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掉梁琉瑜QQ的那个晚上,戴羽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裂纹从墙角延伸出来,像一张细密的网,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他以为事情结束了。
一场闹剧,他主动开场,又主动落幕。虽然落幕的方式不太光彩——抢先删除对方,像逃跑一样——但至少结束了。
可第二天回到教室,他发现自己错了。
有些戏,一旦开场,演员就身不由己了。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不是你的了。
那天上午的数学课,戴羽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十月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云懒洋洋地飘着。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教室,停在了第一排。
梁琉瑜坐在靠门的位置,背挺得笔直。她正在记笔记,那支金色钢笔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后桌是庞利坚。
庞利坚没听课。他趴在桌上,脸侧向一边,看着梁琉瑜的后背。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得让戴羽新心里一动。
过了一会儿,梁琉瑜回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要借橡皮或问问题。庞利坚直起身,从笔袋里拿出一块橡皮递过去。两人的手指短暂地碰了一下,梁琉瑜迅速收回手,转回身去。
庞利坚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戴羽新盯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被取代的感觉。
就好像,他退场了,马上有人补上了位置。
就好像,他制造的这场闹剧,有了新的主角。
课间,戴羽新在走廊上遇见陈浩。陈浩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看见没?”
“看见什么?”
“庞利坚和梁琉瑜啊。”陈浩挤眉弄眼,“你删了她,人家马上有替补了。”
戴羽新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被这句话点燃了。他想起庞利坚看梁琉瑜背影的眼神,想起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笑。
一个念头冒出来,像毒藤一样缠绕住他的思维。
“说不定……”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庞利坚本来就喜欢她。”
陈浩眼睛一亮:“真的?”
“我猜的。”戴羽新耸耸肩,“你看他老跟她说话。”
“也是哦。”陈浩摸着下巴,“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
这个对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涟漪开始扩散。
下午的体育课,男生们在篮球场边休息。戴羽新、庞利坚、陈浩,还有几个男生围在一起喝水。有人提起梁琉瑜,说起她今天又去办公室找老师“汇报情况”。
“烦死了,就她爱表现。”一个男生说。
“人家想当班长嘛。”陈浩说,然后看向庞利坚,“诶,胖胖,你跟她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庞利坚正在喝水,听到这话呛了一下:“什么?”
“戴羽新说你喜欢她。”陈浩笑嘻嘻地说。
空气突然安静了。
庞利坚放下水瓶,看向戴羽新。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戴羽新能感觉到平静下面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
“你瞎说什么?”庞利坚问,语气很淡。
“我开玩笑的。”戴羽新说,但没移开视线。
庞利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种玩笑不好笑。”
“就是。”戴羽新也笑了,“所以我没开玩笑。”
周围的男生发出压抑的起哄声。庞利坚没再说话,拿起球走向球场。
戴羽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被取代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快意。
看,我还能控制剧情。
我还能决定谁是主角。
但他不知道,有些台词一旦说出口,就不再是玩笑。
有些角色一旦被指定,就会开始自己编写剧本。
而那个剧本,比他想象的黑暗得多。
谣言像野火一样蔓延。
“庞利坚喜欢梁琉瑜。”
“真的假的?”
“戴羽新说的。”
“难怪他老跟她说话。”
“说不定是看上她家有钱。”
这些话在男生堆里流传,在课间窃窃私语里传播,在QQ空间的评论里发酵。庞利坚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戏谑的、探究的、等着看好戏的目光。
他找过戴羽新一次,在放学后的车棚。
“有意思吗?”庞利坚问,他靠在自行车上,语气平静。
“什么?”戴羽新在开锁,没抬头。
“那些话。”
“哪些话?”
庞利坚笑了,那种没有温度的笑:“装傻是吧?”
戴羽新终于抬起头:“我就是随口一说。你那么在意干嘛?”
“我不在意。”庞利坚说,“但你别后悔。”
“后悔什么?”
庞利坚没回答,推着车走了。
戴羽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被压下去了。能有什么大事?不过就是些闲话。
他没想到,庞利坚已经开始写自己的剧本了。
而第一幕,是一场暴力。
事情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节是英语课,老师让小组讨论。梁琉瑜回头,和庞利坚分在同一组。讨论的内容是什么,戴羽新没听清。他只看见梁琉瑜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
那是戴羽新第一次看见梁琉瑜笑。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笑,而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脸颊上有很浅的酒窝。
她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开了个玩笑,提到了庞利坚的外号“胖胖”。
其实庞利坚已经不胖了。初一这一年,他长高了很多,瘦了下来,脸上的婴儿肥褪去,轮廓变得清晰。但“胖胖”这个外号留了下来,像小学的遗迹。
梁琉瑜说:“胖胖,你觉得呢?”
