转过身,秦屿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台阶下。细雨在他的伞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不知道,”她老实说,“第六题我用了辅助线法,不知道对不对。”
“辅助线从哪里引的?”
“从P点到对面的交点。”
秦屿想了想,点点头:“思路是对的。具体的等成绩出来吧,下周三。”
他们并肩走下台阶。雨很小,但很密,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你周末有什么安排?”秦屿问。
“复习,准备期末考。”林晚星说,“竞赛完了,期末考也快了。”
“嗯。”秦屿顿了顿,“周日如果遇到问题,可以给我打电话。”
林晚星惊讶地看着他。这是秦屿第一次主动说可以打电话。
“真的吗?”
“嗯。下午三点后我都有空。”
他们走到公交站,秦屿要坐的车先来了。他收起伞上车,透过车窗朝她点了点头。车开走了,林晚星还站在原地,雨丝落在她头发上,凉凉的。
周日晚上七点,林晚星对着一道物理题发愁。这是期末考试的压轴题型,她研究了两个小时,还是没头绪。
她拿起手机,找到秦屿的电话号码。这是开学初班级通讯录里抄的,她一直存着,但从来没打过。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秦屿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比平时听起来低沉一些。
“秦屿,是我,林晚星。”她紧张地说,“那个,你有时间吗?我有一道物理题……”
“嗯,你说。”
林晚星把题目念了一遍,又补充了自己的思路和卡住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你用的是动能定理,但忽略了摩擦力做的功,”秦屿说,“这个斜面题目故意把摩擦系数给得很小,但不是零。”
“啊!”林晚星恍然大悟,“我忽略了!那应该用功能关系……”
“对,列系统机械能变化的方程。”
接下来二十分钟,秦屿在电话里给她详细讲解了这道题,还延伸了类似题型的解题思路。他的讲解和在学校时一样清晰,但隔着电话,多了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懂了吗?”
“懂了,谢谢你。”林晚星看着写得满满的草稿纸,“这么晚还打扰你。”
“没事。还有问题吗?”
“暂时没有了。”
“那好,早点休息。”
“你也是。”
挂了电话,林晚星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间:23分47秒。她把这个数字截了屏,存在手机里。
窗外,雨还在下。她重新看向那道物理题,现在完全明白了。不只是这道题,秦屿讲的思路可以应用到一整类问题上。
她突然意识到,从开学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她的数学从年级五十名开外进步到了前二十,她参加了数学竞赛培训,她和秦屿从陌生人变成了……朋友?还是同学?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比普通同学近,但又不像苏晓那种无话不谈的闺蜜。是一种特别的,建立在共同目标和相互理解基础上的关系。
周一下午,模拟考成绩出来了。
课间,周老师把林晚星叫到办公室。其他几个参赛的学生也在,秦屿站在窗边,正看着外面的梧桐树。
“这次模拟考的成绩,大家发挥得都不错,”周老师把成绩单发下来,“特别是林晚星,进步很大。”
林晚星接过自己的成绩单:78分。总分120分,78分不算高,但在参赛学生中已经排到了中上水平。她看向秦屿的成绩单——他拿在手里,她瞥见了分数:112分。
“离正式比赛还有两周,”周老师继续说,“根据模拟考的成绩和这两个月的表现,学校决定重点培养五名学生,冲击省赛名额。”
他念了五个名字。秦屿当然在其中,而最后一个名字,是林晚星。
从办公室出来时,林晚星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多的培训时间,更多的资源倾斜,也意味着更大的压力。
“恭喜。”秦屿走在旁边,声音平静。
“谢谢。我……我没想到。”
“你值得。”又是这三个字。
他们走到教室门口,李薇薇和几个女生正从对面走来。看见他们,李薇薇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
“秦屿,模拟考成绩出来啦?你肯定又是第一吧?”
“嗯。”
“林晚星也考得不错吧?听说你也进重点培养名单了,真厉害。”李薇薇的语气很真诚,但林晚星总觉得哪里不对。
“还要多努力。”她谦虚地说。
“那你们忙,我们先走了。”李薇薇挥挥手,和女生们离开了。
走进教室,苏晓立刻凑过来:“晚星!听说你进重点名单了!天啊太棒了!”
消息传得真快。林晚星笑了笑,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秦屿。他已经坐在位置上,拿出了一本物理书在看,侧脸沉静,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放学后,林晚星留下来值日。擦黑板时,她看见秦屿还没走,正在整理书包。
“秦屿,”她犹豫了一下,“重点培训的时间表出来了吗?”
“明天会发。”秦屿拉上书包拉链,“每周二、四晚上加训,周六全天。”
“周六全天……”
“嗯,从现在到比赛结束。”
林晚星算了一下时间。这样的话,她几乎没有任何休息时间了。学校的课要上,竞赛要培训,期末要复习……
“如果觉得太累,可以跟周老师说。”秦屿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不,”林晚星摇头,“我可以。”
“确定?”
“确定。”
秦屿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几秒钟后,他点点头:“好。那明天见。”
他离开了教室。林晚星继续擦黑板,粉笔灰在夕阳的光柱中飞舞。
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很辛苦,但她不怕。三个月前,她还是那个连跟秦屿说话都不敢的转学生。现在,她可以和他一起参加培训,可以打电话问他题目,可以和他并肩走出考场。
这三个月,她变了太多。
擦完黑板,她走到窗边。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远处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篮球,呼喊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林晚星拿出手机,找到昨晚和秦屿的通话记录。23分47秒。
她轻轻按了保存,把这条记录收藏起来。
然后她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周二,晚上要开始第一次重点培训。
离竞赛还有两周,离期末考还有一个月,离初三结束还有半年多。
时间过得好快。但还好,她赶上了。
赶上了进度,赶上了竞赛,也赶上了……和他并肩前行的可能。
这就够了。林晚星想。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