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吹落了校园里最后一批梧桐叶,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
数学竞赛初赛定在十二月中旬,培训进入白热化阶段。每周一三五的固定培训已经不够,周老师开始利用周末加课,周日下午的两小时成了额外的新常态。
这个周日的加课结束后,天阴沉得厉害,像是随时要下雪。
“下周我们重点讲数论,”周老师收拾着教案,“这部分是竞赛的重中之重,大家回去要把我发的讲义好好消化。”
林晚星看着手里厚厚的数论讲义,感觉压力山大。数论一直是她最薄弱的环节,那些素数、同余、不定方程,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还不走?”秦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过头,发现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了。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教室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
“在看数论讲义,”她老实说,“感觉好难。”
秦屿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哪里不懂?”
林晚星翻到一页:“这个同余方程的解法,讲义上写得太简略了。”
秦屿接过讲义看了几分钟,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不是之前借给她的那本,而是新的。他翻开笔记本,里面是他自己整理的数论专题,比讲义详细得多。
“这里,”他用笔尖点着页面,“其实本质是辗转相除法的变形。”
他讲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林晚星认真听着,偶尔提问。不知不觉,二十分钟过去了。
“我好像懂了,”她长舒一口气,“谢谢你。”
秦屿合上笔记本:“这周日你有空吗?”
林晚星一愣:“有……有啊。”
“那来图书馆吧,我把数论的系统方法给你讲一遍。”秦屿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只靠讲义不够。”
林晚星的心脏怦怦直跳:“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会。”秦屿站起身,“周日下午两点,老地方。”
他说完就拿起书包走了,留下林晚星一个人在教室里发呆。窗外,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
周日,林晚星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市图书馆。她在自然科学区找了个靠窗的安静角落,摊开笔记本和讲义,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两点整,秦屿准时出现。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等很久了?”他在对面坐下。
“没有,刚到。”林晚星撒谎了。
秦屿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还有几本参考书。“数论看着难,其实有固定的套路。”他翻开笔记本,“我们先从同余开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秦屿系统地讲解了数论的核心概念和方法。他讲得比周老师更细致,更注重思维过程的梳理。林晚星发现,他不仅知道怎么解题,还知道怎么把一个复杂问题拆解成自己能理解的步骤。
“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讲到一个段落休息时,林晚星忍不住问。
秦屿正在喝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把水瓶放下,看向窗外。雪花还在飘,图书馆的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因为,”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值得。”
三个字,很简单,却让林晚星的眼眶突然一热。她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前世三十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你值得”。父母总是说“你要努力”,老师说“你可以更好”,同学说“你真拼”。但“值得”这个词,太沉重,也太珍贵。
“继续吧,”秦屿像是没注意到她的情绪波动,“接下来是不定方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图书馆里温暖安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翻书的轻微声响,还有两人偶尔的低声讨论,构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讲到一道特别复杂的题目时,秦屿的手指点在草稿纸上:“这里,要这样变形。”
林晚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突然发现他的小指外侧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她想起前世看过的一篇专访,记者问秦屿手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他轻描淡写地说“小时候不小心”,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
现在她知道了,是中学时期就有的。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指了指那道疤:“这个……是怎么弄的?”
秦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时候学自行车摔的,”他说,语气很平淡,“缝了三针。”
“疼吗?”
“不记得了。”他顿了顿,“应该疼吧。”
对话很短暂,但林晚星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又近了一点。不只是物理距离,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下午四点,讲解告一段落。秦屿合上笔记本:“今天就到这里吧,贪多嚼不烂。”
林晚星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心里充满了感激:“真的谢谢你,秦屿。”
“不用。”他站起身,“下周继续。”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街上的行人很少,世界安静得像是被雪包裹了起来。
公交站台上,他们并肩站着等车。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秦屿,”林晚星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如果……如果这次竞赛我考得不好怎么办?”
这是她一直不敢想的问题。这两个月,她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花在了数学上,如果最后还是失败了……
“那就下次再考。”秦屿的回答很简单,“竞赛每年都有。”
“可是……”
“没有可是。”秦屿转过头看她,眼神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亮,“林晚星,学习不是为了某一次考试,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
他的话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林晚星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是啊,重生回来,她最想改变的不是某次考试的成绩,而是那个自卑、怯懦、总觉得自己不行的自己。
车来了。是林晚星要坐的那趟。
“我走了,”她说,“下周见。”
“嗯,路上小心。”
车上人很少,林晚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她看到秦屿还站在站台上。雪花落在他肩头,他微微仰头看着天空,侧脸在雪光中显得沉静而孤独。
车开动了。林晚星一直回头看着,直到那个身影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不见。
回到家,妈妈正在包饺子。看见她进门,妈妈擦了擦手:“怎么这么晚?还下着雪。”
“去图书馆学习了。”林晚星放下书包,“妈,如果……如果我这次数学竞赛没拿到名次,你会失望吗?”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你能参加竞赛妈妈就很骄傲了。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努力了。”
林晚星鼻子一酸,走上前抱住妈妈:“谢谢妈。”
“这孩子,今天怎么了?”妈妈拍拍她的背,“快去洗手,饺子马上好了。”
晚上,林晚星坐在书桌前,翻开秦屿今天讲解的笔记。那些复杂的数学符号,此刻看起来不再那么可怕。她拿起笔,开始做练习题。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覆盖着整个世界。
做到第十题时,她卡住了。这是一道关于费马小定理的变形题,秦屿讲过类似的方法,但她就是想不起来怎么应用。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秦屿发了条短信:“睡了吗?有道题想请教。”
发完她就后悔了。现在是晚上九点,也许他已经休息了。也许他觉得她太烦了,周末占用他时间,晚上还要打扰他。
就在她准备撤回时,手机震动了。是秦屿的回信:“什么题?”
林晚星赶紧把题目拍照发过去。
五分钟后,秦屿回了一张照片。是他的草稿纸,上面写着详细的解题步骤,每一步都有简短的说明。最后还有一行字:“这个题型下周我整理一下,有几个常见变式。”
林晚星看着那行字,心里暖暖的:“谢谢。这么晚还打扰你。”
“没事。早点休息。”
“你也是。”
放下手机,林晚星重新看那道题。按照秦屿的步骤,她很快解了出来。她继续往下做,一直做到十一点。
合上习题册时,她走到窗前。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对面楼里还有几户亮着灯,像是黑夜中的星星。
她想起秦屿说的“你值得”,想起妈妈说的“重要的是你努力了”,想起自己这两个月的点滴进步。
也许她永远不会像李薇薇那样光芒四射,也许她永远只是个普通的女孩。但她可以努力,可以进步,可以一点一点地,靠近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而在这个过程中,有个人愿意停下来,伸出手,拉她一把。
这就够了。
林晚星关掉台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想起秦屿站在雪中的身影,想起他讲解题目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小指上那道浅浅的疤。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
她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明天,又是新的一周。离竞赛又近了一天,离那个更好的自己,也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