她的语气是轻松的,甚至带着一点友好。也许她以为,经过军训那次谈话,经过戴羽新删她QQ,她和庞利坚之间有了某种默契——他们都是被戴羽新戏弄过的人。
她错了。
庞利坚看着她,看了几秒。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站起来。
拿起桌上的英语书——厚厚的,硬壳封面——狠狠拍在梁琉瑜头上。
“啪!”
声音很闷,但很响。像一块石头砸进泥里。
全班都愣住了。
英语老师转过头:“怎么回事?”
梁琉瑜也愣住了。她捂着头,眼睛瞪大,看着庞利坚,像不认识他一样。几秒后,眼泪涌出来,但她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庞利坚把书扔回桌上,坐下,继续看自己的课本。整个过程面无表情。
“庞利坚!”英语老师走过来,“你干什么?”
“她叫我外号。”庞利坚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那也不能打人!”
庞利坚耸耸肩,没说话。
老师看向梁琉瑜:“你没事吧?”
梁琉瑜摇头,手还捂着头。她的手指在发抖。
“去医务室看看。”老师说,然后看向庞利坚,“下课来我办公室。”
庞利坚点头,眼睛还盯着课本。
戴羽新坐在教室后面,看着这一幕,心脏狂跳。他没想到会这样。他以为庞利坚会否认,会辩解,会生气,但没想到会是直接的暴力。
那么突然,那么狠。
下课铃响,庞利坚跟着老师去了办公室。梁琉瑜从医务室回来,坐在座位上,一直低着头。她的后脑勺有一小块头发乱了,但她没整理。
放学时,戴羽新在车棚又遇见了庞利坚。
庞利坚正在开锁,看见戴羽新,笑了笑。
“看到了?”他问。
“嗯。”
“这下没人会说我喜欢她了吧。”庞利坚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戴羽新不知道该说什么。
庞利坚拍拍他的肩:“开个玩笑而已。走了。”
他骑车走了,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戴羽新站在原地,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天气冷,是心里冷。他意识到,他点燃了一根引线,但爆炸的威力超出了他的想象。
而事情还在继续。
庞利坚开始鼓动另一个人——“龙哥”。
龙哥真名叫什么,戴羽新一直不知道。大家都叫他龙哥,因为他敢打老师。是真的打过——小学五年级,他和数学老师起冲突,一拳打在老师肚子上。老师当时就蹲下了,龙哥被记大过,但这件事让他成了传奇。
龙哥个子不高,但很壮,手臂上有纹身——其实是贴纸,但大家都以为是纹身。他说话粗声粗气,看人时眼睛斜着,有种挑衅的味道。
庞利坚跟龙哥说了什么,戴羽新不知道。他只知道,从某天开始,龙哥开始“追求”梁琉瑜。
这种追求是扭曲的、暴力的、带着羞辱性质的。
龙哥会在梁琉瑜经过时,故意伸腿绊她。第一次,梁琉瑜踉跄了一下,没摔倒,但书掉了一地。龙哥站在旁边笑:“不好意思啊,腿太长。”
第二次,梁琉瑜摔倒了,膝盖磕在地上,擦破了皮。龙哥伸手拉她:“我扶你。”梁琉瑜推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龙哥在她身后喊:“这么不给面子?”
全班都在看,但没人说话。
龙哥会在梁琉瑜回答问题时,在下面发出怪声——像猪叫,像狗吠,像各种动物的声音。老师瞪他,他就一脸无辜:“不是我。”
梁琉瑜的声音会颤抖,但不会停下。她会继续回答,直到说完最后一个字。
龙哥会在她桌上放死虫子——其实是塑料玩具,但做得很逼真。第一次是蟑螂,梁琉瑜打开笔袋时尖叫了一声,然后迅速捂住嘴。她把笔袋整个扔进垃圾桶,下午换了个新的。
第二次是蜘蛛,梁琉瑜看都没看,用纸巾包起来,扔进垃圾桶。整个过程面无表情。
但戴羽新能看见,她的手在抖。
这些事发生时,戴羽新都在场。他看着,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但他告诉自己:这跟我没关系。是龙哥在欺负她,是庞利坚在鼓动,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说了句话而已。
一句话,能有多严重?
他不知道,最严重的事情还没发生。
十一月初,天气转凉。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梁琉瑜的语文书摊在桌上,她正在做笔记。那本书包了书皮,是浅蓝色的,上面用银色笔画了一朵小花。
龙哥从她旁边经过,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珍珠奶茶,满满的,插着吸管。
他“不小心”绊了一下。
奶茶杯脱手,在空中划出弧线,然后精准地扣在梁琉瑜的语文书上。
棕色的液体瞬间漫开,浸透了浅蓝色的书皮,浸透了书页。珍珠滚出来,黏在纸上、桌上、地上。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奶茶香。
全班安静了。
梁琉瑜盯着那本被奶茶浸泡的书,一动不动。几秒后,她站起来,抓起书。书页滴着奶茶,啪嗒啪嗒落在地上。她走到垃圾桶边,把书扔进去。
然后她回到座位,拿出纸巾,开始擦桌子。擦得很用力,手指关节发白。
龙哥站在旁边,摊手:“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
语文老师走进教室,看见这一幕,皱皱眉:“怎么回事?”
