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25 05:22:37

林茉莉把戴羽新拉黑的那个晚上,他在QQ空间更新了一条状态:

“原来冰山真的会撞沉船。”

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说谁。陈浩在下面评论了一串大笑的表情,庞利坚发了个问号,其他男生纷纷起哄:“勇士!”“再接再厉!”“下一个是谁?”

戴羽新看着那些评论,心里空落落的。他像站在舞台中央的演员,灯光刺眼,掌声雷动,但剧本是空的,台词是临时编的,连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都忘了。

第二天课间,他靠在走廊栏杆上,看着楼下操场。九月的阳光还很烈,塑胶跑道蒸腾出热浪,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闷闷的。

“所以就这样了?”庞利坚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楼下。

“不然呢?”戴羽新说,“人家都拉黑了。”

“你其实也没多喜欢她吧。”

戴羽新没说话。庞利坚总是能一眼看穿他,这让他既感激又恼火。

“我就是觉得……”戴羽新斟酌着词句,“得做点什么。不然这初中三年,多无聊。”

“做点什么?”庞利坚笑了,“追女生就是‘做点什么’?”

“不然呢?”

庞利坚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那节是语文课。戴羽新心不在焉地翻着课本,目光在教室里游走。最后停在了第一排靠门的位置。

梁琉瑜。

她的名字是开学第一天周老师点名时记住的。“梁琉瑜”三个字从老师嘴里念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她站起来答“到”,声音清脆,微微扬起下巴。

那时戴羽新就注意到了她。不是因为她多漂亮——她其实长得挺普通,圆脸,大眼睛,微胖——而是因为她身上那种气场。崭新的名牌书包(后来戴羽新上网查了,那个牌子要两千多),最新款的文具盒,校服里面露出衬衫的领子,是那种挺括的、带暗纹的面料。

一看就知道家里有钱。

但真正让梁琉瑜“出名”的,是开学第一周的晚自习。

那天晚上,值班老师临时有事离开,让班长林茉莉维持纪律。林茉莉站在讲台上,用平静的声音说:“请大家保持安静,自习。”

起初还好。但十分钟后,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后排几个男生开始传纸条,中间有女生小声讨论明星,靠窗的戴羽新和庞利坚在桌子底下用手机下象棋。

梁琉瑜坐在第一排。她突然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全班。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梁琉瑜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金色的钢笔——是真的金属光泽,在日光灯下反光——又抽出一张便签纸。她开始写字,一边写一边抬头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教室。

“你,第三组第五个,说话三次。”

“第六组第二个,传纸条。”

“第二组第四个,玩手机。”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宣读判决。便签纸上很快写满了名字。

全班鸦雀无声。

林茉莉站在讲台上,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她看着梁琉瑜,眼神复杂。

梁琉瑜写完,把便签纸对折,放在讲台一角。“等老师回来,我会交上去。”她说,然后坐下,继续写作业。

那一刻,戴羽新看见全班同学看梁琉瑜的眼神——不是敬佩,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愤怒和鄙夷的情绪。就像看见一个叛徒,一个告密者,一个破坏了某种潜规则的人。

值班老师回来后,梁琉瑜果然把名单交了上去。第二天,名单上的十五个人被罚抄《中学生守则》五遍。

梁琉瑜成了全班公敌。

课间没有人跟她说话。分组活动时,她总是最后被剩下的那个。她的作业本发下来时,总会被“不小心”碰到地上。有男生经过她的座位,会故意撞一下她的桌子。

但她从不低头。

她依然坐得笔直,依然大声回答问题,依然用那支金色钢笔做笔记。她的名牌书包每天擦得干干净净,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像一座坚固的堡垒,虽然被包围,但绝不投降。

戴羽新观察了她一周。

他发现梁琉瑜其实很矛盾。一方面,她极力想融入集体——她主动提出帮学习委员收发作业,主动在值日生请假时替班,主动在班会上发言。但另一方面,她的方式总是错的。她的帮助带着施舍感,她的发言带着说教味,她的一切努力都像是在强调:“我和你们不一样,但我愿意屈尊和你们相处。”

