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的校园,梧桐叶开始泛黄。
距离数学竞赛初赛还有两个月,培训已经进入第三周。每周一、三、五下午放学后的一个半小时,成了林晚星一周中最期待也最紧张的时光。
期待是因为能见到秦屿,紧张是因为竞赛题目的难度逐日递增。
“今天我们来讨论组合数学中的容斥原理。”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复杂的公式,“这是竞赛中的高频考点,也是难点。”
林晚星盯着那些符号,感觉头有点大。容斥原理她接触过,但仅限于最简单的两个集合。黑板上这个,涉及四个集合的交并补,光看式子就觉得眼花缭乱。
她下意识地看向前排的秦屿。他坐得笔直,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侧脸专注。阳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在他睫毛上跳跃。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视线,秦屿突然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林晚星慌忙移开视线,假装认真看黑板。
下课后,几个学生围着周老师问问题。林晚星看着自己笔记本上一知半解的记录,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哪里不明白?”秦屿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林晚星抬起头,他已经收拾好东西,站在她桌边。
“容斥原理的这个公式推导,”她指着笔记本,“为什么最后要减去三个集合的交集?我理解要加上两个集合的交集,但三个的为什么是减?”
秦屿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用韦恩图来看最直观。”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四个相互重叠的圆圈,用不同颜色标注。“你看,当我们把四个集合各自的数量加起来时,两个集合重叠的部分被加了两次,所以要减去一次。但三个集合重叠的部分呢?”
林晚星盯着图看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在加的时候被加了三次,在减两个集合交集时又被减了三次……所以它实际上没有被计算进去?”
“对,”秦屿点头,“所以最后要把它加回来。四个集合的重叠部分也是类似逻辑。”
他在纸上列出详细的推导过程,每一步都写得清晰明了。林晚星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篇报道,说秦屿的公司内部文档都以逻辑清晰、表达准确著称。原来这种特质,在中学时期就已经形成了。
“我懂了,”她说,“谢谢你。”
秦屿合上笔记本:“这周末市图书馆有个数学讲座,讲的就是组合数学在竞赛中的应用。”
林晚星眼睛一亮:“你会去吗?”
“嗯。”
“我……我也想去。”话一出口,她又有些忐忑,“可以吗?”
秦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林晚星总觉得里面有什么她读不懂的东西。“讲座是公开的。”
那就是可以的意思吧?林晚星暗暗想。
离开教室时,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有几片金黄的叶子飘落下来。秦屿走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他们遇到了李薇薇和舞蹈队的几个女生。她们刚从排练室出来,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秦屿!”李薇薇笑着打招呼,“周末我们舞蹈队要去市青少年宫彩排,听说那里有个数学讲座,你们也要去吗?”
“嗯。”秦屿的回答依旧简短。
“真巧,”李薇薇的目光在林晚星身上扫过,笑容不变,“那到时候见啦。”
等她们走远,林晚星小声问:“李薇薇也喜欢数学?”
“她妈妈是大学教授,从小就要求她全面发展。”秦屿说,“不过她更喜欢文艺。”
林晚星“哦”了一声,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李薇薇不仅长得漂亮、跳舞好,连数学也学得好——虽然可能不如秦屿,但肯定比自己强。而她呢?除了最近才开始进步的数学,似乎一无是处。
“又在比较?”秦屿突然开口。
林晚星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有这种表情的时候,就是在拿自己和别人比。”秦屿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晚星低下头,踢着脚下的梧桐叶:“我只是觉得……她什么都很好。”
“没有人什么都好。”秦屿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李薇薇的逻辑思维能力其实不强,她学数学是靠死记硬背题型。而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有真正的数学直觉。这是天赋,比会跳舞、会背书都珍贵。”
林晚星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肩头跳跃。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安慰,也不是客套。
“真的吗?”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嗯。”秦屿点头,“不然你以为周老师为什么特别关注你?他在数学组教了二十年,眼光很准。”
林晚星突然想起,最近几次培训,周老师确实会特意问她有没有听懂,有时还会让她到黑板上演示解法。她原以为这只是老师对新学生的照顾,现在看来……
“所以,”秦屿继续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要再觉得自己不如别人。至少在学习这件事上,你有你的优势。”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林晚星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小跑着追上去。
“秦屿。”
“嗯?”
“谢谢你。”
秦屿没有回应,但林晚星看见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周末的市图书馆报告厅座无虚席。
林晚星提前半小时到达,在中间靠过道的位置坐下。她环顾四周,大多是高中生,也有一些像她一样的初中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笔记本和笔。
讲座还有十分钟开始时,秦屿出现了。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在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中格外显眼。他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林晚星身上,然后走了过来。
“我可以坐这里吗?”他指着她旁边的空位。
“当然。”林晚星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讲座开始了。主讲人是省数学协会的资深教师,讲的内容确实很有深度。林晚星认真做着笔记,偶尔遇到不太理解的地方,会下意识地皱眉。
“这里,”秦屿突然小声说,把一张纸条推过来,“他跳过了两步推导,我补上了。”
林晚星接过纸条,上面是秦屿工整的字迹,补充了两个关键步骤。她看着那些公式,豁然开朗。
“你怎么知道我不懂这里?”她压低声音问。
秦屿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你每次听不懂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笔帽。”
林晚星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真的咬着笔帽。她赶紧松开,脸微微发热。
讲座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已是傍晚,报告厅外天色渐暗。
“要一起走吗?”秦屿问。
林晚星点点头。两人随着人流走出图书馆,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来,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冷?”秦屿问。
“还好。”
他没再说什么,但走路的速度慢了些,和她并肩而行。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秦屿,”林晚星突然问,“你为什么对数学这么感兴趣?”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前世她就好奇,一个家境优渥、长相出众的人,为什么不像其他富家子弟那样沉迷于玩乐,而是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
秦屿沉默了一会儿,久到林晚星以为他不会回答。
“因为确定。”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在数学里,只要推理正确,结果就一定是正确的。没有模糊地带,没有不确定性。”
他顿了顿:“我喜欢这种确定的感觉。”
林晚星怔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对她来说,学数学是为了考好成绩,是为了不辜负父母的期望,是为了……离他近一点。但秦屿不同,他是真正热爱这门学科本身。
“那你呢?”秦屿反问,“为什么突然这么努力?”
林晚星心跳漏了一拍。她总不能说,因为重活一次,因为想改变命运,因为……想配得上你。
“因为,”她斟酌着词句,“我发现数学其实很有趣。解开一道难题的感觉,就像……就像在迷雾中找到了一条清晰的路。”
秦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神柔和了些。
走到公交站时,林晚星要坐的车先来了。她上了车,透过车窗看到秦屿还站在站台上。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他微微仰头看着夜空,侧脸线条干净而孤独。
车开动了,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林晚星靠在车窗上,想起他说的“确定感”。她突然意识到,前世自己之所以活得那么累,就是因为什么都无法确定——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考好,不确定未来会怎样,不确定……他会不会注意到自己。
但重生回来,有些事情开始变得确定。比如她的数学在进步,比如她能和他一起参加培训,比如他愿意教她题目,和她一起听讲座。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晓发来的消息:“晚星!你知道吗?月考成绩出来了!你数学考了年级第十二名!天啊!”
林晚星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忍不住上扬。开学时的摸底考,她数学排在年级五十名开外。两个月时间,她前进了四十多名。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流光溢彩。她想起秦屿说“你有真正的数学直觉”,想起周老师赞许的眼神,想起自己解开难题时那种豁然开朗的喜悦。
也许,她真的可以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一条虽然普通,但踏实、确定的路。
而那条路上,有他并肩而行。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