“我不小心把奶茶洒了。”龙哥说。
“赶紧收拾干净。”老师说,然后开始上课。
那节课,梁琉瑜没有书。她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但戴羽新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下课后,龙哥被叫去办公室。回来时,他朝庞利坚使了个眼色,两人相视一笑。
戴羽新看着那个笑,胃里一阵翻涌。
他想起了军训时梁琉瑜找他的那个晚上。想起她说:“你比那些直接骂我的人更讨厌。”
现在呢?
现在谁更讨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最恶劣的事情发生在体育课上。
十一月中旬,天气已经冷了。体育课测800米,女生先跑。梁琉瑜跑步姿势很奇怪,身体前倾,手臂摆动幅度很小,像在抗拒什么。
戴羽新后来想,她可能早就预感到了什么。
第二圈时,龙哥站在跑道内侧。梁琉瑜经过他身边时,他突然伸出拳头,狠狠打在她的肚子上。
不是开玩笑的轻捶,是结结实实的一拳。拳头陷进去,然后弹回来。
梁琉瑜闷哼一声,身体弯下去,跪倒在跑道上。她双手捂着肚子,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起伏。
体育老师跑过来:“怎么了?”
梁琉瑜没说话,只是摇头。但她起不来,跪在那里,像一只受伤的虾米。
几个女生围过去,扶她起来。她的脸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她推开扶她的手,自己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
龙哥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笑,那种得意的、残忍的笑。
体育老师问:“谁干的?”
没有人说话。
“我问,谁干的!”老师提高了声音。
还是沉默。
老师看了看龙哥,龙哥耸耸肩,一脸无辜。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梁琉瑜一直坐在长椅上。她弓着背,双手依然捂着肚子,头低着,头发垂下来遮住脸。
戴羽新在打篮球,但他总忍不住往那边看。每一次看,胃里的翻涌就更剧烈一分。
他想走过去,问问她怎么样。
但他没有。
他站在原地,拍着球,看着篮筐,假装一切正常。
下课铃响,梁琉瑜最后一个离开操场。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那天之后,梁琉瑜变了。
她变得几乎隐形。
她不再坐第一排——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换到了教室最角落的位置,靠墙,挨着扫帚柜。她不再大声回答问题,不再主动发言,不再在晚自习记名字。她总是低着头,走路时贴着墙,脚步很轻,轻得像猫
但更可怕的是,她整个人都消失了——不是物理上的消失,而是一种存在感的消失。她像一抹淡影,贴在教室的角落里,不说话,不抬头,不发出任何声音。
有时候,戴羽新会忘记她的存在。
直到某次不经意转头,看见那个角落里的身影,才会突然想起:哦,梁琉瑜还在。
她一直都在。
只是不再是她自己了。
戴羽新看着她,心里那点不安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罪恶感。
但他依然告诉自己:这跟我没关系。是龙哥打的她,是庞利坚鼓动的,我只是……只是说了句话。
一句话,能有多严重?
他不知道答案。
或者说,他不敢知道。
初一剩下的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
梁琉瑜再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至少戴羽新没看见过。庞利坚也再也没有欺负过她,龙哥也是。他们好像都忘了她的存在。
戴羽新也变得安静了。他不再追求“标新立异”,不再故意哗众取宠。他回到了靠窗的位置,上课时看着窗外,下课了要么睡觉,要么看书。
十一月下旬,期中考试结束。
成绩公布那天,戴羽新在成绩单上寻找梁琉瑜的名字。他找了好久,终于在倒数第三排找到了。
她考了班级第三十七名——全班四十八个人。
戴羽新记得开学时,梁琉瑜的入学成绩是班级第十二名。
三个月,掉了二十五名。
他看向教室角落。梁琉瑜坐在那里,低着头,在看自己的试卷。她的背弓得更厉害了,像要把自己缩进一个壳里。
那天放学,戴羽新故意走得很晚。
等教室里人都走光了,他走到梁琉瑜的座位旁。
桌上摊着她的数学试卷,六十七分。错题很多,但每道题都工工整整写了步骤,即使最后答案错了。她的字迹很工整,但笔画很轻,像在害怕什么。
戴羽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个角落。梁琉瑜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长得像一条再也钓不起来的鱼。
长得像一句再也收不回去的话。
戴羽新走出教室,关上门。
走廊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咚,咚,咚。
像心跳。
像某种东西在慢慢沉下去的声音。
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季节,一旦逆着生长,就再也开不出正直的花。
而初一,才刚刚过去一半。
冬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