这种矛盾让她更加孤立。

而戴羽新,在追求林茉莉失败后,把目光转向了她。

追求全班最被讨厌的女生——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住他。这比追求林茉莉更刺激,更极端,更符合他“坏孩子”的人设。他要让大家记住:戴羽新不仅敢追求没人喜欢的,还敢追求人人讨厌的。

他开始给她取外号。

既然名字里有“瑜”,谐音“鱼”,那就从鱼入手。

“梁小鱼。”第一次这么叫是在数学课后。梁琉瑜上去问问题,戴羽新在她回座位时故意提高声音:“梁小鱼,问题解决啦?”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笑声。

梁琉瑜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第二天,外号升级了。

“富贵鱼。”戴羽新看见梁琉瑜从名牌笔袋里拿出一支进口自动铅笔,“哟,富贵鱼用这么高级的笔。”

陈浩跟着起哄:“什么鱼?多春鱼?”

“不对,是琉瑜鱼。”戴羽新说,“带鱼?鳗鱼?鲶鱼?”

男生们笑成一团。梁琉瑜握着笔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但她依然没回头,只是把背挺得更直。

这些外号很快在全班传开。课间,男生们会故意在她附近讨论“今天吃什么鱼”。体育课,有人喊:“梁小鱼,你会游泳吗?”

梁琉瑜从不回应。她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做自己的事。但戴羽新能看见,她的耳朵会变红,她写字时会用力到划破纸。

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

看,我让她有反应了。我让她记住了。

九月底,学校组织去郊区的军训基地,为期三天。

那是戴羽新第一次住集体宿舍。八个男生一间,上下铺,铁架床,薄薄的垫子,军绿色的被子。晚上九点熄灯,教官查完房后,宿舍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戴羽新躺在下铺,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窗外是郊区的夜,很黑,很静,能听见远处池塘的蛙鸣。

一个计划在他脑子里成形。

他等。等到宿舍里的说话声渐渐平息,等到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他数到大概十二点——其实不知道具体时间,只是感觉够晚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带着一种梦呓般的含糊:

“我要钓鱼……”

说完,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宿舍安静了几秒。

“谁说话?”对面床的陈浩小声问。

“戴羽新吧。”有人说,“说梦话呢。”

“他说什么?”

“好像说……要钓鱼?”

黑暗中响起压抑的笑声。

“钓鱼?钓什么鱼?”

“还能是什么鱼,梁小鱼呗。”

笑声更大了。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戴羽新背对着所有人,嘴角勾起一个笑。

成功了。

第二天早上,整个男生宿舍都在讨论戴羽新的“梦话”。吃早饭时,陈浩凑过来,挤眉弄眼:“昨晚梦见钓鱼啦?”

“什么?”戴羽新装傻。

“你说梦话,说‘我要钓鱼’。”

“真的?”戴羽新做出惊讶的样子,“我做梦好像在河边……”

“钓什么鱼?”庞利坚问,他看着戴羽新,眼神很深。

“就……鱼啊。”戴羽新笑了,低头喝粥。

这个“梦话”像野火一样蔓延。到中午,连女生都听说了。戴羽新看见几个女生围着林茉莉小声说话,眼神不时瞟向梁琉瑜。梁琉瑜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低头吃饭,吃得很慢。

军训最后一天晚上,有联欢晚会。各班围坐在操场上,中间燃着篝火。有人唱歌,有人讲笑话,气氛难得轻松。

戴羽新坐在男生堆里,看着对面的女生方阵。梁琉瑜坐在最边上,离篝火很远,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突然,她站了起来。

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戴羽新。

男生们的说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梁琉瑜走到戴羽新面前,停下。篝火的光跳跃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有两簇小火苗在烧。

“你出来一下。”她说,声音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戴羽新愣住了。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梁琉瑜可能会哭,可能会告老师,可能会彻底无视他。但他没想过,她会这样直接地、公开地找他。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站起来,跟着梁琉瑜走到操场边缘。

那里有一棵老榕树,树冠如盖,投下浓重的阴影。远处篝火的光勉强照过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梁琉瑜转过身,面对他。

“你什么意思?”她问。

戴羽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突然发现,梁琉瑜比他印象中要高。她的眼睛很大,直视着他,不躲不闪。那种目光让他想起林茉莉——同样的平静,同样的审视,但多了一种东西,一种灼热的、几乎要把他烧穿的东西。

“什么……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那些外号。”梁琉瑜说,“还有你昨晚的梦话。”

“我……我就是开个玩笑。”

“玩笑?”梁琉瑜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苦涩的、自嘲的笑,“你觉得很好笑吗?”

戴羽新说不出话。他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慌。不是害怕梁琉瑜会打他或骂他,而是害怕她会像林茉莉一样——用那种冰冷的、彻底的无视,把他变成一个小丑。

他想起那个红色感叹号。想起被撕碎的纸飞机。想起林茉莉平静地说“可以问老师”。

他不能再来一次。

在恐惧的驱动下,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先发制人。

“其实……”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镇定,甚至带上了一点戏谑,“你也不用太当真。我就是随便说说。”

梁琉瑜看着他,眼神没变。

“如果你觉得困扰,”戴羽新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那我可以不说了。反正我也没多认真。”

他耸耸肩,转身要走。

“戴羽新。”梁琉瑜叫住他。

他回头。

梁琉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知道吗,你比那些直接骂我的人更讨厌。”

戴羽新的笑容僵在脸上。

“至少他们讨厌我是因为我真的做了什么。”梁琉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而你,你只是觉得这样好玩。”

她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篝火的光影里。

戴羽新站在原地,榕树的阴影笼罩着他。远处传来歌声,是哪个班在合唱《朋友》。欢快的旋律,和他此刻的心情形成讽刺的对比。

他拿出手机——军训期间其实不准带,但大家都偷偷带。打开QQ,找到梁琉瑜的头像。她的头像是海边的照片,她穿着碎花裙子,背对镜头,面朝大海。

他点击删除好友。

确认。

一气呵成。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种虚脱般的轻松,但随即是更深的空虚。他看向操场中央,篝火还在燃烧,火星升上夜空,像无数细小的、即将熄灭的星星。

梁琉瑜已经回到了女生方阵。她坐回原来的位置,依然在最边上,依然离篝火很远。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戴羽新突然想起六年级时,赵诺敏摩挲私立学校宣传单的样子。想起她红着眼睛问“我们是哪种人”。

梁琉瑜是哪种人?

有钱的、骄傲的、被孤立的那种人。

而他,戴羽新,是哪种人?

玩世不恭的、哗众取宠的、用伤害别人来证明自己存在的那种人。

原来他们都在各自的笼子里。

只是梁琉瑜的笼子是别人建的。

而他的笼子,是他自己亲手打造的。

军训结束回校的那天,下起了小雨。

戴羽新坐在大巴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田野,村庄,电线杆,一切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里。

庞利坚坐在他旁边,戴着耳机听歌。

“你和梁琉瑜说什么了?”庞利坚突然问,摘下一只耳机。

“没什么。”戴羽新说。

“我看见了。”庞利坚说,“她找你说话。”

“嗯。”

“然后呢?”

“然后我把她删了。”戴羽新说,语气平淡。

庞利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重新戴上耳机。

戴羽新继续看窗外。雨滴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眼泪。

他想起梁琉瑜最后那句话:“你比那些直接骂我的人更讨厌。”

也许她是对的。

至少那些骂她的人,是真心讨厌她。

而他,连讨厌都不是真心的。

他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扮演“被追求者”的角色,来成全他“坏孩子”的人设。梁琉瑜刚好符合条件——被讨厌,被孤立,有话题性。

至于她会不会受伤,他根本没想过。

或者说,他想过,但告诉自己:反正她已经被讨厌了,多我一个不多。

现在他删了她,这场闹剧应该结束了。

但他没想到,有些戏一旦开场,演员就身不由己了。

有些鱼饵一旦抛下,钓上来的可能不是鱼。

而是更黑暗的东西。

大巴在雨中前行,驶向学校,驶向十月,驶向一个戴羽新还未察觉的、更冷的季节。

而他,还在逆季生长。

在错误的季节,用错误的方式。

并且,即将犯下更严重的错误。